梁城周公府大堂內。
“啪”地一聲,周公夫人將朱筆御書的帛書扔在了地。她似乎還嫌不夠解氣,瞬間紅了眼,恨恨道:“豈有此理!趙政他簡直是欺人太甚!”
始皇帝陛下的名諱就這樣毫無遮攔地喊了出來,可見周公夫人此刻已經怒到了極致。
那卷被扔在地的帛書此刻已全部展開,上面的內容清晰可見。大意就是周公小女天生聰慧,特召其入咸陽,預備兩年后隨徐福出海尋仙。
旨意中所提到的周公小女,名喚娓姬,年方九歲。她見阿娘怒不可遏,一時只能無奈搖頭。彎腰拾起地上的帛書,將之放在案上,柔聲說道:“阿娘,傳旨內侍還在府中,言行還是小心為好?!?br/>
周公夫人瞥了眼謹小慎微的小女兒,回眸怒視著周公,像是在宣誓一般:“姬承,我告訴你,這一次誰也別想將阿娓從我身邊帶走!”
生性懦弱的周公,面對素來強勢的夫人,根本說不上話。事實上,打聽完旨意后,他的心就已經亂了。
阿娓看了看暴跳如雷的阿娘,又看了看神游太虛的阿爹,只能出言勸道:“阿娘,皇帝陛下的旨意,何時由得我們說答不答應?”
因一這句實話,周公夫人的氣勢瞬間就弱了下去。抗旨不遵是要殺頭的,一人性命和全族人性命相比,孰輕孰重?她還是明白的。
可明白是一回事,能不能接受卻是另一回事。七年前她沒能保住長子阿安,難道這一次,又要她眼睜睜看著阿娓去步阿安的后塵?
只這么一想,周公夫人就覺得格外揪心。
“不,娘不能再失去你了!”周公夫人猛撲向阿娓,緊緊抱住了她,“娘是不會眼睜睜看著你去送死的。”
阿娓被阿娘一下子抱住,倒是嚇了一跳。見阿娘情緒激蕩,只能反手拍了拍阿娘,安慰道:“被選作侍奉仙人的仙童,那可是無上的榮耀呢,阿娘又何必憂心呢?”
“榮耀?”周公夫人放開小女,恨恨道,“那我寧愿不要這等榮耀?!?br/>
阿娓心里明白,阿娘是因阿兄的死,對出海尋仙格外排斥。
七年前,徐福上書言說海上有仙山,蠱惑始皇帝鑄造大船、征集童男童女出海尋仙,求取不死藥。始皇帝應下,徐福便帶著數千童男童女出海,這其中便包括她的阿兄姬安。
數年后,徐福無功而返,隨他活著回來的也不過七十多個孩子??蛇@其中,卻并沒有她的阿兄。
她的阿兄死在了海上,死在了尋仙途中。故此在阿娘的眼中,尋仙自是等于送死。
阿娓自知無法勸解阿娘,只能走到阿爹面前,柔聲說道:“阿爹精于易術,且為阿娓卜上一卦,看看此事可有回旋余地?”
文王拘而演周易,姬家的占卜之術,向來極其靈驗。身為周王室的嫡系血脈的周公,姬承無疑是其中的佼佼者。
周公抬起頭來,看了眼自己這個天生聰慧的女兒,心知她這是在替他解圍,順便安撫夫人。只得直起身來,嘆了口氣,從袖中摸出一把蓍草,一番默祝后,將之撒在了地上。
阿娓凝神不語,看過蓍草形成的卦象后,臉上劃過一絲苦笑。她俯身將耆草合于一處,捧在手中,同樣默祝了一遍,而后將其撒下。
蓍草紛紛落地,形成的卻是相同的困卦。阿娓只得一腳踢亂卦象,無可奈何地說道:“天意如此,阿爹阿娘還是由我去吧!”
事有不決,不妨卜問之。既然天意如此,她也只能去這一趟。咸陽么?阿娓唇角扯起一抹笑意,河山大好,宮闈深深,去看看也是好的。
周公夫人暗自垂淚,卻也關心著占卜的結果。此刻見兩次占卜都是困卦,當即哭出了聲:“難道就真的沒有回旋的余地了?妾身統共只有阿安、阿娓兩個孩子。七年前他下旨要阿安出海,說是去海上尋找仙山,求取不死藥??山Y果呢?那徐福他倒是回來了,可我的阿安呢?阿安他可是連個囫圇尸首都未留下。如今他又下旨來要阿娓,他這不是想要我的命么?”
周公聽到自家夫人這番哭訴,念及早夭的姬安,又看向一邊神色戚戚的阿娓,也不由老淚縱橫。上天何等慷慨,因垂憐給了他一雙聰慧的兒女。可上天又是何等殘忍,要生生將這雙兒女從他身邊奪走!
這一刻,周公甚至有些心如死灰。他懦弱了一輩子,茍活了一輩子,為的什么?還不是為了周王室血脈的延續(xù)?
