蘇宛在媽媽家住了一晚,醒來時習(xí)慣性地伸手去拿鬧鐘看時間,結(jié)果撲了個空,這才忽然想起來自己已經(jīng)很久不在媽媽家住,那只鬧鐘已經(jīng)被媽媽帶到C市去了。
開門出來,周娟和三姑在吃早飯。因為擔(dān)心程家人今天會來搶孩子,昨天晚上蘇一鳴和蘇嬸嬸不連夜將孩子帶走了,只留下三姑和周娟在這里替蘇宛打氣。
離婚,沒有勇氣是不行的。蘇三姑真的擔(dān)心侄女一個堅持不住,又回頭去找老路!
“姐姐,昨天晚上睡得還好?”周娟滿臉地笑容,順手給蘇宛倒了一杯牛奶。
一桌子豐盛的早餐,蘇宛卻沒什么胃口。
“昨晚想了一夜,考慮得怎么樣?”蘇三姑開門見山。事情既然要解決,當(dāng)然必須解決個徹底。
蘇宛苦笑:“還能怎么樣?那個家我真是怕回了,一想起程家人我就不由自主地害怕。我知道要孝敬公婆,友愛兄嫂??梢宦牭狡牌乓獊?、他家人要來,內(nèi)心就發(fā)慌,做什么都提不起興趣。既然這樣,還是離了算了?!?br/>
“好!”周娟豎起大拇指,“姐姐你知道嗎,一鳴常和我說當(dāng)年你可是胡同里出了名的美人,在他的那幫小伙伴心中就像仙女一樣,不食人間煙火。從小他就在想,會是怎樣的人才配得上娶走自己的姐姐,結(jié)果……姐姐,這樣的生活根本不是你該過的。姐夫是好人,但他不適合你,他的家庭也不適合你。因為你受婆家欺負(fù),一鳴在家不知難過了多少次,怪自己保護(hù)不了你。可是婚姻是自己選擇的,我們也不能勸你怎么樣,一切主意只得你自己拿?,F(xiàn)在好了,姐姐,你終于覺醒了……”
蘇宛有點心酸。
真的,她也從來沒想到有一天自己會落魄成這個樣子。當(dāng)年騎著粉紅色的自行車從胡同里經(jīng)過、那幫壞小子在自己身后起哄時,她又何嘗沒有覺得自己高高在上?可現(xiàn)在,她一再讓步,已經(jīng)卑微到塵土中,程明還是覺得她做得不好。
這樣的處境怪不得別人,只能怪自己。當(dāng)一個人自己將地位訂得很低時,不要指望會有別人高看你!
抬手推開面前的早飯,她掏出了手機(jī),直接撥通程明的電話:“我們上午去將手續(xù)辦了吧?”
“蘇蘇,我媽還病著呢!”程明有些悲痛,言下之意現(xiàn)在不是離婚的時候。
隔著電話蘇宛也能想像出他的樣子。他的媽媽又病了?她忽然覺得有些好笑,難道他媽是人,別人的媽媽就不是人?她怎么就那樣嬌貴,稍稍一生氣就病得臥床不起。自己的媽媽被程家人趕回家時,一個人坐著公共汽車那么遠(yuǎn)的路,心里的痛只怕要比婆婆多一萬倍,怎么就沒有看到程明心疼?
“我媽還病著呢!”蘇宛恨恨地回了一句,“今天就是天皇老子生病,也得將這婚離了。程明,你要還是男人你就放過我,去找能適應(yīng)你的家庭、可以侍候你媽的女人吧!”
程明被說得生了氣:“蘇宛,你現(xiàn)也太不講道理了,什么事沒有輕重緩急?你怎么就那樣不懂事?我媽是為了誰病的,還不是為了咱們倆……”
蘇宛一陣惡心,就知道他會這樣講。
“別讓你媽再為了我生氣,所以離了吧!”她怒火中燒.
他怒不可遏:“離就離,誰怕誰!”啪地一聲合上手機(jī)。
許是聲音大了一些,驚醒了病床上的程老太太。
“是不是你老婆打來的電話?”老太太有氣無力。
這一次她真的不是裝病。因為這些年與小媳婦生活在一起,養(yǎng)尊處優(yōu)缺少鍛煉,之前的功夫丟了不少,以至于躺在冰涼的地磚上上半個多小時后,竟然真的病了,雖然只是感冒而矣,但老太太的表現(xiàn)卻已似絕癥一般,落在兒子眼中自然十分舍不得,于是順理成章的住院治療。當(dāng)然在她與兒子的潛意識中,這一次的病又是蘇宛的錯,如果蘇宛不像之前那樣登門認(rèn)錯,她是不會原諒她的。
可蘇宛偏偏打來的是要離婚的電話,這讓程明更加生氣。
不過,面對媽媽的問話,他卻沒有開口,但態(tài)度顯然是默認(rèn)了的。
老太太頓時痛哭出聲,卻又不像往日那樣號淘大哭,而是壓抑著的小小的聲音,似有似無,似無還有。
程明更覺得媽媽可憐,往日與大嫂能跳足大罵的媽媽現(xiàn)如今連哭都不敢出聲,這一切都是拜蘇宛和蘇宛人所賜,對老婆及其家人的怨氣不由自主地又增加了幾分。他連聲安慰媽媽,結(jié)果不僅沒將老太太安慰好,反而越安慰眼淚越多了。
“明,媽不知道來一次竟然能讓老婆如此生氣,我看媽和你爸還是回去吧,總不能讓你們真的離了婚……”
“媽,你說什么呢!”程明低低地吼了一聲,“你是我媽,我是你兒子,呆在兒子家天經(jīng)地義,你哪里也不用去?!?br/>
“可你老婆她……”
“一個不孝順你的媳婦,不要也罷!”程明脫口而出,說完又有些后悔。
老太太正中下懷,蘇宛越來越不聽話,這種處處與自己對著干、膽敢當(dāng)著眾人面給自己臉色的媳婦當(dāng)然不要也罷。兒子現(xiàn)在是副處長,要事業(yè)有事業(yè)、有模樣有模樣,房子票子一樣都不缺,哪里就找不到一個趁心如意的老婆。心里高興,嘴上卻說:“可因為媽讓你離婚,您讓媽心里怎么過得去?”一邊說一邊抹眼淚。
如果說方才蘇宛打電話時,程明還多少還有點舍不得,現(xiàn)在媽媽的眼淚卻讓他下了決心。
為什么不離,就沖蘇宛對媽媽的態(tài)度、就沖蘇宛昨天叫來一群人的行為,這個婚他也離定了。任何問題他都可以讓步,唯有在孝敬媽媽的問題他不能讓步,這是原則問題!
