chapter 59
Prime No.2車毀人亡的新聞瞬間占據(jù)各大新聞頭條。
Prime全隊上下無一例外被帶去公安局審問, 實驗室也在當天被封。警察查封了實驗室的一切資料設(shè)備和機械, 請來第三方科學(xué)研究院的專家輔助分析,調(diào)查這起車禍原因,意外還是人為。
盤問一整個下午,少年們被放走。在門口聚合時,每個人都眼睛紅腫, 面如死灰。從醫(yī)院出來時就如此了。
Prime No.2的失控、李維的死給了他們毀滅性的打擊。
更致命的是, 直到最后一刻前, 所有人都還天真地認為Prime No.2真的會停下。
可她沒有。
雖然安全氣囊彈出,但車速過快, 幾番搶救也是無濟于事。
從醫(yī)院到公安局, 少年們身心皆涼,互相沒說過任何一句話。
此刻九個少年站在公安大樓門口, 如這深秋的落葉般死枯寂靜, 飄零無依。
大院外頭擠滿媒體記者,像等待羊兒入口的狼。而羊兒們惶遽, 抵觸,進退不得, 誰都不先挪步。
警察見他們可憐,安撫:“這兒沒事了, 走吧。”
杜若沒見景明, 顫聲問:“我們隊長呢?”
“還在受審,要等一會兒。你們先上車回學(xué)校,協(xié)助我們封實驗室。”
畢竟都是十八.九歲的孩子, 聽到這話都有些驚慌:“為什么要封?”
“程序?!?br/>
杜若小聲:“能不能等我們隊長一起?”
“現(xiàn)在要辦公,耽誤不得。你們隊長自然會回的。別緊張,只是例行調(diào)查?!?br/>
她還要說什么,萬子昂拉住她,搖了搖頭。
一行人上了車,離開大院時,車外記者如蝗蟲蜂擁而至,眾人全深深低頭??啥湃暨€在找什么,回頭望一眼,正好看見景遠山的車從大院開出,朝相反方向行駛而去。大批的記者跟著他的車涌去,拍照,喊問,拍車頂車身。
杜若心驚,一剎那,她似乎看到了車內(nèi)景明模糊的影子。
可她還來不及張口喊一聲,視線便已阻隔。
她趴在車窗上,驀地回想起在醫(yī)院的情景——
那時,李維的親人哭得死去活來;
少年們頹喪地坐在走廊地板上,淚流不止,哭成一團。
景明靠墻站著,嘴唇煞白,雙眸失焦,如同死了般。只有握緊的拳頭,一陣又一陣地顫抖著。
不知是恐懼,悲傷,茫然,抑或絕望。
而她尚未從悲傷中走出,來不及去安撫他,警察到來,將眾人帶走。
她哪里會想到,醫(yī)院走廊上的那一幕,成了景明留給她的最后印象。
在那之后,杜若再沒見過景明。
他手機從此關(guān)了。電話不通,信息不回。
她給明伊打過電話。
明伊的聲音聽上去相當憔悴心碎,不肯提景明,也不回答他情況如何。哪怕只是提及,母親的聲音便會哽咽。她婉拒了杜若去家里看他的請求,并反過來請求杜若及Prime隊中任何人都不要去找他。
他是那樣驕傲自負的一個人。
他過往一切恣意驕縱的資本,他的夢想他的信仰,他那比天還大的自信自尊,全在摯友死去的那一刻,摧毀殆盡,變得粉碎。
杜若答應(yīng)了不去找他,放下電話,已是淚流滿面。
一天,兩天,三天,她在數(shù)不清的“對不起,您呼叫的用戶暫時無法接通”中度過。明知那電話打不通了,卻總要撥一下,發(fā)一條信息。
等著哪天他好起來,或許會看見,或許會聯(lián)系她。
可這天一直沒來。
學(xué)校的日子變得如同地獄,所有同學(xué)都在議論景明,惋惜,可憐,悲嘆,輕嘲,她走去哪兒都逃不掉。更不敢上網(wǎng),指責(zé)和謾罵鋪天蓋地。
課堂也沒法安寧,班上少了個人,班長沒了。整個班級都沉浸在悲傷壓抑的氣氛里。
回到宿舍,更叫人窒息。
邱雨辰一聲沒吭,在宿舍里沉默哭了三天。她也照常上課,睡覺,但就是一句話不說,只要閑下來,便發(fā)呆流淚。
杜若小心地照顧她,幫她打水,整理桌子,她也不管。
直到一星期后,她突然開口:“杜若,我很后悔?!?br/>
“后悔什么?”
