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
董林氏的家住在永祥村的村尾,她們家是離馬頭灘最近的房子,村子里沒有井,村民們要用水都得去馬頭灘挑水,這一來一回地去河邊挑水,路過董家的次數(shù)是最多的,各戶與董家自然也就變得熟絡(luò)了起來,凡是和董林氏見了面的都會向她打聲招呼叫一句“董大嫂”,沒人不喜歡這樣一個熱心腸的大姐。
這會兒太陽剛升起,各家各戶也都打開了大門,光膀子的男人們端著木盆到馬頭灘洗漱去了,背著竹筐的女人們跟在后面邊走邊聊生活瑣事,不知誰眼尖,一眼就注意到了跟在董林氏身邊的瘦弱少女,那群人一起擠了上來,七八個與董林氏年紀(jì)相仿的村婦把常黎圍在了最中間,你一言我一語地對她進(jìn)行著盤問。
她的身世被打聽了去,有的人以為她是被拐賣過來的,有的人以為她是誰家的小媳婦,還有的人看她皮膚細(xì)嫩,以為她是哪家的大小姐。
常黎被這群熱情的大姐們問得已無話可說,她躲在董林氏身后不敢露臉,半天才答一句話。
董林氏拍了拍常黎的肩膀示意她不要害怕,她三言兩語就把那群人打發(fā)走了,然后牽著常黎回了家,她打算給她換身衣服,再給她做頓像樣的早飯。
董家不大,是一座兩室一廳的小土屋。大門是從船上拆下來的爛木板,門上有一把生銹的鐵鎖。臥房里的兩張床是拿板凳和爛木板拼成的,稍不留神可能整張床都會散架。院子里的泥地現(xiàn)在已經(jīng)干了,踩上去鞋底會沾土,下雨天的話最好繞著走。
院子里種著一顆棗樹,樹下拴著一只大黑狗,董林氏管它叫石頭,她說它的命比石頭還硬,犬瘟也沒能奪走它的小命。
董家一共有四口人,當(dāng)家的已經(jīng)出門做工去了,兩個孩子也出去上學(xué)了,家里目前只有她們兩個。
換上董林氏拿來的衣服后,常黎去幫忙做了飯,以前在家里的時候她常幫媽媽做飯,那些小技能到這里倒也能派得上用場。
經(jīng)過一番更加深入的對話,倆人對彼此有了更多的了解,常黎沒有把自己死前的記憶說與她聽,只是對她講自己是從遠(yuǎn)方來到這里的,現(xiàn)在只想找到娘親。
關(guān)于董林氏呢,她沒有自己的名字,她只知道自己姓林,在她還是娃娃的年紀(jì)時就被賣給了董家當(dāng)童養(yǎng)媳。丈夫?qū)λ缓?,平常都是打罵,但也算是大方,偶爾會給她買些好看的衣服和首飾。
董大志是董林氏的丈夫,是家里的獨(dú)子。此人從小嬌生慣養(yǎng),被奶奶慣出了一身的臭毛病,非常的勢利,而且生性惡劣,對待身邊的人從來都是非打即罵,不把你欺負(fù)到哭不算痛快,也就他的妻子和孩子愿意忍耐他的這種脾氣,除此之外他身邊沒有任何真心待他的人。
再說他們家的那倆小孩,姐姐今年十一,名叫董小秋,是秋天出生的漂亮女娃。小秋從小就心疼娘親,她爹對她娘施暴時她總是擋在中間,為娘擋了不少打,是一個堅強(qiáng)又勇敢的孩子。
弟弟今年九歲,名叫董小志,由于長得與他爹非常相似而得到了他爹的區(qū)別對待,董大志把兒子看做第二個自己,把所有的好處都留給了他,把他慣得不成樣子,這孩子繼續(xù)發(fā)展下去怕是會成為第二個董大志。不過孩子只是頑皮了點(diǎn),他可比他爹懂得心疼家人,除了對姐姐不太好以外還算是個不錯的小孩,他經(jīng)常會把爹買給他的吃的偷偷留給娘親吃。
聽董林氏講完家中情況后,常黎按照她的話在心里分析了一遍,最后得出了一個讓自己無法相信的結(jié)論——她現(xiàn)在所處的時代,正是一千年以前的元間18年!
