暴雨初歇，夜空寂清。

    陳時序把小外甥送回老宅的時候，小孩子已經(jīng)睡得很熟了。

    吳媽接過睡得臉彤紅的小男孩，小心翼翼問：“小誠今天沒打擾您工作吧？”

    陳時序解開襯衫最頂端的一顆扣子，望了眼熟睡的男孩，斂眉只是搖搖頭。

    吳媽：“對了，夫人還在茶室等您?！?br/>
    他點頭，目送吳媽抱著周嘉誠進入房間，才慢慢踱入茶室。

    林姿這些年心境和往年大不相同，空閑時間喜歡品茶寫字，修身養(yǎng)性。

    淡淡的茶香，水汽渺渺。

    林姿正整理著她的茶葉，聽到開門聲也沒回頭，只是問：“怎么這么晚才回來？”

    陳時序頷首，坐在茶幾前，自顧自倒了兩杯溫茶，是偏深的茶色。眉心微折，他翻手，又將兩杯茶倒了。

    “媽，這么晚了，就別喝濃茶了?！?br/>
    林姿轉(zhuǎn)身過來，溫和笑了笑：“沒事，我就算不喝濃茶，晚上也睡不著?！?br/>
    骨節(jié)分明的長指捏住茶杯，反扣在桌面上，聞言，他眉心疊緊，頓了片刻：“要不讓張醫(yī)生來給您看看？”

    “別折騰了?！绷肿藬[了擺手，拿起剩下那只茶杯，倒了杯茶，細(xì)品著其中濃淡滋味，長舒一口氣，“今天找你來是有件事的?！?br/>
    陳時序靠在椅背上襯衫袖口被挽起，露出一截筋絡(luò)分明的小臂。左手腕表下壓著的那點微紅疤痕，格外扎眼。

    “夢因回來了?！绷肿诵α诵?，“還是今天芷瑩跟我說才知道的，說是夢因前幾天剛回國。小姑娘很有事業(yè)心，聽說準(zhǔn)備常駐國內(nèi)打拼事業(yè)。不過她在這里無依無靠，就住在之前她爸爸留下的那間家屬樓里，芷瑩遠(yuǎn)在國外也不太放心?！?br/>
    她停了片刻，觀摩著陳時序的表情，似乎沒有波瀾：“我想，要不就讓她再搬回來住吧，總不能讓小姑娘一個人孤苦伶仃住在外面吧?！?br/>
    沒有收到對面人一點回應(yīng)，沉吟片刻，林姿換了個角度繼續(xù)說：“而且夢因住回來，平時也算和我有個伴，我也不至于每天無事可做?！?br/>
    在水壺蒸騰的白色霧氣后，陳時序表情晦暗不明。他低頭擺弄著腕表，漠然的眉眼間沒有泄出一絲情緒。

    林姿看不出什么端倪，只好再度開口問道：“時序，你怎么想？”

    這件事當(dāng)然還是要看陳時序的態(tài)度。

    林姿還記得之前梁夢因寄住那幾年，和家里所有長輩朋友都相處融洽，只是唯獨和陳時序不太對付。

    那時候，兩個人冷戰(zhàn)漠視是家常便飯。

    所有不合停在梁夢因大三暑假那年，小姑娘一個人遠(yuǎn)赴國外求學(xué)，至今已經(jīng)離開了四年。兩個人如今年紀(jì)也不小了，成年人的世界，沒有什么不能解決的矛盾。

    “當(dāng)然，如果你不想讓她搬回來的話，要不幫她——”找個新的住處。

    男人再次摁下了水壺?zé)崴I，伴著熱水沸騰的聲音，他的嗓音冷靜無波。

    “您隨意，我沒關(guān)系?！?br/>
    水開，室內(nèi)再度恢復(fù)靜謐。

    他起身，拍開襯衫的褶皺，袖口滑下，遮住白皙的手腕，他的語調(diào)格外冷淡。

    “反正，我也很少回來住?！?br/>
    ——

    深色的窗簾將所有光線阻擋，昏暗的房間，透不過氣的壓抑。

    床上的女人卻熟睡安穩(wěn)，呼吸均勻。梁夢因習(xí)慣睡覺時門窗緊鎖，厚重的窗簾幾乎將房屋隔絕成一個暗室，但卻給她十足的安全感。

    可惜手機鈴聲不合時宜地響起。

    “因因，快看熱搜，你上熱搜了?！笔呛糜蚜逐ǖ膩黼姟?br/>
    半睡不醒，梁夢因迷迷糊糊地問：“是我的品牌上熱搜了嗎？”

    創(chuàng)業(yè)初期，她做夢都想品牌能上個熱搜，這樣可以省下一大筆宣傳費。

    林皎急切：“不是！是你相親上熱搜了。”

    梁夢因掀開眼皮，腦袋清明了一瞬，又閉上了眼睛：“鄭克新為難服務(wù)生上熱搜了？”

    雖然他確實沒素質(zhì)了些，但為了這點事上個熱搜似乎也有點小題大做。

    “不是他?！绷逐ㄒ膊惶谜f，幾分為難，“是你上了熱搜。”

