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八十七章
蒔妃娘娘想要的東西,崔丞相都來取。
崔丞相想要的東西,他來取。
有女孩在哭。
他睜開眼睛,眼前黑乎乎一團,頭痛欲裂,旁邊侍衛(wèi)扶著他的身形,他是少年,而侍衛(wèi)已而立之年,卻對他十分恭敬,連忙從他懷中將藥摸出來,“大人,快用藥!”
他搖晃地拿著藥瓶,目光余光掃到了小女孩的臉,小女孩不過十歲出頭,因為在地上掙扎臉上臟兮兮,活像貧民窟里的小鬼,全然不是風家千金的風光模樣。
她哭得嗓子都啞了,被人摁著,像朵被□□的鮮花。
他的部下還在翻箱倒柜地抄家,堂堂風府,一地狼藉,他咳嗽兩聲,走到小女孩面前,拔出了鞘間的暗花長刀。
“不要——!”
身后的男人在咆哮。
他將長刀輕松架在小女孩細瘦的脖子上,轉(zhuǎn)過臉輕慢地說:“風大人,您女兒的命,您來做主?!?br/>
男人喉嚨里發(fā)出低沉的嗚咽,“我風家何時愧對皇上,你們不要欺人太甚——!”
“風家手里藏的東西,當真以為皇上不知道?”少年微微一笑,蒼白的容顏冰冷而病態(tài),眼角的淚痣生出一絲邪魅,“蒔妃娘娘可是皇上的心頭肉呢?!?br/>
男人睜大了眼睛,突然冷笑起來。
“哈,即便如此又如何?我風家世代忠良,更不可能讓那種禍國妖女存活下去!”他一字一頓重重道,“她這么早要死,是她的報應(yīng)!”
“倒是你……”男人長嘆一口氣道,“你這個樣子也活不長了,為什么要替妖女做殺人見血的勾當,你可是……”
少年刀起刀落,男人的一只耳朵削飛。
“我恨你——!”
小女孩充滿仇恨的大眼睛被晶瑩的淚水覆蓋。
男人剩下的話語風化在記憶中,少年回過頭,小女孩哭得聲嘶力竭,跪倒在地上。
*
江宅的下人來來往往,身影忙碌。
喜堂布置得大氣富麗卻又雅致講究,彰顯著主人的身份不凡,開得正紅艷麗的薔薇花花簇一團團裝點在門廊之間,香氣彌漫。
喜酒已經(jīng)開辦起來,那些珍饈與珠寶黃金,那些鏤空雕花的紅燈與飄下的彩帶,似乎將清晨的陰霾一掃而光。
琴聲切切。
相比于院外的喜慶喧鬧,竹林格外幽靜。
曲終,最后一個音節(jié)停留在指尖,余音如花香散在空氣中。
落音公子抬起眼,薄唇彎起一個笑意,“魔女大駕光臨,可惜我不能前來到門口迎接?!?br/>
百里汐托腮坐在一邊,她來了后拉著小板凳聽了大半首曲子,道:“我認識一個吹笛子的人,他的笛聲我曾以為是世上最好聽的,后來遇見了你,才發(fā)現(xiàn)有人的曲子竟然比他還好聽,京城落音公子一曲千兩黃金,連最頂級的花魁都想求您的曲作舞,名不虛傳。”
落音從善如流笑道:“承蒙夸獎?!?br/>
落音的院子在江宅中占很大一塊地,由此可見他在玉飛閣中的地位,比起栽種滿薔薇花和櫻花草木的江宅,落音的院子顯得清冷安靜,屋子后頭有一片竹林,竹林間有小徑,小徑盡頭是間古樸小亭,落音就坐在小亭中彈琴。
竹木有極淡的干凈氣息,落音道:“魔女在看什么?”
百里汐道:“我在看你的手?!?br/>
男人本身手指的指甲修整得圓潤干凈,是一雙修長漂亮的手。
是會用刀劍的手。
“稱職的劍俠刀客都不會虧待自己的武器,即便身上再是骯臟邋遢,握刀的手,卻一定是公子這樣的手?!?br/>
落音道:“我聽見你方才夸我,就知道沒有好事?!?br/>
百里汐道:“今早鐵手門死了三個人,江閣主卻依舊舉行婚禮,來參加婚禮的家主首領(lǐng)們?nèi)缃窀鱾€如坐針氈,你卻在這里彈琴?!?br/>
落音壓住琴弦:“人不是我殺的?!?br/>
百里汐道:“也不是我殺的?!?br/>
落音抬了抬眼,竹林小徑的盡頭有一個黑色的人影,他筆直地立在那里,像一座礁石,是寂流輝。
難怪她敢大搖大擺跑到這里來。
百里汐無辜攤手:“不過是個藏在暗處使邪術(shù)的,都是各大世家的頭頭,有必要慌張嗎?“
落音低頭用指尖撥弄著琴弦:“白首魔女與血蝶是他們以前的噩夢,當年你殺人的時候,他們還不是家主,還不如現(xiàn)在強大,年輕時的夢魘永遠是夢魘。”
百里汐說:“我真是受寵若驚,你嘴里也能吐出像樣人話來?!?br/>
落音公子微笑抬頭,“魔女可有事?”
“聽聞玉飛閣與皇室相交甚密,”百里汐道,“我來打聽點兒八卦野史?!?br/>
落音公子說:“我告訴你,我能有什么好處?”
