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姐姐,我找到晚晚了,你相信嗎?現在的她,已經不是司徒瑞的皇后了,她是自由的……”低沉的嗓音幽幽傳來,聲線中透著他從未展露過的另一面,悲痛,無助,甚至是……孤獨。
芊凰就這樣靜靜地站在他身邊,目光淡然地看著眼前那儼然失去了強大氣場的少年,心里竟是有幾分抽痛和心疼。
在她去世的這兩年里,難以想象,他是如何每晚對著明滅的燭臺、望著月影相隨的夜空暗自神傷;他是如何按捺著內心的悲痛、選擇離開從小生活的故國,來到這陌生的國家重新開始;他又是如何在往年的忌日,杯酒入肚,望著同樣迷蒙的黑夜,用盡自己所有時間去悔恨的……
司徒瑞和沈芊柔欠她的是血債,永生也還不清,可她欠下他的卻是兩世的情債,同樣糾纏其中,她欠他的……實在是太多了,在前世,她對他的只有利用和遺忘;在她死去的這兩年時光,她對他只有腦海中一點極其淺淡的印象;重生后第一次見到他,她對他除了刺痛的熟悉感,就只剩下茫然。
她終究是負了他太多,在這宿命輪回之中,真正淪陷的人,究竟是他,還是她自己?
看著眼前無助的身影,她覺得眼皮沉重無力,所有的心情在安靜蕭索中被無限放大,夾雜著對那些不堪回首的往事的一絲苦澀,頭有些昏昏沉沉的,突然在墓前跪了下來,伸手抱住月凌殤冰冷的身子,試圖將自身的溫暖傳遞給他。
這原本沉浸于悲痛的少年感覺到身上突然一熱,熟悉的清香絲絲縷縷在鼻間縈繞,他驚愕的轉過頭去只見心心念念的女子正同樣一臉悲痛的抱住了自己,溫暖、希望,通過那具嬌小的身體,傳遞到體內。
月凌殤催動內力極力使全身變得更暖和些,將懷中纖細的女子伸手緊緊抱住,他的下巴擱在她的頭頂上,輕輕蹭著女子的發(fā)絲,心下慢慢軟了下來。兩年前的那場噩夢后,他曾在這里跪了一天一夜,不吃不喝,不準任何人來找他,在這樣令人絕望的地方,他終將自己的心磨煉得徹底無情。可為何在他決意替她手刃仇人的時候,上天要讓這絕望之巔,開出這么美的希望之花……
她還活著,他的綰綰,一直都在。仿佛冰冷的心間被照進了一道和煦的陽光,心靈世界的夢之光,也在那一刻,被悄然點亮,春風、夏雨、彩虹、晴空……太陽將在這虛幻的心靈世界重新升起,照耀大地。
“凌殤,兩年前發(fā)生的悲劇,不會再重演了?!币驗槲視阒恪坊溯p輕啟口,卻是久久沒有得到回應,四周寂靜無聲,她忽覺心中一陣發(fā)緊,是不是……她說錯了什么?
過了許久,少年才低低的應了一聲:“嗯?!边@個聲音,奇跡般的令她的心定了下來。
她慢慢松開了手,收斂過多的情緒,看著他慢慢趨于冷靜的面孔,平靜道:“讓我和琉姐姐說些話,好嗎?”
“嗯?!比耘f是低沉的回應,聽不出任何情緒,可她分明感受到一種無奈而悲涼的心境,忍不住勸道:“逝者已矣,我想,琉姐姐之所以想在這里下葬,就是想永遠遠離世俗紛爭,斬斷干擾牽連?!?br/>
“這世間七情六欲,豈是那般輕易能夠斬斷的?”月凌殤淡嘲一笑,輕輕嘆了一口氣,“姐姐生前曾對我說,她不喜歡此生被束縛的命運,要我為她在成交重新立一座碑,將尸首埋在這里,也算了卻了一樁心愿??缮頌闄噘F之女,生前得不到的自由,死后,又怎能如此輕易得到?姐姐到底,還是被世俗傾軋傷透了心?!?br/>
“……”久久的沉默。
秋風已經沾染上了刺骨的涼意,輕輕吹過二人的衣袂,白色的衣袍在風中飛揚,芊凰的手輕輕撫摸著墓碑上凹凸不平的紋路,纖瘦的背影在這荒涼的城郊顯得格外落寞消瘦。
“琉姐姐,晚晚許久沒有看過你了,你可知道,晚晚已經死過一次了么?”芊凰清亮的嗓音低低地敘述著,眼底支離破碎的光芒愈發(fā)閃爍,“姐姐總是教導晚晚,女子在戰(zhàn)場上,要有巾幗不讓須眉之風,而在相處中,要學會隱忍,以一顆通透之心看待百態(tài),可是晚晚隱忍了一輩子,光明磊落,卻換來了什么?