“那次辯論賽,我為什么要幫你?!彼f,“如果我不去就好了,就不會注意他,不會喜歡他,不會在一起。那現(xiàn)在他就只是一個陌生的校友,我也就不會傷心了?!?br/>
她內(nèi)心泛起尖銳的刺痛,張口無言。
而人生哪有什么如果,只有災(zāi)難后灰敗慘淡的現(xiàn)實。
一個多星期后,杜若終于鼓起勇氣去實驗樓,看一眼Prime實驗室。門上貼了封條,任何人不準進入。
難受的情緒再次漫上胸腔,她承受不住,轉(zhuǎn)身要走,卻見朱韜來了。
他苦笑:“習(xí)慣了,總不知不覺走到這兒來?!?br/>
這些日子,他憔悴不少,宿舍里突然少了兩個人,空空蕩蕩,時刻提醒著失敗和悲劇。每個人都過得辛苦而凄慘,都無法接受現(xiàn)實。
“杜若你說,李維是不是在最后一刻都相信,No.2她會停下來?”朱韜喃喃自語,慘笑,“我也這么認為呢。直到現(xiàn)在,我都不信我們失敗了。直到現(xiàn)在,我都沒法接受?!?br/>
杜若怔然,她也不信啊。這些天,她像活在噩夢中一般,還總盼著能醒來。
她問:“你聯(lián)系過他嗎?”
“誰都找不到他,問過他媽媽,但不好次次去傷阿姨的心?!彼淠?,“他現(xiàn)在應(yīng)該過得很不好?!?br/>
她鼻子酸了。她知道,可不能去想象,太痛。
朱韜:“有件事,不知道該不該跟你講。”
“有事直說啊?!?br/>
“警察那邊案子結(jié)了,專家也查不出Prime No.2到底為什么失控。但可以判斷是速度、控制、傳感、制動多方面原因疊加,確定是機器自身原因,非人為。定為技術(shù)失敗。可事情鬧這么大,學(xué)校還是要做個表態(tài),必須有人為這次失敗負責(zé)?!?br/>
杜若頓有不祥的預(yù)感:“意思是……”
“專家調(diào)查說,No.2失控最可能的原因是現(xiàn)有的技術(shù)和安全防范措施無法支撐她的整體運行速度和自主意識。學(xué)院把這次事故歸咎于景明對No.2的貿(mào)然改進,要把他開除。”
她渾身涼透:“我要去找他們!”
“你以為我們沒找過嗎?”朱韜拉住她,眼睛濕了,“沒用的。何望還能把院里官網(wǎng)黑了,發(fā)泄一下。我們什么都做不了。只有靠景明自己?!?br/>
“什么意思?”
“景明家有那個能力。如果跟學(xué)校打官司,說責(zé)任不在他,肯定能贏?!?br/>
她心頭又是一涼,疼得臉都白了:“他那個性格怎么可能跟學(xué)校打這場官司?!”
朱韜痛苦地抓了下臉:“我跟阿姨發(fā)過消息,可她不理我。我也不知道他們到底怎么想的!萬子昂說,叔叔阿姨沒跟學(xué)校協(xié)商就給了李維家巨額賠償,就好像,好像他們默認了這次事故的責(zé)任就在景明。這事如果傳出去,網(wǎng)上又要……”
“不是。”杜若搖頭,“不是外界想的那樣。叔叔阿姨特別善良,特別心疼他,他們只是……”她心里苦澀得什么都說不出了,半刻后,定定道:“我去找阿姨?!?br/>
她立刻聯(lián)系明伊,轉(zhuǎn)述了學(xué)校的意思。
這一次,明伊答應(yīng)了見她。兩人約在一處咖啡館。
見到明伊?xí)r,杜若吃了一驚。她明顯消瘦了,人依然優(yōu)雅,卻掩飾不住眼底臉上的憔悴。
杜若心里有無數(shù)話要說,也該禮貌問候一句,可一開口,所有言語堵在嗓子里,只有一句:“他還好嗎?”
