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謝公子?!?br/>
“謝公子?”
自恍惚中驚醒,謝歸一怔,抬眼看向?qū)Ψ健?br/>
面前站著個面目和藹的中年男子,衣著精致,像個普通小吏,態(tài)度卻畢恭畢敬。
他坐在燕王寢殿的臺階上,背后燈火搖曳,人影交錯。中年男子笑吟吟地看著他,露出疼惜晚輩的表情。
“殿下如何了?”中年男子小心翼翼地問了一句。
謝歸沒說話。
中年男子也不著急,反倒蹲下來,近乎討好地看著謝歸。
“謝公子,您是能在殿下面前說上話的,我家主人有個不情之請……”
還沒等他說完,歸一猛地打開寢殿的門,陰冷的目光簡直要將謝歸對穿。
視線交錯,良久,歸一冷冷地道:“你且等著。”便將門摔上。
謝歸神色黯然,道了聲抱歉,便要離開。
中年男子連忙拉住他,笑道:“謝公子是擔(dān)心燕王殿下?”
謝歸不耐煩,呵斥道:“明知故問。時候不早,你為何還在此處逗留?”
在中年男子看來,謝歸已經(jīng)是走投無路了。
燕王莫名中毒,當時只有謝歸在場,連燕王侍衛(wèi)長都不耐煩他。事情傳出去,謝歸和謝家都討不到好。
中年男子會心一笑,“謝公子有所不知,我家主人姓趙?!?br/>
他點到即止,果真見謝歸眼神一凝,問道:“是那個世代行醫(yī)的趙家?”
中年男子笑道:“謝公子見多識廣——不錯,正是那個趙家。實不相瞞,我家主人有法子,解公子的燃眉之急?!?br/>
謝歸表情一亮,隨即又黯淡下去,冷笑道:“可別誆我,趙家現(xiàn)今的家主,不是個傻子么?”
他似是不經(jīng)意地看向中年男子,眼神有瞬間的銳利。
中年男子贊嘆:“公子是明白人。不錯,我家主曾是個傻子,可六年前便已好轉(zhuǎn),是幽薊城中的杏林好手?!?br/>
他緊緊觀察謝歸的反應(yīng)。
少年似乎有一瞬間的松動,可隨后又警惕起來,搖頭道:“不行,我不能冒這個險?!?br/>
謝歸匆匆離去,甚至沒有多看一眼。中年男子惋惜地笑笑,露出意味不明的表情。
此后幾天,都沒有傳出燕王好轉(zhuǎn)的消息。
幽薊城里風(fēng)言風(fēng)語,都在等著看戲。
包括穩(wěn)坐城中第一把交椅的趙家。
曲折幽深的趙家大宅里,中年男子剛從外面回來,拿著一沓單據(jù),直往主屋里去。
周圍小廝侍女司空見慣,甚至還貼心地關(guān)上門。
主屋里坐著個妝容凜冽的年輕女子,中年男子上前一禮:“見過少夫人。”
女子嗯了一聲,繼續(xù)將算盤撥得噼啪響。半晌,她才在賬本上畫了幾筆,抬起眼來:“東西呢?”
中年男子遞上單據(jù),“佃戶名單和所有按了手印的欠條,都在這兒了。”
女子用錦帕拈來單據(jù),略顯嫌棄地抖兩抖,不慎將其中一張滑落。欠條沾了賬本上沒干透的筆墨,看不清欠款數(shù)目。
“那應(yīng)該是欠了十兩銀子的……”
女子眉目一厲,“十兩?那寫這條子作甚?”當即提筆寫了一百兩,放回單據(jù)堆里。
中年男子沒有反駁,點頭稱是。
“開春疫病多,藥材賣得太快,過兩日你去看看存貨,該得進貨了?!?br/>
中年男子提醒她:“少夫人,那謝公子……”
女子恍然,蹙起眉頭,“我竟忘了。”她轉(zhuǎn)而敲著桌子,十分不滿,“趙管家,你怎么做事的,這都幾天了,怎么謝歸還沒來見我?”
她頤指氣使的態(tài)度,似乎還是身處京城。趙管家一頓,委婉地提點:“少夫人,您現(xiàn)在可是在幽薊,不在盛家?!?br/>
少夫人盛氏用帕子掩著口鼻,嬌聲一笑,眼里卻盡是怨毒。
“是呵,是呵,幽薊,呵……幽薊?!笔⑹吓ぶ磷?,身體微微前傾。
“沒了京城的好家世、好出身,沒事,好歹家里念著舊情,送我一個傻丈夫?!?br/>
盛氏的眼波嬌俏而嫵媚,幽幽一轉(zhuǎn),看向床簾子里端坐著的人。
那里坐著她的丈夫,也是趙家名義上的當家人,大少爺趙品鈞。
見美媳婦看自己,趙品鈞歪著腦袋,憨憨地笑著。
趙大少爺出生不久就傻了,趙家老爺聽聞北疆有對癥藥草,親自帶人去找,結(jié)果半路折在賊匪手里,家業(yè)都留給了傻子大少爺。
趙管家年輕時就跟著趙老爺,是個感恩的,老爺一走,便留下來,幫傻子大少爺打理家業(yè)。
偌大個趙家,倒也一時半會兒沒散掉。
大少爺十九歲時,趙管家開始操心他的婚事。誰知京城盛家垂青,嫁了個庶出的女兒過來。
便是如今當家的盛氏。
盛氏長得美艷,也極有手段,嫁進趙家來,許多人都扼腕嘆息,卻也只能眼看著趙家越來越穩(wěn),越來越大。
盛氏起身,坐在床沿,撫著丈夫的下巴咯咯地笑。
“品郎,我美不美?”
