肖小言不僅畫得好,還畫得快。
她不斷換彩筆,筆蓋灑了一地,郝名則是在飛快地遞筆,安心地做喊666的咸魚。
很快,畫就好了。
她微微一笑,黑眼圈也變得開朗:“呼……我不知道寫什么,里面的內(nèi)容就要靠你們填充啦!”
郝名連連點頭,看向嬌小女生:“加油,寫字就交給你們了!”
肖小言從凳子上下來,舒了個懶腰,對郝名道:“真是謝謝你呢!要不是你,我都沒有展示的機會?!?br/>
郝名哈哈大笑:“沒關(guān)系沒關(guān)系!”
嬌小女生也一臉崇拜:“郝大俠不僅厲害,還這么謙虛,還能為他人牟利……”
郝名摸著頭笑得更厲害了。
雖然感覺小女生說的形象與自己相差甚遠,但總是在夸自己嘛!
這個時候笑就夠了。
嘎啦——
孟德斯的畫筆因為用力過度在白板上拉出一到紅線。
小女生立即轉(zhuǎn)回頭:“老孟你怎么這樣呢!要用心要用心知不知道?”
孟德斯死咬著牙,抬頭望望天,可頭頂只有天花板。
他嘆了口氣,擦掉紅線重新作畫。
小女生可不敢再放任他了,兩只大眼睛死死盯著,也沒空和郝名閑聊。
郝名還沉浸在滿足當(dāng)中,無法自拔。
肖小言有些無聊,她走到旁邊的告示板邊,隨意掃了兩眼上面的東西。
告示板的主題是喜迎端午,里面貼的都是優(yōu)秀手抄報,一張賽過一張的精美,但在它們中心,卻是一張設(shè)計不怎么符合規(guī)范的手抄報。
這張手抄報,有一個四四方方的署名——郝名。
肖小言只感到世界都靜了下來,那個署名突然活了過來,化作萬花筒般的炮口,萬箭穿心。
郝名的大笑還在身后蕩漾,很輕松、很放肆、很高興,也很刺耳。
“為什么……”
肖小言的腦子里一片空白,只有這張畫。
慢慢地,郝名的模樣闖了進來。
有第一次相遇的撞擊、有繞圈狂奔的肆意、有跳起抓紙的瀟灑、還有邀請作畫的認真……
這些形象,定格在相框里,被轟然擊碎。
為什么要騙我?
為什么盜用我的畫?
為什么?
為什么!
她轉(zhuǎn)回頭,瞪著大笑的郝名。
郝名感覺到一股攝人的寒光,肆意的笑漸漸消失,他怯怯地打望,發(fā)現(xiàn)這目光竟是從肖小言身上傳出。
發(fā)生什么事了?
郝名有點懵。
肖小言沒有說話,或許她已無力說話,她咬著下唇,徑直沖了出去。
“喂!”
郝名連忙去追。
留下小女生和孟德斯一臉懵逼。
郝名早已今非昔比,在之前的足球場就能看出來。
他在肖小言沖出教學(xué)樓時就追上了她,一把拉住她的手:“你怎么了?”
肖小言手一扭,掙脫束縛,并反手一巴掌,抽在郝名臉上。
“你這個騙子!”
她頭也不回,遠離了郝名。
郝名之前是懵逼的,但收了這一巴掌后,那份懵逼就開始了轉(zhuǎn)變。
巴掌抽在臉上火辣辣地疼,但這不是最主要的,重要的是現(xiàn)在已經(jīng)快到上課時間,教學(xué)樓邊來來往往好多人。
他們對郝名指指點點,小聲議論。
郝名沒有羞到像找個地縫鉆進去,相反,他竟然憤怒了。
憑什么打我?
他憤憤地離開這個是非之地,回到三樓中心,當(dāng)他看到告示板時,就一切都明白了。
但明白并非是解開仇恨的良藥,它只是將仇恨抽絲剝繭,用最殘酷也最簡單的方式展現(xiàn)出來,然后該恨的繼續(xù)恨,該殺的繼續(xù)殺。
不就用了你一張畫,至于嗎?
況且我這是在給你宣傳!沒有我你的畫哪能被別人看到?
