抬眼望去,一張俊極雅極的臉,漾著淡淡的笑意。
周身神秘的霧靄瞬間化身縹緲的仙氣。
清華出塵,風儀若仙。
辛沉張著嘴,半晌吐不出一個字。心中的匪夷所思掀過了頭頂,
“怎的,這就不記得我了?”那人尚且僵在半空的手自然而然地落到辛沉的腕上。
“嗯,不記得了,本相健忘。你是人是鬼?”
若是人,這人要是能活到三百歲,不老成精也得老成渣了;若是鬼,這做鬼的也能做得如此清新脫俗?干脆本相也重新做回鬼算了,也不必費心扮演什么玩小倌倌的紈绔。
那人輕笑,“你說呢?”
“你不是三百多年前,趕在本相前面就吹燈拔蠟了嗎?”
辛沉上三路下三路掃了兩眼,覺得這廝這三百年來混的還真是人模狗樣,倒比當年任左司馬時看著順眼多了。
“是啊,你就是這么對待當年為你死諫到底,以身殉道的恩人的?辛相?”陸域挑眉,手下用力,“嗯?還不記得我?”
吃人嘴短,拿人手短。還被人捏著手腕。
辛沉氣勢瞬間矮了半截,“當年,是我咎由自取,你又何必……”
話音未落,腕上一緊,辛沉腳下本就不穩(wěn),整個人向前栽去,撞上前人結實的胸膛,嗅到一縷清清淡淡的桂香。
“當年,是我自愿?!蹦侨烁皆谒呡p輕道,似是自語,似是嘆息。
任由陸域環(huán)抱著,貪婪地嗅著他懷中熟悉的桂香,剛清醒了一會兒的腦子又混沌起來,一些陳年往事攫住了他的意識。
他仿佛又回到了那座庭院里栽滿了月桂的宰相府邸,憶起那個身著明黃色皇袍的君王與他并肩,席地而坐。那人手里玉簫的樣子他是記不清了,只記得那句當時他未及深想的話。
他說。
“朕未大婚之前,愛卿也不許婚配?!?br/>
辛沉迷迷瞪瞪地琢磨著,這句話到底是什么意思呢?
本相婚不婚配與你何干?你大婚又與本相何干?何以相提并論呢?
三百多年過去了,那人早已化成一抔黃土了吧?本相是不是該去吊唁一下,畢竟是下令把自己給生剮了的人,于情于理,也該去仇人墓前炫耀一番,哈!本相還活著,你卻死了!不甘心吧?不甘心也沒用。
“靈君。”小廝模樣的仙童把陸域迎進寢殿,伸長了脖子望了望靈君懷中抱著的男子。心下驚異,整個天庭都知道,自從毓華靈君上次下凡歷劫后,就一直深居簡出,郁郁寡歡,心事重重。
好不容易今日邁出了寢殿,就捎回來這么大一個人,還是個男人。
“靈君,這是……”仙童亦步亦趨地跟著,親眼看著靈君把懷中的男子放到自己的榻上,輕輕掖好被角。
男子面色酡紅,身上一股凡間廉價的酒氣。他熟睡著,好似被夢魘著了,一會兒掉淚一會兒笑的。
靈君也不嫌棄,親手為他拭淚。
仙童瞪大了雙眼,不可思議地望著天性喜潔的靈君。
“是……本仙君牽掛之人?!必谷A靈君專注地望著榻上之人,溫柔的眼神能擠出水來。
魔怔了魔怔了,靈君歷劫之后就不太正常,這下越發(fā)瘋癲了!
辛沉頭疼欲裂地醒轉時,失神地盯著偌大的氣派穹頂,愣了半晌。
陌生的環(huán)境,陌生的氣味,熟悉的感覺,讓他下意識第一個動作就是摸摸身上,本相該不會又附到另一位仁兄身上了吧?
等摸到袖中藏好的妖神鞭,長舒了口氣。還好,還在狼兄身上。
躺著緩了緩神,辛沉揉揉額角,憶起昨晚紛紛擾擾的夢來,也憶起小竹林里疑似左司馬的人,兩廂重疊交叉,拎不清哪是夢,哪是現(xiàn)實,還是全是夢。
“浮深這一覺睡得是真香?!庇腥讼崎_層層疊疊的白色輕紗,緩步而來。
恢復了神志的辛沉一下子聽出了聲音的主人是誰,訝然轉頭,心隨著一下一下靠近的腳步聲提到嗓子眼。
竟真不是夢!辛沉揉揉眼,狂喜。一個鯉魚打挺從榻上蹦下來。
“陸域!真是你!”情緒波動加上動作過于劇烈,辛沉眼前一片黑一片紅什么七葷八素的顏色都有,搖搖晃晃。
毓華靈君忙扶著他復又坐下來,調笑道:“怎的,見了我便如此喜不自禁,把持不住?”
“把持不住,把持不住。”辛沉笑嘻嘻地拉住陸域的水藍色寬袖,晃了晃,“難不成,左司馬也與我一樣借尸還魂了?”
“不對啊,那你怎的還是這副相貌,音容絲毫未改?”