起初她是不相信的,以為自己這是在做夢,但當(dāng)她看到水缸里自己的倒影的時候,她才猛然驚醒自己并非是在做夢,她真的已經(jīng)死了,這副身體甚至都不是自己的。
可是這怎么可能呢?怎么說得通?死后不是會去投胎什么的嗎?為什么她會來這里?
帶著無數(shù)個無法解答的問題,常黎吃光了董林氏為她炒的三盤小菜,直到吃完也沒想出個所以然來。
想要留在董家必須要創(chuàng)造價值,那個董大志不像是會白養(yǎng)閑人的,如果常黎沒辦法掙錢又沒辦法為董家干活,怕是沒幾天就要被趕出去。
如今人生地不熟的,先保命最要緊,被趕出去不一定會遇上什么事情,可能還沒等她找到真相她就活活餓死了。
常黎咽下一口玉米面粥,問董林氏道:“大姐,我以后稱呼你為林姐姐好不好?”
董林氏聽到“林姐姐”這個稱呼可開心了,嘴里嚼著窩窩頭笑了兩聲,然后對她說:“哎喲!小妹嘴真甜!還沒人這么叫過我呢,那我以后就叫你小黎妹咯~!”
常黎捧著比臉還大的碗笑著輕輕點(diǎn)了點(diǎn)頭,她的心里對林姐姐的好感正呈直線上升中。
這一個上午倆人沒少忙,常黎吃飽后沒有休息,跟著董林氏去了馬頭灘,想著多幫她干點(diǎn)活,以報答她的收留之恩,誰知她們一到那,那些大媽大姐們都停下了手里的活,紛紛湊了過來,逮著常黎又盤問了一遍,直到把她問得沒有了耐心。
不過大家都沒有惡意,只是對于這樣漂亮的小妹妹感到好奇罷了,在滿足了八卦心之后,她們送給了她很多零食,除此以外還送給了她很多干凈的漂亮衣服,對她十分關(guān)照。
這是第一次,常黎在陌生人那里感受到了溫暖,關(guān)于死前的生活她已記不太清了,隱約記得自己以前的壓力很大,好像每天都生活在痛苦里?,F(xiàn)在來了這邊,雖說這一整天都在忙吧,感覺卻是很充實(shí),累也只是肉體上的累,精神上輕松得很,她已經(jīng)有好久沒有這么自在過了。
既來之則安之,著急是沒有用的,想找到回家的路需要盤纏,養(yǎng)好身體出去掙錢才是首要的,說不定今后能從哪個高人那里打聽來回去的方法。
(2)
董大志看上了常黎,想要把她占為己有,在他向妻子透露自己猥瑣的丑惡想法的時候,一向不會反抗的臭婆娘竟然敢對他大呼小叫的,作為一個男人,作為一家之主,這種事情絕對不能被允許。
常黎剛來的那幾天是董家這十幾年來最太平的一段日子,董大志第一眼見到她的時候就想娶她為小老婆了,他為了能討她做小妾一直在忍耐著自己惡劣的脾氣與性格,差點(diǎn)把自己的家人都給騙了,妻子和孩子都以為他轉(zhuǎn)了性。
所以當(dāng)他在院子里把董林氏一掌扇翻在地時,董小秋一時沒有反應(yīng)過來,直到娘親哭出聲她才撲上去拉架。
常黎原本在孩子們的房間里補(bǔ)衣服,院子里的打斗聲、狗吠聲以及哭喊聲把她嚇得一哆嗦,手里的針頭扎破了她的手指,她顧不上手指流血,扔下衣服就沖了出去。
傍晚的天空是粉紅色的,非常美,院子里殘忍的景象與之形成了鮮明的反差,將這抹夕陽渲染成了痛苦的回憶。
董林氏躺在地上捂著肚子哭泣,董小秋趴在娘親身上緊閉雙眼,等待著爹的拳頭,董小志站在一旁邊哭邊擦淚,他想要拉架又不敢上前,怕被爹一起打。
那個男人,打老婆和女兒打到出了一身汗的男人,他將無處散發(fā)的怨氣全部撒在了家人的身上,這些天憋的脾氣、被妻子質(zhì)問后惱羞成怒的怒氣、賺的錢全堵輸了的火氣,一拳一腳,通通找到了發(fā)泄的位置。