他又憤憤地離開中廳,留下小女生和孟德斯繼續(xù)懵逼。
夏日的早晨已經(jīng)不再涼爽,太陽投下熱光,所有的地方都亮堂堂。樹葉盡情展示它的碧綠,花壇里的草也舒展身體,進行新一波的光合作用,一切看起來都是那么生機勃勃,除了上課的學(xué)生,大清早就開始扇起風(fēng),飛一般地要沖進樓里,不愿在太陽底下多待哪怕一秒鐘。
只有郝名逆著人流,他走到足球場,頂著烈日想坐看臺上,可太陽把椅子燒得滾燙,他只是用手試探著摸了摸,就打消了這個念頭。
他開始跑圈,他把上衣脫掉,蓋住布滿傷痕的手機,又露出大塊健壯的肌肉,肌肉在陽光下反著金屬的光澤。
清晨的五千米和早晨的五千米不是同一個概念。
太陽燒得皮膚火辣辣地疼,內(nèi)心里的火也隨之亂舞,它們從內(nèi)而外,從外到內(nèi),兩面進攻,足以把人烤成咸魚。
他大叫,想把心中的郁結(jié)都吼出來。
吼著吼著,他又突然想起以前的事。
他出生時,母親難產(chǎn)大出血,醫(yī)生都要問保大人還是小孩了,但還是搶救了回來。
不過聽家人說,他一出生就呆呆地望著天花板,不哭不鬧,安靜得像是死了的胚胎,嚇得剛清醒的媽媽就要暈倒。
后來,他有記憶了,他發(fā)現(xiàn)自己很木訥,他發(fā)現(xiàn)母親躺在病床上一副倦容,他突然覺得自己該做些什么。
他開始笑,剛學(xué)會走路就到處亂跑,整個病房都充滿他幼稚的笑聲,大家都說這個孩子是不是換了個魂?怎么突然就開竅了呢?
媽媽臉上的倦容也少了,她因為孩子大笑自己也笑了起來,心情愉悅的情況下她好得飛快,又住了不到一個月就出院了,出院時她抱著郝名,臉上笑魘如花,動作健步如飛。
郝名笑得更開心了,他變本加厲,說各種傻話,做各種傻事,最后整個人看上去都傻傻的,充滿了滑稽的氣息。
爸媽意識到了不妙,親朋好友也覺得不對勁,他們共同推論得出結(jié)論——郝名可能有點智障。
最后醫(yī)生也來解釋:可能是難產(chǎn)時被卡住了,憋了呼吸,把部分腦子憋壞了。
最后所有人一致決定,讓郝名父母練個小號。
小號是郝名的妹妹,繼承了媽媽模樣上的柔美和爸爸性格上的剛強,得到了親朋好友的一致追捧。
郝名也想做一個好哥哥,他比妹妹大三歲,從妹妹出生后他就趴在妹妹搖籃邊照顧她,用小手搖搖籃,用童音哼歌謠。
妹妹漸漸地長大了,會走到會跑,會蹦到會跳……
郝名因為做傻事遭到同齡人的嫌棄,他們都不帶他玩,可他有妹妹啊,沒有小伙伴的約束他可以盡心盡力地陪著妹妹,不分一點心。
可這很快也結(jié)束了,妹妹變得聰明了,她有了自己的小伙伴,她也開始嫌棄郝名。
她嫌棄郝名說話不著調(diào),嫌棄郝名總做幼稚的事,甚至嫌棄他笑得難看。
她不再和他玩。
但是郝名又沒有小伙伴。
他化身狗皮膏藥,死死黏住妹妹,妹妹去哪,他就去哪。
這種情況維持了三年。
三年后,八歲的妹妹終于忍不住了。
她在很多很多人面前抽了他的耳光,叫他滾,然后頭也不回地走了。
再然后妹妹那些好伙伴過來了,有男有女,有大有小,他們同仇敵愾,把郝名拖到路口打了一頓。
打得鼻青臉腫。
最后里面的一個大孩子提了個建議,女生們都轉(zhuǎn)過頭,男生則是解開褲衩,在失去反抗力的郝名身上各自撒了泡尿。
很臭的尿……
郝名停了下來。
他不知道跑了多少圈,但他覺得累了,他身上的汗都像是水般流動著,連褲子都浸得濕透。
他用手撐著膝蓋,大口大口地喘氣。
這樣站了足足有十分鐘,他才站直身子。
“就算騙了你一下,你憑什么抽我?”
他一瘸一拐地走向衣服,在陽光的照耀下,他卻像一個行將就木的老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