司冥懷安和蔡伯驚魂不定，帶著強烈的震撼離開了藏書樓。

    于是，諾大的藏書樓只剩下木流和司冥琴真二人。

    鐵木崖上其他人很少來此打攪，所以藏書樓正是讀書修行的絕佳場所。由于司冥琴真曾在此長住三年，這里的生活和修行所需樣樣不缺。

    “學法術之前，必須先熟悉法門的歷史與法師一脈傳承至今的過程。要掌握法門的歷史，就不能避開人族乃至整個中土世界的歷史，魔裔、魂獸和怨靈的演變也是其中的重要部分。有些東西，想必你多少都聽說過一些，但是還有很多事情是你不知道的。”

    司冥琴真在書架間穿梭，目光所及之處，那些書籍自行離開書架，排成長龍跟在他身后。

    他邊走邊說：“兩千年前，法門遭遇大難，幸存的前輩們拼死保存了一部分遺產。這里有很多書是用法術拓印而成，記載的是兩千多年前的上古世界，是真實的，也很全面，不像南方那樣弄虛做假。讀完這些書，你就會明白自己掙扎在一個怎樣的世界里?！?br/>
    木流從司冥琴真身后隨手取走一本羊皮書，來到臨窗的桌案前，攤開一看，不由一呆。

    “上面的字，我一個都不認識?！?br/>
    司冥琴真也是為之愣了半晌，飄浮在半空的古書險些砸落在地。這里有很多書是用上古時期的文字撰寫的，而且還不止一種?？磥硪玖饕粋€月熟讀三千卷，是不大可能的了。

    木流放下羊皮書，走到一旁的角落里擺弄那些稀奇古怪的瓶瓶罐罐，有些缽盂里還有藥渣殘留，想來這些應該就是司冥琴真在藏書樓閉關三年留下來的。

    “爺爺曾經說過，這世上頂尖的藥師、煉金大宗師和煉器大宗師，都是法師，所以在玲瓏閣立下一個規(guī)矩，寧愿砸鍋賣鐵，也不要讓請來的法師餓肚子?，F(xiàn)在三叔公執(zhí)掌大權，玲瓏閣大大小小的事情都由他做主，聽說他對法師客卿十分客氣，提供的待遇非常優(yōu)厚?！?br/>
    司冥琴真情緒很低落，沒有答話。

    木流從桌上拾起一把短刀，拿捏在手里玩耍，道：“法師有法器，魂師到了蘊象境界也可以煉制自己的魂器。爺爺說真正的高手不滯于物，但我還是很想要一把極品鑌鐵寶刀。”

    跟在司冥琴真身后的書重新回到書架上，看來他暫時選擇放棄了。

    司冥琴真向木流走去，解釋道：“神識是法師的第三只眼睛，可以看見肉眼看不到的地方。法師借用神念驅物，可以辦成常人做不到的事情。煉藥、煉金和煉器，有很多細微之處單憑人力是無法掌控的，但法師不一樣。法師可以控制這些細微的變化，從而煉制出最接近完美的作品。你想學的話，我都可以教你，可是不解決那些最基本的問題，你永遠也成不了大師?！?br/>
    “好吧，我聽你的就是了?！?br/>
    木流突然變得這么好說話，真是讓人摸不著頭腦。

    司冥琴真不由問道：“你今天有點……有點奇怪。”

    “沒有啊?！边@時，木流突然想起一件事，“你還欠我一支二尺瓊玉。”

    司冥琴真不無尷尬，沒好氣地說：“我會還你的，但現(xiàn)在還不是時候?！?br/>
    木流扔掉短刀，拿起一個琉璃瓶，貼到耳旁搖了搖，說：“那你把游殤九嬰的種子給我，我可以不要你的二尺瓊玉?！?br/>
    “你想得挺美，這么虧本的買賣我可不做?！?br/>
    木流又從一個瓶子里倒出數枚紅色丹丸，芬香撲鼻，沁人心肺，于是問：“這是什么？”

    司冥琴真瞟了一眼，道：“那是我以前煉制活血歸元散的次品?！?br/>
    “可以吃嗎？”

    “你氣血旺盛，吃了沒什么用處。旁邊那個黃色小瓶子里有辟谷丹，只要吃一顆，你三天可以不用吃飯?！?br/>
    木流搖頭作罷，道：“不要，我還是寧愿去吃飯。”

    之后，又隨口問道：“你這里有沒有什么靈藥，吃了以后能讓我開竅，不用你教我就能看懂書上的文字？”

    司冥琴真正在端詳自己過去煉制的一粒暗金色藥丸，聽到木流的話以后，突然靈光閃現(xiàn)，似乎是想到了什么好辦法，緊鎖的眉頭緩緩舒展開來。

    “回家的路上，我一直在尋思對策。蔡伯說的沒錯，再加上我這段時間的分析，你之所以不能生成陣紋，是因為識海秘境的原初之種太過分散。靈液的作用就是讓原初之種聚合成紋，最終結為靈陣?！?br/>
    木流一頭霧水。

    司冥琴真又補充幾句：“我們法師的原初之種生來便高度集中，可以通過冥想將之凝煉轉為成根神識，再與靈源融合為一。靈源因而蛻變重生，孕育出嶄新的神識，具備念力，可驅物，亦可調運天地元氣?！?br/>
    “你能不能說些我聽得懂的？”