“不好?!泵饕辽钗豢跉?,眼眶泛紅,“半個月了,把自己鎖在房間里,沒出過門,沒說過一句話。就像是,要廢掉了?!币回瀼娜萆屏嫉呐说搅舜丝?,眼睛濕了,立即拿紙巾摁住,輕聲,“小若啊,阿姨的兒子,像是要廢掉了。……我倒希望他能哭,能發(fā)脾氣,砸東西,至少發(fā)泄一下,可他一點兒聲音一點兒動靜都沒有……”
杜若抓住桌沿:“阿姨我能見見他嗎?就一面。一面就行。我去跟他說,這不是他的錯,至少不是他一個人的錯?!?br/>
“沒用的?!泵饕翐u頭,“他的性格,沒有人比我更了解。他沒有臉面見任何人,尤其是你。他越喜歡一個人,在她面前就越驕傲。可如今……見了你,只會讓他更痛苦。他的自尊心已經(jīng)承受不了?!职?,平時他不犯錯都要批評幾句,可這次闖下這么大的禍,一句沒說他。因為這次不一樣了。”她微哽,說不下去了。
杜若心如刀絞,眼睛泛紅:“那他該怎么辦?阿姨,要怎么辦才能讓他走出來?”
“我不知道。學(xué)校的事,朱韜萬子昂都跟我講過。我和他爸爸也考慮過打官司,但放棄了。他絕對不會同意。跟學(xué)校打官司推責(zé)任,他寧愿去死。你問我怎么辦?”明伊拿手遮住眼睛,“小若,阿姨不知道怎么辦?已經(jīng)沒有辦法了?!?br/>
杜若整個人凝滯了。
她已經(jīng)能想象到景明目前的狀況,厚厚的窗簾拉著,房間黑暗無光,他蜷縮在床上,一動不動,死了一樣。
窗外一天天日升日落,晝夜交替,他無知無覺,就那樣無聲地躲在黑暗里。
見過明伊后,杜若絲毫沒有好轉(zhuǎn),更苦更痛了。無時無刻,心像泡在冰冷的深海里,拿刀一下一下捅著。
回學(xué)校的路上,她坐在公交車里,望著北京金燦燦的秋天,那熱烈的燦爛的色彩,火一樣灼燒著她的眼。
如此明媚的秋天,她的內(nèi)心一片荒蕪。
……
杜若已是走投無路,回到學(xué)校,突然想起去找梁文邦老師。
事情已過去半月,梁老師仍很消沉,滿目傷感。這次失敗對他的打擊同樣巨大。見到杜若,第一句便問:“景明現(xiàn)在怎么樣?”
杜若搖頭:“誰都沒見過他?!?br/>
梁文邦更傷感:“我也聯(lián)系不上。出了事,我們這幾個指導(dǎo)教授都有不可推脫的責(zé)任。不是他一個人的錯,可這孩子太自負,這種挫折他承受不了。”
杜若聽言,請他跟領(lǐng)導(dǎo)反應(yīng),救救景明。
“我已經(jīng)盡力??尚姓系氖?,我們教學(xué)的管不了。甄教授甚至想盡辦法幫他聯(lián)系MIT,讓他提前去那邊上學(xué)??伞?br/>
她明白了:“如果學(xué)校把責(zé)任歸在他身上,開除他,他就去不成了是嗎?”
“是。這樣下去,以后他在這個領(lǐng)域,再沒有翻身的機會了。”
她心慌了,急道:“老師我求你想想辦法吧,院里不能這樣啊。這次事故死的是他最好的朋友,他比誰都痛苦。項目失敗,不該由他一個人擔(dān)責(zé)!”
梁文邦沉默半刻:“我倒是有個辦法。只不過如果不成功,你就有被學(xué)校開除的風(fēng)險?!?br/>
杜若想也沒想:“什么辦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