從秦昭襄王到如今的始皇帝,嬴姓之人的手上沾滿了他姬姓之人的血。
阿安不在了,可他還有阿娓。縱使阿娓只是個女兒家,可那又如何?她身上流淌的終究是他周王室的嫡系血脈,是高貴的天子之裔。
再看向案上的那張帛書,周公忍不住想,什么海上尋仙?什么童男童女?他趙政不就是想兵不血刃地使他周王室絕祀而已。
周公此刻恨極了趙政。可他不是夫人,不敢意氣用事,隨意發(fā)泄。為了活命,他素來以懦弱示人,可他若真是個傻的,又豈能茍活至今?事已至此,他反倒越發(fā)鎮(zhèn)定,看著哭泣不止的夫人,朗聲勸慰道:“伯媯,你別哭。光哭是沒有用的?!?br/>
周公夫人聽了這話,當即也不哭了,直接問道:“好,我不哭!我倒要聽聽,你這個當爹的作何打算?”
周公聞言苦笑不已,事情來得突然,他又哪來的好主意?
周公夫人盯著周公看了半晌,而后轉身取下璧上的青銅佩劍,拔出利劍,順手挽了個劍花:“你說,若是現在去殺了那位內侍及其手下,謊稱沒收到詔令,阿娓是不是就不用去咸陽了?”
“你別意氣用事!”周公忙站起身來,攔住了自家夫人,搖頭道,“他們此行張揚,進我周公府之事,梁城內外人盡皆知。此刻若殺了他們,你覺得上面那位會相信?倘若激怒了他,只怕連你們媯家也要遭受株連?!?br/>
周公夫人并不怕死,倘若連唯一的女兒都護不住,她活著還有什么意義?她不怕死,推己及人,想必周公此刻也已將生死置之度外。只是若此事牽連到媯姓陳氏,她到底心有不忍。
可要她就這樣放棄,卻也是不可能的事情。是以周公夫人直接說道:“府上不行,那出了府總是行吧!等他們明日帶著阿娓離開梁城后,我們再安排人去半路劫殺,將阿娓奪回來——”
周公聽了眼前不由一亮:“等救下阿娓,便偽裝成庶民逃走。或者再尋一具跟阿娓身形一般的女尸,偽造出阿娓被殺的假象......”
周公夫人剛要點頭答應,就聽得阿娓不輕不重的聲音在耳邊響起:“這樣能迷惑住大秦的內侍?事若敗露,只怕是要連坐很多人吧?!?br/>
周公夫婦聽了阿娓的話,一時不由默然不語。
是啊,怎么可能瞞得過大秦的內侍?縱使瞞得了一時,豈能瞞得了一世?回頭追究起來,不僅周公府及其昔日臣屬會連根拔起,便是陳氏媯姓只怕也要以匿藏逃犯的名義遭受株連。
周公夫人一時舉棋不定。
周公則看向這個自打接了詔令后就一直平靜的女兒,突兀地開口問道:“阿娓,莫非你有更好的主意?”
阿娓聽了這話,當即點頭道:“刺殺一隊大秦的內侍精銳,和刺殺一個術士徐福,哪一個代價更???”她的聲音緩慢,可說出的話卻格外清冷,“困卦,河中無水之象。天意難違,咸陽我是去定了的。既然如此,爹娘何不退而求次,尋那根源斬殺之。既替阿娓解圍,也順便替阿兄報仇?!?br/>
聽完阿娓的話,周公夫婦對望了一眼,在彼此眼中看到了堅定。
“此計甚妙?!敝芄珦嵴品Q贊道。
周公夫人也笑了。她放下劍,拉著阿娓的手夸贊道:“我家阿娓果然天生聰慧。”
見爹娘都在夸贊她,阿娓心下不由一嘆,這也不過是活用了一招圍魏救趙而已。
不過爹娘肯接受她的建議,阿娓一直懸著的心也就放了下來。其實她不怕出海尋仙,也不怕死。她最怕的還是爹娘一氣之下,意氣用事,孤身犯險,導致不可挽回的局面。
“若是刺殺徐福,爹娘還有兩年的時間可以周密安排?!卑㈡改抗鈭远ǖ卣f道,“莫要打草驚蛇,萬望一擊必中?!?br/>
周公夫人笑道:“那是自然?!?br/>
周公雖松了一口氣,但心卻依然沒有放下。他憂心忡忡地說道:“只是這樣,阿娓你可就要孤身入咸陽了?!睂⒆约何ㄒ坏难}放入咸陽,置于趙政的眼皮子底下,身為父親,他又如何能做到無動于衷呢?
阿娓安慰道:“阿爹放心,阿娓自會珍重性命,在咸陽靜候佳音?!?br/>
周夫人雖然不舍阿娓孤身犯險,可對比起出海送死,此刻她已經平和了很多。她暗自在心底暗自發(fā)誓,無論付出怎樣的代價,她都要殺了徐福。替阿安報仇,替阿娓絕禍。
周公見夫人因為阿娓的話而平和下來,一時倒也無話可說。他知道阿娓不像他,更像她阿娘,自小主意就大。兒時不肯學易,非鬧著要拜入史家。若非他以入史家學史相誘,只怕阿娓是決計不肯學易的。
師出史家的阿娓,縱使現下只有九歲,可她的智計卻是很多年過半百的夫子都不及的。記得老太史曾不止一次感慨,阿娓她很有學史的天賦,只可惜是個女兒身。
故此周公格外擔心阿娓的安危。阿娓入咸陽,她若是個單純安定的性子,有周公府在一天,呆在咸陽自是無性命之虞。可阿娓她......
人各有命,事到如今,他們也只能走一步看一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