換來了夫君的背叛,親妹的毒害,眾叛親離的下場!所謂玲瓏通透的心竅,原來還比不上一個女人陰毒狠辣的心腸啊,姐姐,你若是親眼目睹這一切,可會心痛?我縱容沈芊柔,卻是被她利用著親手害死了靜鷗!我信任司徒瑞,卻是被他只言片語蠱惑使計剿滅了定王和五皇子!可這樣為他們掏心掏肺到最后呢?被榨干了利用價值,我一樣被遺棄在了世人記憶的角落里。
看著仇人兩兩雙棲,占據著我親手打下來的江山,到了這個時候,我還能坐視不理嗎?”芊凰的情緒微微有了些起伏,猛然支起身子,淺紫色的眸子里迸射出萬丈光芒,慢慢收回了撫摸墓碑的手,一字一句,堅定不移道,“不論姐姐黃泉之下如何想,晚晚這次,也不想再忍了,從今以后,我不再是沈家嫡女,只是楚氏芊凰,自當恣意而活,為自己而活!
所有傷害過我、背叛過我的人,我一個都不會放過!我會一點點親手奪走他們最重要的東西,再把他們打入深淵永不翻身!連帶著姐姐和靜鷗的這份仇,我會一并報了!”
深深看了一眼月心琉的墓碑,芊凰轉過身去,輕輕閉上了眼,今日她來,也是和曾經那個被情牽絆的自己,做一個徹底的決裂。
“晚晚……”月凌殤的聲音忽然變得溫柔了起來,默然上前幾步一把扣住她的雙肩,注視著她微微泛紅的雙眸,“我會陪著你,不只是你的仇,姐姐之死的真正幕后黑手,我也一定會找出來!”
“好。”芊凰抬起眸子對上他一雙漂亮的眸子,平靜的吐出這一個字。一字承諾往往重于千斤,不知為何,在這個時候,東方曜的臉龐一度在腦海中劃過,揮之不去。
……芊凰,如果將來我們站在敵對的一面,你也會這樣想嗎……
清透悲涼的聲音在腦海中炸開,耳畔不斷回響著這句話,甩不去的情緒直入心底。芊凰有了片刻的怔愣,就在這一刻,似乎有什么在悄悄改變了,如果他們當真有敵對的那么一日,她真的會釋然嗎?她真的……還能容忍又一次的背叛嗎?已經碎過一次的心,真的還經得起再一次的碾壓嗎?
他感覺到身前的女子身軀一震,半晌無聲,心中漸升不安,忍不住打破了沉默:“晚晚?怎么了?可是身子有何不適?”
“沒有……”芊凰苦笑一聲,也許,她寧愿再一次被天下人利用,也不愿,再被自己信任的人利用和欺騙吧,可這一句話,她終究深埋在了心底,以至于當那一天真正來臨的時候,她是那般的無措彷徨,當然,這些已是后話。
月凌殤看到她的模樣,不由地蹙了蹙眉,究竟發(fā)生了什么事,竟然能讓她變了臉色?薄唇微微抿成一條直線,心中空茫一片。
不知過了多久,才緩緩開口問道:“晚晚,你對我,究竟心存幾分真心?”
芊凰聞言詫異地抬起頭來,月凌殤這般驕傲的人,竟然會問這種問題?她慢慢垂下頭,并沒有回應他,無論有幾分真心,幾分假意,無論是否鏡花水月,到最后,都只會成為彼此的負擔和痛苦罷了。
可還是忍不住微微抬眼看了一眼,這一眼,便看到了一抹苦澀的笑容掛上嘴角,看上去格外悲涼,猛然刺痛了她的心,一寸一寸,腐蝕著殘余的理智。她多想告訴他,她可以用余生去補償他,陪伴他,可話到嘴邊卻咽了回去,她緊緊咬著下唇,苦苦掙扎著答案,似乎有什么在心里一點點蘇醒,又被她強行壓了回去。
“一分……都沒有?”他的聲音帶著顫抖,眼底的光芒竟是一分分黯淡下來,臉上的血色一并退去,她的心仿佛被猛扎了一下,不自覺地脫口而出。
“不……”
月凌殤眼眸頓亮,竟是帶著幾分小孩子般的歡喜和滿足,展露了笑容。
“我們走吧?!?br/>
“……好。”芊凰剛邁出一步,仿佛突然又想起了什么,伸手從荷包里掏出一小包藥草,再度望向墓前,“凌殤,我……想送給琉姐姐一個東西?!?br/>
“好……”她的話,他從不會質疑,這一身墨衣的少年自覺地站到了遠處,遠遠地看著這邊。
一襲素衣的女子慢慢拂身蹲下,撥開一捧泥土,欲將藥草放進去:“琉姐姐,幾年前探討的那種藥草,你還記得嗎?你一直苦于藥草在月國無緣見到,晚晚今天,給你帶來了?!彼龑⑺幉莅戳诉M去,卻是突然碰到了一處硬物,眉心一蹙,這土下……難不成有什么東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