未及陸域答話,他又奇道:“咦?怎的本相這副皮囊,你也能認出我來?”
疑問一個接一個地蹦出來,辛沉只覺得腦子昏昏沉沉,不夠用。
毓華靈君愉悅地笑起來,故弄玄虛道:“此乃天機,天機不可泄露?!?br/>
“呔!本相只給你一次機會,你快速速招來。否則……”辛沉□□兩聲,伸出手細細端詳一番,作勢欲撲過來。
天下人都知道這辛相與左司馬乃竹馬之交,自幼一起嬉鬧長大,感情甚篤。兩家亦是世代相交,在朝中互為擁躉。
別看這辛相自打入了仕途,便以懷瑾握瑜、禮賢下士著稱,然與其略為深交后便知,此人表面平易近人、寬宏大度,實則口蜜腹劍、笑里藏刀,尖酸刻薄得很,實打實的笑面虎、兩面派,朝中不少官員在他新官上任之際,不甚了解其為人,都因此吃了或大或小的悶虧。
在孩童時期,辛沉由于還沒學會如何粉飾與掩藏本性,更是鄰里毒瘤,惡棍一條,把差不多大的玩伴都挨個欺凌一遍,其中尤以陸域被欺壓得最慘,歷時也最長,直從垂髫欺到入朝為官,辛沉樂在其中,陸域飽受摧殘。
左司馬嚴正端方,克己復禮,偏偏怕癢。沒有什么,是辛沉一頓百爪撓身逼問不出來的。
靈君寢殿里不時爆發(fā)出肆意放浪的笑聲,小仙童捂著耳朵瑟縮了一下身子板,此時,萬萬不要有人來毓靈宮串門才好。
“好……好……我說,我說就是了,你莫……停停停……”陸域彎著腰,白皙的臉上漲得通紅,笑得面部抽搐,極盡痛苦。
辛沉意猶未盡地收回手,跨坐在陸域身上,一副小人得逞的模樣,蹬了他一腳,不耐煩地催促道:“快說?!?br/>
陸域平復一下氣息,盯著辛沉淡金色的眼眸,斂容清嗓道:“其實,吾乃天上的毓華靈君。陸域,只是本仙君下凡歷劫時肉體凡胎罷了?!?br/>
辛沉眨眨眼,又眨了眨眼,突然仰頭大笑。
毓華靈君不解地望著他。
“哈哈哈,就你?還仙君?天上的神仙?哈哈哈,以前怎么沒發(fā)現(xiàn)你這么能編?怎么不去寫戲文?定能名滿天下啊哈哈……”辛沉指著他,像是聽到了什么滑天下之大稽的蠢事。
陸域手肘撐著床榻半臥,好整以暇地望著身上真實鮮活的辛沉,嘴角浮起寵溺的笑。
眼前的他不再僅僅是一縷將散未散的星點殘魂,能動能笑能說話能做出反應,真好。
浮深,浮深,浮深。他于心里輕喚他的字,希望這個被喚的人能聽到,又怕他聽到。
陸域不做辯駁,只癡癡地盯著他,辛沉略有些不自在地扭了扭。他也說不出何處不自在,只是覺得現(xiàn)如今的陸域身上,氣質變了,似乎沉淀了什么,隱藏了什么,讓他感到些許陌生,不知是許久未見的錯覺,還是三百年的時間委實太長,而人都是會變的。
“行了。這么認真作甚,本相信你還不成么?”辛沉翻身躺下。
到這個田地,他還有什么是不能相信的呢?世上確有妖魔鬼怪,他都能借尸還魂了,還不興人家做個神仙玩玩兒?
辛沉的翻身離開,讓陸域有些失落,他無奈地輕笑,何時開始,他要的如此多了?以往浮深的一個眼神一句寬慰的話就已足夠,可現(xiàn)在,他變得貪得無厭,想要更多更深入更濃烈……許是因為失去過一次,便怕了。真怕了。
“你這個宿主是個狼妖?!标懹虻溃龤獗迫?。
“是啊,這也不是本相能挑揀的。唉,真是風水輪轉啊。想當年,你不過一個小司馬,如今混的一身仙風道骨……”辛沉不服,沉痛地望了毓華靈君一眼。下一世,他說什么也得為自己謀個好命格。
“誒?現(xiàn)在什么時辰了?本相得回去了?!毙脸疗鹕韱柕?,低頭嗅了嗅自己,摸摸鼻子,一身酸腐酒味混著小倌倌身上的脂粉味兒,怎么聞怎么臊得慌。
“回去作甚,你想繼續(xù)做妖?”
“不然呢,賴在你這仙宮白吃白喝?”辛沉道。
陸域只笑著望向他,不置可否,心道:你若愿留下來,本仙君求之不得。
這陸域真真是不一樣了。辛沉咂了咂舌,雖老友多年不見,也不用如此深情款款地盯著本相瞧吧?看來死了一回,他知曉了本相自小有多護著他了。念此,辛沉摸摸下巴,滿意地點點頭。
“我許諾于人,得此妖身,有些事不得不去完成?!毙脸恋?。
辛相一諾,值千金。
“好?!标懹蚱鹕淼溃白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