    司冥琴真訕然一笑，不無歉意，于是解釋道：“這樣說吧，你過去服用很多靈液都不起作用，多半是因為藥力不夠強勁，還沒有辦法將原初之種聚合成紋。所以，我準備為你煉制不一樣的靈液?！?br/>
    “你的意思是？”

    “之前我不知道從何下手，只能摸著石頭過河?，F(xiàn)在終于找到突破口了，只要能煉制出那樣的靈液，你就可以結出靈陣了?！?br/>
    總算是聽到了一個比較靠譜的好消息，但司冥琴真接下來的這句話，讓木流高興不起來。

    “你的識海秘境像是一片荒漠，就算結出靈陣，恐怕也無法修行到更高的境界?！?br/>
    司冥琴真停頓下來想了一想，整理言辭讓木流聽得更明白。

    “人要吃飯才能活，池塘里的魚兒離了水會死。你的識海干了，原初之種流離失所。既然這樣，那我們就灌些水進去，把你的識海改造成綠洲，把游散的原初之種引過來，匯聚在一起?！?br/>
    木流沉眉思索著，好像弄懂了司冥琴真的意思。

    “所以你要我看書？”

    司冥琴真點點頭，說道：“識海是個神奇的地方，很多人喜歡稱之為秘境。魂師無法坐照自觀，體會不到識海的諸多神奇，絕大多數人只能依葫蘆畫瓢，遵照教宗陛下傳下的《五境》修行，不過倒也無礙?！?br/>
    “為什么你總是答非所問，說些不相干的事？”

    司冥琴真直接掠過木流的話，回到自己的話題：“但是我們法師不一樣，可以借助神識看到識海的真實模樣。”

    木流有些惱火。

    “是怎樣？”

    司冥琴真欲說還休，最終只用四個字形容。

    “包羅萬象?！?br/>
    木流背過身去，說：“你離我遠點，我想靜靜?！?br/>
    “識海是可以塑造的，我們看到的、聽到的、聞到的……經歷過的一切，還有祖祖輩輩的傳承，都會在識海留下烙印。正是這些烙印，構成了識海小世界。當它被激活以后，會涌現(xiàn)出生生不息的力量。我們法師，還有魂師，之所以能夠修行突破自我，都是來源于此。但你的識海秘境如同荒冢，靈源不知所蹤，你的祖輩，包括你父母的那部分傳承印記，都不存在。你所繼承的，僅僅是他們的肉身血脈。換句話來說，你的識海是不完整的，非常嚴重的不完整，幾乎是一片空白。我不知道為什么會這樣，在你識海內，也察探不出人為的痕跡，似乎是先天殘缺。所以，我要你讀萬卷書，用整個世界的印記來填充你的識海，彌補你所失去的那一部分，重塑你的小世界?！?br/>
    雖然很氣憤，但木流并沒有充耳不聞，最后還是耐心聽完了司冥琴真的長篇大論。

    “說來說去，還是要我讀書?！?br/>
    司冥琴真應道：“沒錯?！?br/>
    木流扭頭看了看身后的七層高樓，感覺壓力比山還大。

    之后他深呼吸，道：“拜托你以后說話不要繞這么多彎，我跟不上。”

    “有嗎？”司冥琴真覺得這不是什么重要的事，也沒有意識自己的表達方式觸犯了木流的小脾氣，張口就應諾：“好吧，我會注意的。”

    木流很失望，因為司冥琴真的語氣并沒有足夠的誠意。

    緊接著，司冥琴真問道：“你聽說過醍醐灌頂嗎？”

    木流淡淡地回答：“沒聽過?！?br/>
    “待會兒就讓你見識一下，我去去就回，你在這里等我，別走啊?！?br/>
    話還沒有說完，司冥琴真就消失不見了。

    話音剛落，他又重新出現(xiàn)在木流面前，不過手里多了一個卷軸。

    木流剛要開口問他去了哪里，卻被打斷了。

    “醍醐灌頂是個失落已久的法術，是我無意間從一篇殘經的注解中發(fā)現(xiàn)的，之后摘錄下來和父親還有蔡伯研究了好幾天，最終根據先人的筆記，成功編修出醍醐灌頂的完整符陣。后來，為了加持醍醐灌頂的效果，我專門編改天師借法大陣，制成這個卷軸。”

    木流見過不少法器，其中就有法術卷軸，所以并不陌生。而且也看出司冥琴真目前的狀態(tài)有點反常，很激動，迫不及待想要搞事。

    果然，不等木流有所準備，司冥琴真就念誦起了符咒。

    只見，卷軸在他手里自行展開，落地成陣，密密麻麻的金色符文疊成圓盤，光華流轉不息。周圍空間的元氣匯集起來，光影交織，瞬息萬變，最終幻化出八位護法天師懸在空中。

    這八位天師形體高大，姿態(tài)不一，法相莊嚴，將二人圍在中間。

    木流感覺自己置身在一個無所倚仗的空間里，身外的一切都是那么虛無縹緲。目光所及，真實世界的一切都在褪色，藏書樓的實木地板不見了，書架在遙遠的地方，很快就連近在咫尺的司冥琴真也看不見。

    木流慌張不安，耳中傳來了司冥琴真的聲音。

    “別擔心，這是天師借法構建出來的陣法小世界。之前大意了，要你一個月讀千卷書，其實根本就不用這么麻煩?，F(xiàn)在我可以告訴你，讀萬卷書也用不了一天?！?br/>
    話音落定，立馬就有兩道電光射入木流雙眼之中。

    那是司冥琴真的神識，扛著萬卷書砸進了木流的識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