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七章

    夏朝北還問我：“喲，小露，能耐了，你把你姐咋了？”

    我語氣很嚴肅的告訴他：“青春期都這樣，你不懂。”

    夏朝北驚得去看林淑珍，林淑珍抱出一床被子看我一眼：“你姐這年齡還不到青春期吧，我記得書上，這叫叛逆期？”

    夏綰綰這突然來的脾氣今晚是沒人知道緣由了。總之我是蠻委屈的，一把年齡了又和爸媽擠在了一張床上睡，早上醒的時候林淑珍和夏朝北一人抱我一邊，我感覺自己像是個大號的公仔。

    還挺招人愛。

    夏朝北和林淑珍早上要出攤，五點左右就雙雙起床。我醒了下，耐不住困繼續(xù)睡，等我上飯桌時夏綰綰已經(jīng)背起書包要去上學(xué)了。

    林淑珍端著面湯出來，見了綰綰就喊住她：“夏綰綰！早飯也不吃啦！”

    綰綰正彎著腰穿鞋，聽到聲，身子頓了頓但也不轉(zhuǎn)身回話，林淑珍快步走過去，對她說：“我說你怎么了，昨天晚上也不讓小露進屋，鬧別扭了睡一覺不就好了嗎，你做姐姐的——”

    “嘭”的一聲，林淑珍閉上了嘴。

    我端著碗咽下一口湯，夏綰綰發(fā)瘋到現(xiàn)在也沒好，沒等林淑珍說完就甩上門跑了。

    我離開家去上學(xué)，林淑珍塞給我五塊錢，叮囑我：“你姐姐沒吃早飯，你把錢給她讓她買點吃的?！?br/>
    我拿了錢點點頭，去學(xué)校的路上是有些埋怨綰綰的，覺得她也是被寵壞了，即使是被領(lǐng)養(yǎng)，我和她能遇上夏朝北、林淑珍這樣的父母也是撞了大運，就不懂得懂事點嗎。

    而且想不明白夏綰綰這是發(fā)什么脾氣，她發(fā)來發(fā)去，擔(dān)心她的不還是我們這些愛她的人。

    到了學(xué)校先去找夏綰綰，沒找到，問的是個男生，男生進去看了看，出來告訴我夏綰綰書包在，但是人不在，可能去廁所了吧。

    我道了謝，這會兒正是走讀生來上課的點兒，初二四班正往班里進的學(xué)生不少。

    我讓了路，幾個初二生低頭看看我，我既不瞎又心思敏感，他們看我，我立刻就感覺到那眼光讓人很不舒服，便皺著眉回自己班里了。

    進了自己班，剛進班里就覺得不說所有人，但至少有大部分人的目光都投了過來，目光有的善意有的惡意。

    善意的說好聽點是同情憐憫，惡意的我怎么琢磨，大概就是狗眼看人低的感覺了。

    第一節(jié)又是語文課，早讀我把高中英語課本的單詞過了一遍，其實心中知道應(yīng)該每天堅持復(fù)習(xí)一部分高中知識，畢竟昨天一天都沒正經(jīng)碰過課本。

    但是自從打起了靠寫小說賺生活費的念頭，這件事就碾壓了學(xué)習(xí)在心中的分量。

    我心想總歸中考不用擔(dān)心，現(xiàn)在不如賺錢更重要，能減輕林淑珍和夏朝北一分負擔(dān)是一分，我減輕一分，他們就能少流一滴汗、多睡一分鐘。

    于是沒忍住，拿出本子開始寫新小說的大綱，這回是準備投給《螢火蟲》雜志，文風(fēng)和故事風(fēng)格走的是疼痛文學(xué)。

    因為一開始就決定了寫悲劇，我很干脆的把女主人設(shè)直接寫成漸凍人癥，學(xué)名肌肉萎縮性側(cè)索硬化癥，更普及點說，史蒂芬霍金得的就是這種病。

    漸凍人癥通常病發(fā)后三到五年內(nèi)大多數(shù)病人就會去世，小說開端我直接寫女主已經(jīng)病發(fā)入院，并且由于病癥少見接受醫(yī)院專家組的臨床試驗。

    在醫(yī)院中女主遇到了和她年齡差不多大盲眼少年，少年是從小學(xué)國畫的藝術(shù)生，脾氣溫和待人有禮，女主則是時常因為自己的病癥脾氣暴戾乖張。在和盲眼少年的相遇、爭執(zhí)與相處中，這對兒少年少女不由自主的迸發(fā)出懵懂的情愫，但女主注定沒有幾年的壽命又讓她不自覺的猶豫、止步不前。