幾乎沒有考慮,他撥通了蘇宛的電話:“如果你不后悔的話,下午上班后民政局見?!闭f完也不待蘇宛回答,便掛了電話。
蘇宛有點發(fā)愣。
坐在旁邊的三姑問:“是小程?”
蘇宛點了一下頭。
“他不同意離婚?”三姑十分關(guān)心。
蘇宛搖了搖頭:“不,他同意了。”
雖然這是自己想要的結(jié)果,但不知為何她心中還是有一點點難過。幾年的風(fēng)風(fēng)雨雨最后以此收場,似乎偏離了當(dāng)初他們在一起的初衷,但又似乎是自己現(xiàn)在最好的結(jié)果。
“姐,舊的不去,新的不來。你天天與他們家人生活在一起,都快忘記自己應(yīng)當(dāng)過什么樣的生活了?!敝芫甓酥璞^來,本來是想自己喝,但見姐姐如此失落,卻又遞給姐姐。
蘇宛聽著她的話,若有所思。
下午去民政局的場面可謂壯觀,蘇家除了蘇宛,還有三姑和周娟。程家人不多,只有母子二人,但老太太是在兒子的攙扶下,搖搖晃晃一步三嘆地進(jìn)來的,這場面更吸引人的目光。知道的是兒子來離婚,不知道的還以為婚變的是老太太呢。
民政局的人司空見慣,招呼當(dāng)事人雙方坐下,準(zhǔn)備詢問情況,沒想到老太太一屁股就坐在了兒媳婦的旁邊??粗慈f分的婆婆和黯然無語的媳婦,民政局的人似乎明白了什么。家人參與過多的婚姻,一般都不會有好的結(jié)果。
民政局的女同志還算有耐心,和聲細(xì)語地讓程明將自己的媽摻扶到一邊去休息。
老太太哪里肯走?不僅如此,還一直連罵帶訴,終于將工作人的火氣訴了上來:“大媽,這是您兒子離婚,他才是當(dāng)事人,您說您坐這兒算是怎么回事?我們這里又不是家庭矛盾調(diào)解中心,你跟我說您媳婦怎么虐待您也沒有用吶。若她真是這樣,你找可以說理的地方去。”
“您不是政府么?政府不是為我們老百姓做主的么?”
老太太眼淚鼻涕的一大把。任由工作人員說什么,她都是這一句話先回過去,然后再痛訴她的家庭苦難史。
工作人員終于聽得煩了,來離婚的沒一個心情好的,她每天做著重復(fù)的工作,常被當(dāng)事人當(dāng)作出氣筒,心里也煩惱得很,現(xiàn)在還要聽這個老太太復(fù)讀機(jī)一樣的哭訴,任誰也不能一次聽進(jìn)十幾遍去。
“大媽,你要是不想您兒子離婚,我給你找個地方,讓您慢慢說訴苦去。我們這里要工作呢,您瞧這都快一下午了,我只接待了您兒子一個人……”她一邊說一邊伸手去按叫號器。
程明趕緊攔住她:“大姐,您別生氣,我這就將我媽勸走?!?br/>
兒子的話老太太還是肯聽的。
在程明扶著老太太一邊去的時候,工作人員用同情的目光看著蘇宛:“你在家里也真夠不容易的吧?”
蘇宛的眼圈紅了,苦笑了一下沒有開口。婆婆方才的話她不是不想反駁,但真的太丟人了。由于婆婆說得過多,到后來她都有一些恍惚了,自己是不是真的干過這樣的事?
工作人員從桌上抽出一張紙巾給她:“想開一些,比你婆婆更厲害的都有,不要放在心上。婚姻靠的是夫妻二人的經(jīng)營,不相干的人無需放在心上?!?br/>
蘇宛感激地點頭。
這時候程明也過來坐下了,第一句就說:“對不起,大姐,我媽這人嘴碎。您可別當(dāng)真,我老婆從來沒有那樣對待她,她雖然有時候會有點孩子氣,但背地里罵婆婆、不舍得給婆婆吃婆婆穿這樣的事是絕對沒有的?!币驗榕伦诓贿h(yuǎn)處的老娘聽見,他的聲音是壓得小小的,有點鬼鬼崇崇的樣子。
“瞧瞧,您多明白呀,”大姐笑了笑,“那為什么方才您媽媽說的時候,您怎么不替您的妻子說兩句好話呢?婆媳矛盾并不可怕,可怕的是做兒子的、做丈夫的不知道如何要調(diào)節(jié)這樣的關(guān)系?!?br/>
一句話說得蘇宛更加傷心,外人都能能理解她,程明為什么反而就不理解她了?這種男人還留戀他做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