龐德公的臉，似開了染坊樣的精彩，紅了又綠，綠了又青，青的發(fā)紫。
片刻，因激動顫抖的胡須，才歸于平靜，神色泰然地說到：“什么《太平青領(lǐng)書》，不過是有能之人無聊，相互爭斗的把戲罷了。”
“那又如何？弟子以為，凡是對修養(yǎng)民息有幫助的，無論來源如何，都值得使用！”
“你不過是那些個道人，閑來無事打賭的籌碼而已，那撈什子《太平要術(shù)》，就是一個提供娛樂效果的工具?！?br/>
“沒人可以強(qiáng)迫弟子，是師尊多慮了?！睆埥遣槐安豢旱孛鎸嫷鹿倪瓦捅迫?，“弟子要做的事情，絕不會和那賭注有關(guān)！”
“你還不明白嗎？那于吉明明是在害你！你沒聽到嗎，你們黃巾軍會被黃埔嵩將軍大敗。若你再如此執(zhí)迷不悟，身死戰(zhàn)場馬革裹尸，恐怕是你最好的下場了。”
“弟子從不知黃巾軍為何物，也不會縱容這等叛逆存在，又何曾需要黃埔嵩將軍出手滅之？”
“你不縱容，黃巾軍就不會存在？你不縱容，就沒人會反叛？”龐德公冷笑道：“為師較之汝，如何？”
“師尊強(qiáng)于弟子百倍……”張角神色愈加堅定，“但弟子……”
“打住。”龐德公做了一個制止的手勢，“為師強(qiáng)你百倍，親傳大弟子仍舊棄師叛門，你何德何能，居然可以保證無人自立起義？”
“弟子不縱容，那便不干弟子事，黃埔嵩將軍乃博學(xué)明理之人，又如何會牽連無辜的弟子？”
“古往今來，功高震主的事還少嗎？天下都知道太平道教，乃你一手創(chuàng)立。教化者眾，信仰頗深。掌全國四五成民心，誰信你不反！怕是要編個莫須有的罪名，也要押你進(jìn)大獄。”龐德公來回踱著步子，“哦，我忘了，為師就是把你從大牢里救出來的。”
“弟子自信，朝廷圣上會有公斷！若是官兵前來捉拿弟子，弟子愿自縛雙手，上京請當(dāng)今圣上裁斷！”
“圣上圣上！當(dāng)今宦官當(dāng)?shù)?，外戚專?quán)，你且看看，這天下是誰的天下！”
“這當(dāng)然是圣上的天下！清君側(cè)，振朝綱自古有之。當(dāng)朝賢臣良將不勝枚舉，定當(dāng)有人校前人之舉，定今日之禍！”
“所以你就要把命搭進(jìn)去？”
“修道之人，當(dāng)拋卻諸物，追尋自己心中的道。亦當(dāng)知曉命，不過瞬息之間。死亡又如何，能接近心中的道，足矣。須知，百世之功，難傳千古；須臾之為，亦有可能滄海桑田。弟子只要能拯救萬民，即能存于萬民心中，一命拿去就是了，何以懼哉！”
“你也知道修道者，須清心寡欲。世間之事，皆是外邪誘因，萬民苦難，自有其因緣。善惡有報，天道輪回。一切俱是天定，與天斗，何必自討苦吃！”
此時場面像極了辯論賽，劉序?qū)擂蔚陌l(fā)現(xiàn)，辯論之激烈，自己竟無法插進(jìn)去一句話。
“修道一途，講究無為，最忌諱與天為敵。況且生在世外，不懼凡俗諸事，又何必多管閑事?！?br/>
“天下大道，師尊尚比徒兒明白幾分。天若宮的列位前輩，無不奉行懲惡揚(yáng)善之道，因此犧牲者，不計其數(shù)。我記得小時候，師父就是拿他們做榜樣，教育我們師兄弟的！而且大師兄他……”
“住口！”聽到張角提到“大師兄”三個字，龐德公的情緒瞬間爆炸，隨后意識到自己的失態(tài)，平復(fù)片刻又道：“你別再說了，為師心意已決。你就留在山上，繼續(xù)潛心修道吧。待他日你的兄弟們上山，就都別走了！”
“師父！”張角聞言，面如死灰。“今天下天災(zāi)橫禍四起，貪官酷吏泛濫。黃帝大人的子子孫孫，已經(jīng)到了最危機(jī)的時刻！需要我們天若宮的力量?。 ?br/>
龐德公不再理會張角，大有任爾口沫橫飛，我自巋然不動的架勢。
張角見師父不再與他爭辯，起身憤然道：“天若宮子弟一直以救民水火，懲奸除惡為己任，天下百姓何人不知，但凡提及天若宮，無不夸贊。”
“前番弟子下山，每每提及天若宮之名，皆是自豪萬分。難道師尊想讓天若宮幾千年的好名聲，毀于一旦么！亂世不出，棄民不顧，這是要讓天下人，都帶著天若無情的怨念，去見天若宮的歷代長老掌教嗎！”
寂聲。張角的嘶吼，剛剛停下，余音還在劉序耳道內(nèi)回蕩……
“天若無情，天若有情……天若……天若有情……天亦老？”劉序聽著張角的話，有些熟悉，驀然想起本朝太祖的一句詩，：“天若有情天亦老，人間正道是滄桑！”
“哈哈哈哈，好一個天若有情天亦老，好一個人間正道是滄桑！天若宮若是有情，定當(dāng)長存不息，與天同壽，能把天都比下去！這才是滄桑的人間正道?。 睆埥歉呗曅Φ溃骸皠⑿蚴前?，我聽婕兒說過你。這個朋友，我交定了！”
龐德公愣住了，他沒想到，事情居然會發(fā)生到這種地步。
他原本想，就算是拉下自己的老臉，拉下身為天若宮掌教的尊嚴(yán)，也要留住張角這個弟子，不在讓他重蹈他大師兄的覆轍……
龐德公從打坐的位置站了起來。
周圍一片蒼灰的綠色，連風(fēng)都沒有，這里像是生機(jī)的禁地，沒有一樣會動的東西，愿意接近這里……
龐德公一步一步，緩緩的走著，步伐不再穩(wěn)健，不再有力，老了十幾歲似得，也沒了那份超脫的自得。
這一切，劉序都看在眼里。
龐德公不再是他昨天見到的那個，處變不驚、不怒自威的形象，他現(xiàn)在就是個老人，一個不想讓自己孩兒送死的老父親！
佝僂的背影，終是散去了最后的痕跡。張角一屁股坐在地上。眼淚不爭氣的流了下來……
這是他與師父，第一次這樣說話……
這也是他第一次，見到師父如此落寞無助……
張婕看著父親，心痛不已。她向前走了兩步，卻又不知道該說些什么……
“走吧?！眲⑿驕厝岬目粗肿銦o措的張婕，“讓你父親，暫時靜一靜。”
張婕順從的點了點頭。
劉序和張婕順著印象中的路，走著。
“阿爸從沒有這樣過。”
劉序拍了拍張婕的背，沒有說話。
他知道，自己是個局外人，不方便說什么。
但他也知道，龐德公，張角，張婕，三個人的心結(jié)，需要自己解開……手機(jī)用戶請瀏覽閱讀，更優(yōu)質(zhì)的閱讀體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