傻子只知呵呵地笑。
盛氏嘆氣,蔥管似的手指頭戳他臉上,“品郎,你傻不傻?”
沒等趙品鈞回應(yīng),盛氏便自言自語道:“外人都說我厲害,不僅打理家業(yè),還能讓傻子變聰明。品郎,你不傻,懂么?”
傻子依舊呆呆地看著她,呵呵地笑。
她柔若無骨地勾著傻子的肩膀,眼珠子一斜,吩咐趙管家:
“謝歸那小子就是個野種,病重被發(fā)到莊子上那么多年,不知學(xué)了什么旁門左道,也難怪燕王那般嫌棄他。一個護身符而已,作什么妖呢?!?br/>
盛氏對謝歸的印象停留在當年,燕王急急忙忙帶走謝歸,相當于從謝家扣走人質(zhì)。
她又朝傻子脖頸里呵了一口熱氣。
“我猜他這兩日就會來找你。要想把燕王中毒的消息按住了,非得找趙家不可。你說是不是啊,趙管家?”
趙管家會心一笑。
盛氏宣稱大少爺已經(jīng)好轉(zhuǎn),但還需要靜養(yǎng),期間種種病癥藥方,對外聲稱是大少爺開的,實則出自趙管家之手。
他跟隨老爺多年,偷師了一手上乘醫(yī)術(shù)。加上手段多的盛氏,讓外人相信大少爺好轉(zhuǎn),并非難事。
兩人眼神交匯,如天雷勾動地火,不一會兒便烈火焚身。
顯然這也不是第一次了,床鋪吱嘎作響,而平日精明的兩人,自然是沒機會看到傻子的表情,更無從發(fā)覺他握緊的拳頭。
-
謝歸向來作息正常,卻因為要陪鳳璋演戲,釣出趙家這條大魚,活生生累到補了好幾天的覺。
處理完燕地官員送來的大部分文書,謝歸帶了幾本重要的,前去鳳璋寢殿“探病”。
歸一在門口沒給他好臉色,一進到寢殿內(nèi),便自覺消弭了蹤跡。
鳳璋捧了本閑書,躺在榻上悠悠看著。謝歸見了此情此景,心頭冒出一陣無名火。
他累死累活之時,鳳璋簡直要把燕王做成真正的閑散王侯了。他甚至懷疑鳳璋有沒有回京城的心。
在謝歸用文書砸自己之前,鳳璋合上書冊,“廚子做了清江郡的時興點心,坐下吧。”
在燕地找到清江郡的食材也不容易,謝歸平復(fù)心情,這才沒有與鳳璋慪氣。
“底下的雜兵,都是看上面臉色做事,郡衙敬重燕王,他們不敢造次?!?br/>
在謝歸動手之前,鳳璋先拈了兩塊入嘴,“味道不錯……還有呢?”
他幽幽地瞥了眼鳳璋。
“礦鐵的情況,比預(yù)想中的好。這東西太危險,容易被栽成造反,那些人只敢問錢,不敢問別的?!?br/>
“大問題出在趙家。盛家在這里埋了兩條線,一條是郡守,一條在趙家。”
鳳璋稍加思索,“你說的是幾年前嫁進趙家的盛氏?”
謝歸點頭,“正是她。盛魏兩家原有婚約,打算將她嫁給魏家得勢的庶子,但魏家不同往日,想法子推了。”
“此事天罡衛(wèi)盯過,也幸好三哥與魏家都心高氣傲,否則三哥與八弟往來,那便棘手了。”
說到三皇子鳳淵,鳳璋似是無意地看了謝歸一眼。
謝歸補充道:“趙家行醫(yī)出身,如今不僅管著燕地藥材,盛氏進門后,還插手了與翟人的生意往來。在燕地稱第一,無人敢稱第二?!?br/>
鳳璋稍稍皺眉:“官路通了,財路還得從趙家下手——謝大公子,聽聞趙家托你和本王拉關(guān)系,你怎地不答應(yīng)?”
他語氣略帶調(diào)笑之意,謝歸冷笑:“殿下,放長線釣大魚,這可是你說的?!?br/>
“她想用治好本王的人情,靠著本王做事,再留你一個把柄。這魚不好釣?!?br/>
“我自有分寸?!?br/>
謝歸有把握,鳳璋便沒再說什么,轉(zhuǎn)而說起自己中毒的事情。
鳳璋離開京城,無非是為了清查下毒的人。石榴說那人并未停手,說明近侍中有內(nèi)鬼。
說起中毒,謝歸真真氣不打一處來。
他累得喘不過氣,還被自家主上明著玩了一道。
夜深露重,就為了釣出趙家的人,他熬得眼睛通紅,鳳璋在里面和天罡衛(wèi)演戲,實則睡得舒坦。
謝歸將文書往他身上一扔,起身就走。鳳璋笑著喚了幾句,反倒喚得他越走越快。
“記什么仇……”
鳳璋惋惜地搖搖頭,覺得沒過癮。他翻翻文書,里面都有謝歸的字跡,顯然是早就想好了對策,拿來給他過目的。
他又嘆了句口是心非,隨手拈了兩塊點心放進嘴里。
只一口就嗆得眼淚都流出來了。
香甜的點心,原本是他給謝歸賠罪用的,此時卻變得辛辣無比。他無意間咬了滿滿一口,從喉嚨到胃都火燒火燎。
“謝……謝歸!你給本王站住!”
翌日一早,燕王怒吼謝家大公子的消息便飛遍全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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