    “嗯……要不你還是自己看看吧。”

    梁夢因揉了揉眼睛，隱隱覺得林皎的語氣有些奇怪。打開了微博，從上到下瀏覽了一遍熱搜榜，沒發(fā)現(xiàn)一個和自己相關(guān)的。

    林皎：“那個……你要不要點開第一個熱搜看看。”

    榜首的熱搜——“帶著男人孩子去相親”。

    昨晚相親的尷尬場面不忍回憶，梁夢因有種不好的預(yù)感，點開熱搜視頻，果然是鄭克新并不體面的潑臟水。

    鏡頭相當(dāng)有藝術(shù)性地轉(zhuǎn)向了被指責(zé)的梁夢因，再緩緩轉(zhuǎn)向了陳時序和他牽著的小男孩。

    配文是：帶著男人孩子，一家三口去相親，還真是頭回見。這算不算赤.裸.裸的騙婚？這女的簡直裝都不裝了。

    夸張指向性的措辭引發(fā)熱議，評論區(qū)更是不堪入目。指責(zé)如今婚戀輿情的惡劣俱是因為她這種人造成的，再將侮辱性的詞匯強加在她頭上，試圖烙印下不可恕的罪名。

    梁夢因閉了閉眼，不知道是自己起猛了，還是這世界變天了。

    再次睜開眼，評論區(qū)卻開始了新角度的討伐，只不過這次矛頭對準(zhǔn)的是事件中的另一位主角。

    「這男的好特么帥啊，怎么也跟著干這種事？」

    「好極品一男的，不過看起來好眼熟啊……」

    「樓上，長得帥的人大概都眼熟吧?！?br/>
    「啊?。。∵@不是前兩天財經(jīng)報道里嘉馳總裁嘛，是不是誤會了啊？」

    「我靠這是我老公，誰都別跟我搶，從我看到他照片的時候就預(yù)定了！」

    「我才是陳太太，我老公怎么可能去騙婚，別又一出羅生門?！?br/>
    「總裁和騙婚，這兩個詞怎么看怎么不沾邊啊……怕不是又是標(biāo)題黨吧？」

    甚至評論區(qū)將前幾天剛剛爆火網(wǎng)絡(luò)的那張照片又發(fā)了出來。

    矜貴禁欲，從容不迫的男人，一身挺括的黑色西裝，迎向攝像機的眼睛淡漠端方，仿佛沒有溫度的塵年冰川。袖口處襯衣微微向上縮起，露出一截名貴的腕表，銀色表帶泛著幽幽冷光。

    相對于照片上那張淡然的臉，此時梁夢因火氣蹭蹭往上冒。

    怎么當(dāng)話題聚焦在她身上的時候，評論區(qū)都是不堪入目的詞匯；一旦和陳時序挨上邊，風(fēng)向立刻就轉(zhuǎn)了向。

    沒等她繼續(xù)看，話題突然就被炸了，連同所有爭議視頻也一并刪除。

    方才還轟轟烈烈的討論，只剩下一片空白。

    一看便是某人的杰作。

    后槽牙咬緊，修剪圓潤的指甲戳著屏幕，啪嗒啪嗒的，是重重的觸碰聲。

    林皎小心翼翼地問：“你不會是在舌戰(zhàn)群儒吧？”

    “沒有?！绷簤粢驂褐饸?，嗓子里擠出幾個字，“在找律師。”

    “你要起訴造謠網(wǎng)友？”

    打字的手指一停，梁夢因輕掀眼皮，話題都被炸了，起訴網(wǎng)友也沒必要了。

    但讓她咽下這口氣，更不可能。

    繼續(xù)打字，語氣涼涼，梁夢因咬牙切齒：“在給鄭克新發(fā)律師函?！?br/>
    斤斤計較，又刻意給她潑臟水的男人，總得用力踩回去才解氣。

    “那網(wǎng)上輿論呢？”林皎還有些擔(dān)心。

    畢竟解決了一個鄭克新，對現(xiàn)在的輿論風(fēng)向并沒有什么實質(zhì)影響。

    處理過事宜后，梁夢因縮回被子里，視線放空，慢慢又閉上了眼。

    半晌，呼出胸腔里那口濁氣。

    梁夢因懶懶回音：“那當(dāng)然得靠我們嘉馳總裁出馬了。”

    ——

    傍晚又變了天，驚雷滾滾，大雨突至。

    別墅客廳的吊燈華貴絕倫，廚房里吳媽熬的雞湯不時飄來香味，坐在沙發(fā)上，梁夢因一時有些恍然若夢。

    林姿正握著她的手，細(xì)細(xì)打量著她：“瘦了，得好好補補了?！?br/>
    還是林阿姨一貫的調(diào)子，倍感親切，梁夢因反握住她的手：“林姨，不瘦了。我才回國幾天就感覺長肉了，大概還是長了一個中國胃，所以我就馬不停蹄地就來蹭飯了?！?br/>
    林姿被梁夢因逗得笑容滿面，連吳媽也來湊熱鬧：“那梁小姐以后可要多回來啊，您想吃什么跟我說，我來給您做?！?br/>
    大門被推開的那瞬，梁夢因嘴角還掛著笑，跟著林姿一起轉(zhuǎn)向玄關(guān)處。