常黎沒有猶豫,她扛起地上的榔頭便揮了過去,一錘子砸在了董大志的后背上,勉強(qiáng)停下了他的動作。
突如其來的疼痛讓他喪失了理智,他憤怒地轉(zhuǎn)過身,想要把錘子搶過來修理這三個不知天高地厚的女人,然而常黎并沒有打算留情,第二錘緊跟其后,砸在了他的膝蓋上。
董大志慘叫著捂著膝蓋倒在了地上,常黎還沒有放過他,第三錘砸在了他的手腕上,疼痛令他已沒有辦法講話,一張嘴口水搶先流了出來,他一邊嚎一邊哭,同時還躺在地上打滾,剛才打妻女有多豪邁,這會兒就有多狼狽。
常黎喘著粗氣把榔頭扔在了地上,這鐵錘還真重,不過是揮了幾下,差點(diǎn)閃到腰。
她把董林氏和董小秋扶了起來,在確定她們倆沒什么大礙后,轉(zhuǎn)身來到了董大志的跟前,她居高臨下地俯視著他,眼里滿是看不起他的蔑視,她用力踢在了他受傷的左腿膝蓋上,引起了他的一陣尖叫,他雙手捂著膝蓋,滿臉猙獰,幾乎要疼昏過去。
“董大志,這是我第一次也是最后一次警告你,如果再被我發(fā)現(xiàn)你對這個家里的人施暴,我一定會把你打成終身殘疾,我已經(jīng)死過一次了,不怕再死一次,你盡可以來報復(fù)我,看看最后咱們倆誰會死。”
常黎的聲音自董大志的頭頂傳來,她的聲音溫柔動聽,聽在他耳朵里卻成為了恐怖的宣言,他原本以為常黎只是個普通弱女子,完全沒有料到她是個這樣的瘋婆子。
董林氏在旁邊看得心驚膽跳的,生怕小黎會被打,她做好了隨時沖上去拉架的準(zhǔn)備,哪成想這董大志是個軟柿子,被人教訓(xùn)了一頓居然泄了氣。
董小志想要把爸爸扶到堂屋里休息,被常黎攔住了去路,她指著董林氏和董小秋對他說:“你現(xiàn)在最應(yīng)該關(guān)心的是你娘和你姐?!?br/>
董小志為難地回頭看了眼躺在地上的爹,最后選擇了聽常黎姐姐的話,把娘親扶進(jìn)了堂屋里。
別看常黎好像很兇狠的模樣,其實(shí)她的手一直在發(fā)抖,她在揮出第一錘的時候心里是沒底的,她怕錘子會被搶過去,然后自己被打個半死,結(jié)果那家伙是個這么沒種的,只敢欺負(fù)自己人,不過也多虧了他沒種,不然她今天可能要死第二回了。
她的心在撲通撲通狂跳,身上一直在出冷汗,她不停后怕著剛才的行為,懊惱著自己的沖動,下一次不一定會碰上什么人,在沒有退路前千萬不能再做同樣的傻事。
一刻鐘后,院子里的董大志默默爬了起來,他的左腿暫時沒辦法走路了,只能一點(diǎn)一點(diǎn)地挪到屋里來,在進(jìn)入堂屋后,他完全不敢看常黎的眼睛,只敢目視前方,扶著墻壁挪進(jìn)了臥房里。
董林氏坐在躺椅上震驚地看著丈夫的行為,這個讓她怕了二十多年的男人這么輕易就被制服了?她不敢相信地望著他窩囊的背影,一度以為這是在做夢。
董小秋坐在一旁沉默不語,她對常黎的崇佩之心溢于言表,原本對生活充滿了絕望的她在今天看到了希望的光,常黎姐姐讓她明白了,原來生活并不是一味的痛苦,原來女性也是會被人畏懼的。
這束微弱的希望之光點(diǎn)燃了董小秋心頭快要滅掉的火苗,它變得越來越旺盛,永不會熄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