百里汐站起身啪嗒啪嗒跑出去,又啪嗒啪嗒跑回來,手里牽著寂流輝。
落音公子面色一僵,低頭道:“見過寂宗主?!?br/>
寂流輝點點頭,道:“寂某有些小事,想請教于公子?!?br/>
落音公子皮笑肉不笑地瞥百里汐一眼,硬著腦門道:“宗主請講?!?br/>
“皇室西宮之中,可有一名百里姓氏的妃子?”
落音道:“這些和寂宗主有關(guān)系么?”
寂流輝道:“是。”
落音道:“是為了魔女?”
寂流輝道:“是?!?br/>
落音笑了笑:“這些話,可是會傳開的,宗主曉得我的嘴巴不太嚴密呢?!?br/>
寂流輝道:“好?!?br/>
落音斟酌須臾,百里汐道:“我的嘴巴可不像你,嚴實得很。”
落音瞇起眼,眼角的淚痣顯得他似笑狐貍:“百年來百里氏女性向來容貌絕色,極易入宮為當朝圣上所愛,皇室文獻上的百里姓氏女子確然有幾名,最近的一名妃子名為‘蒔’,已在十二年前去世了?!?br/>
百里汐道:“這位百里蒔,可有留下子嗣?是男是女?”
落音道:“這般自是不清不楚,蒔妃紅顏薄命,圣上喜好得緊,若有子嗣,如今大抵在宮中做王爺罷。”他微微一笑,“在下知道的已經(jīng)全部告知于你們了,時辰不早?!?br/>
他轉(zhuǎn)頭,輕喚一聲“蘭亭”,白衣男童便走竹林里走出來,先客客氣氣對百里汐二人行禮,又對落音行禮,面對自己的主子要親昵的多,“公子?!?br/>
落音道:“喜宴的時辰到了,你推我過去吧?!?br/>
蘭亭點點頭。
落音被蘭亭推走后,百里汐笑道:“怎么辦,以落音公子那嘴欠的性子,全天下的人都知道你罩我了?!?br/>
寂流輝:“嗯?!?br/>
喜宴排場氣派,二人到來時只是被看了看,目光一時間集中在她身上,又散去了。
酒桌上竟然有醉酒河蝦,蝦肉鮮嫩芬芳,雖然蝦殼又薄又軟,百里汐還是吃得硌口,只好一點點挑殼。
她才低頭挑好四五只,對面男人推來一只小碟,白玉的蝶碗上盛滿了晶瑩剔透的蝦仁,剛剛剝好干凈滑嫩,堆出一個小尖尖。
她愣了愣,寂流輝低頭繼續(xù)剝蝦。
她莫名就想起來以前在寂月宗聽學(xué),寂月宗的齋飯無比難吃,她就偷偷下山跑到村子里打包牛肉米粉,結(jié)果半路上撞見了寂流輝。那時候寂流輝還很臭屁,臉冷得像冰塊,她生怕他告狀去趕緊說好話,多買了一份牛肉米粉去賄賂他。
畢竟誰會拒絕牛肉粉呢。
百里汐好說歹說把香氣騰騰的牛肉粉塞進寂流輝懷里了,吃人嘴軟拿人手短,她定是要把他的嘴封住,她提腳溜之大吉時被他叫住了。
“百里。”
他說,“把蓋子打開?!?br/>
百里汐愣愣地把牛肉米粉碗蓋子揭開,大義凜然地道:“你還想吃?我分你一半?!闭l叫你好看。
哪知少年也揭開自己那份的蓋子,用筷子把米粉上漂浮的牛肉全部拈進百里汐的碗里,又把蓋子蓋上。
百里汐目瞪口呆,她簡直不敢相信世界上有吃牛肉米粉不吃牛肉的人。
少年冷冷瞥她一眼,走遠了?;仡^想想,或許是寂流輝當時不吃葷?可他最喜歡的不是豬肉鍋盔嗎?
江衡在上頭講話,無非是一些道謝與客套話,卻因他俊美的容貌與迷人的嗓音生生透出蠱惑的味道。百里汐在下面一邊欣賞閣主大人的美貌一邊胡思亂想寂流輝以前亂七八糟的小事,喜宴上氣氛還算融洽,道喜之聲不絕于耳,再也沒有誰提及早上的事情,鐵手門就仿佛沒有來過江宅。
原以為還會折騰出什么幺蛾子,畢竟在大婚前夕出些稀奇古怪的事情,顯然是與江衡閣主作對,結(jié)果什么事也沒有。宴會上服侍的都是清一色美少年美少女,在玉飛閣做客的人都曉得一件心照不宣的事情,服侍的少年少女如若喜歡,可以帶回客房共赴云雨之樂。
所以喜宴散去后,百里汐還是看到不少人身后隨著姑娘或少年,雖然百里汐有點羨慕,又想想美少年們還沒寂流輝一根手指頭好看,突然就很得意了,把他手臂一挽嬌滴滴喚著:“寂流輝,寂流輝?!?br/>
寂流輝轉(zhuǎn)過臉,夜色下他眉目寧靜,百里汐明曉得寂流輝不好美色,還是想調(diào)戲一番,畢竟寂流輝是個男人,又開了葷,男人總想嘗點兒新鮮的,于是調(diào)戲說:“他們都找了姑娘呢?!?br/>
寂流輝面無表情道:“你也要找姑娘?”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