    男人正彎著身換鞋，白色筆挺的襯衫，西裝外套挎在臂彎里。許是淋了點雨，他額前落了點碎發(fā)，平添幾分慵懶。

    大門還敞著，涼風(fēng)裹挾著雨氣，撲在面上，梁夢因不由得打了個顫，許多記憶跟著向上冒。

    “舅舅，是昨天的漂亮姐姐?！弊蛉盏哪莻€小男孩從他身后竄了出來。

    聽聞聲音，陳時序直身，望向沙發(fā)上巧笑嫣然的女人。

    梁夢因手指攥緊裙子，忽而覺得這場景似乎有些熟悉。

    高三那年，似乎也是個傍晚，也是坐在沙發(fā)上，也是同樣的她把林姨和吳媽哄得開心……也是歸家的陳時序站在門口，他低眸淡淡掃過那粲然笑容，一言未發(fā)。

    林姿為他介紹只是高三短暫寄住的朋友女兒。

    陳時序微微點頭，表示知曉，視線卻不曾再偏過來一分。

    不同的是，那時梁夢因所有行李就放在沙發(fā)前，整整齊齊擺了一摞。重回京城讀書時，她在這里已經(jīng)沒什么親戚了，只能短暫借住林阿姨家。

    那是她第一次見陳時序，少年的側(cè)臉干凈銳利，暖色調(diào)的廊燈，映照著他出眾的五官，如深海般幽邃。

    也是同樣望過來的一眼，溫雅冷淡，漫不經(jīng)心。

    卻讓她上了心。

    “婆婆?！币宦曂魟澠贫虝耗郎目諝?。

    林姿笑盈盈地迎上了跑過來的小誠，錯身看向玄關(guān)處還沒動作的陳時序：“終于回來了，就等著你們開飯了。”

    梁夢因垂眸斂下復(fù)雜情緒，再抬眼時還是方才那副明艷的笑容。

    起身，拂過裙角，是標(biāo)志性的微笑弧度，主動打招呼：“好久不見?！?br/>
    陳時序卻沒應(yīng)聲，鏡片下的瞳光微閃，喉頭上下滾了一圈，極淡地溢出了一聲笑，勉強算作回應(yīng)。

    昨天剛見，今天又見。

    怎么也不算好久不見。

    林姿看得直皺眉，這兩人真是冤家。這么大人了，見面還是這副樣子。

    “好了好了，晚點再敘舊，先吃飯吧?！?br/>
    梁夢因唇線弧度不變，緩緩收回視線，只低頭擺弄著今天不太服帖聽話的裙角。她沒看到身后那抹注視著她的目光，微微偏移，落在了門口換下的高跟鞋上。

    十二厘米的細(xì)高跟。

    晚餐都是吳媽根據(jù)梁夢因的口味做的，她少時在南方長大，喜酸好甜，故而今日菜系都是偏酸甜口的。

    一會兒功夫，梁夢因面前那個小碗就已經(jīng)被林姿夾滿了。

    “多吃點，你現(xiàn)在也太瘦了?！绷肿擞纸o她夾了一塊排骨，“雖然現(xiàn)在女孩子都追求曲線美，但還是要以健康為主?！?br/>
    梁夢因慣會哄長輩開心，笑容溫婉：“林姨，您就放心吧，我可不會委屈自己呢?！?br/>
    一頓飯吃的其樂融融，只是她的視線總是必不可免地落在對面——一直沒說話的陳時序。

    這男人，連在家吃飯都端著一絲不茍的風(fēng)雅從容姿態(tài)，就像設(shè)定好程序的出廠機器一般，做不到一點錯處。

    可愈是完美無瑕，梁夢因愈是想要撕開他這副該死的假面皮套。

    擰眉，垂首。

    更該死的是四年前，她也是這么想的。

    怎么如今國外修煉了幾年，心態(tài)卻依然沒有半點改變。

    “對了?！绷肿送蝗幌肫?，“芷瑩跟我說，你最近在相看對象。因因，這種事可一定要擦亮眼睛，好好挑選。阿姨在這方面是專家，要不我?guī)湍憬榻B幾個？”

    梁夢因扶額，怎么關(guān)女士這種事也要和林阿姨說呢。相親本非她本愿，經(jīng)過昨天鄭克新這一鬧，更是半點心思也無。

    正在她思索著如何委婉拒絕的時候，坐在她對面的陳時序卻突然放下了筷子。

    “媽。”他狹長的眼睛微抬，冷光掃過她精致的面容，輕笑，“您就別摻和了?！?br/>
    昨天相親，今天也為相親。

    她的相親計劃還真的是安排得緊。

    梁夢因手指頓住，迎上他的臉，笑容淡了些，猜想他下一句話大概不會太好聽。

    果然。

    “她很忙?！?br/>
    男人薄唇一扯。

    “著急趕場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