    寫到這里，我覺得這劇情是很老套，放在十年后只怕要遭到不少人吐槽，不過放在現(xiàn)在應(yīng)該還算很有時髦值，然后就該這個故事該有一個并不美好的結(jié)局——

    “楊露。”

    伴隨著語文老師的聲音，結(jié)局沒等想好，本子直接被抽走了。

    我剛剛寫大綱太投入，本子一時被抽走，有點反應(yīng)不過來的去看語文老師。她拿著我那寫滿各種人設(shè)大綱，以及昨天七千字草稿《我的霸道冰山惡魔》走出了幾米遠。

    我的同桌小姑娘扯扯我的袖子，小聲對我抱怨：“我戳你好幾下了，張老師盯了你半天，你還趴在那寫，哎，你寫的什么呀，那么入迷？”

    不用等我回答，語文老師就回答了。

    她拿著我的本子邊走邊念：“致安琪兒的一封信，十七歲的時希因為漸凍人癥入駐瑪麗教會醫(yī)院，時希被醫(yī)生告知漸凍人癥病發(fā)后一般只有三到五年的壽命，時希因此常?；\罩在死亡的陰影中，導(dǎo)致脾氣暴躁易怒，看到別人就會嫉妒怨恨為什么她不能像健康人一樣，就在這樣的心態(tài)下時希遇上了在醫(yī)院后花園散步的盲眼少年簡逢生，兩人第一次——”

    語文老師念到這里，轉(zhuǎn)身，看著我，我臉皮厚，到是無所謂，她道：“楊露，你上課都寫得什么啊，還挺有想象力，什么時候讓我拜讀下你的大作看看？”

    我站起來，低眉順眼的道歉：“老師，是我錯了，把本子還我吧?！?br/>
    “你還想要回去？”

    語文老師顯然憋氣許久，我不以小人之心度君子之腹，但我很明確的知道她看我不順眼，果然她嘴一張，話很刻薄的噴了出來。

    她說：“你爸媽擺個小攤賣餛飩不容易，我聽說你家兩個孩子，你姐初二的對吧，供兩個小孩上學(xué)不容易吧？你別以為自己現(xiàn)在看起來聰明，我見的多了去了，都是些小聰明，你上課就寫點這玩意兒，我看遲早你也要和你爸媽一樣以后靠賣餛飩為生了！”

    最后那話，濃濃的鄙視感簡直要沖破天花板。

    我是奇怪她怎么知道的，知道了倒也不足為奇，但是以前明明不知道。

    這時班里已經(jīng)傳來竊竊私語和笑聲，我一皺眉掃了眼班中，同情憐憫有，但更多的是高高在上也有些是并無感觸，還有些就很可惡了，和這語文老師一樣充滿了莫名其妙的優(yōu)越感。

    “王老師?！?br/>
    我無所謂她說我，但是她瞧不起林淑珍和夏朝北讓我很不爽。

    我喊完，就見語文老師更怒了，她直接吼了出來：“我姓張！”

    班里這回是哄堂大笑了。

    “張老師……”這算我的錯，我先道歉，“對不起，張老師，在你的課上沒聽課是我的錯，您可以批評我罰我，但是請不要瞧不起賣餛飩，這也是正經(jīng)工作靠自己賺錢，又沒偷沒搶的，我不覺得這工作有什么讓人瞧不起?！?br/>
    張老師走了過去，俯視著看我，我抬起頭只看到兩個大鼻孔。

    這兩個大鼻孔充滿了優(yōu)越感，鼻孔下的嘴一張一合：“楊露同學(xué)，老師我這就給你上一課，學(xué)習(xí)不好是什么下場，不是掃大街——就是像你爹媽那種下場。不是老師我瞧不起你爸媽，老師瞧不起了嗎，但你爸媽送你來上學(xué)，肯定不是想讓你和他們一樣賣餛飩，誰想一輩子賣餛飩，所以同學(xué)們，一定要好好學(xué)習(xí)，不然以后只能擺攤賣餛飩了！”

    班里一些男生直接附和起了這狗屁老師的話，唯恐天下不亂，我看著這老師，她似乎也覺得自己說的很棒一臉洋洋得意。

    她說的這些話，真心為我絕對沒有，只聽出來了真心的輕蔑和想要羞辱我的用意。

    我到并不會因為她這些話覺得羞恥或者羞憤，我都二十六了，也見過不少人性的黑暗面，這算什么，但我很生氣。

    林淑珍、夏朝北比這位老師，比大多數(shù)人都更加熱愛生活、勤奮對待人生，他們也比大多數(shù)人善良，在公司破產(chǎn)后仍然選擇繼續(xù)撫養(yǎng)我和綰綰，而不是送回福利院。

    他們很好，無論是做人還是為人父母，他們都是我見過的最合格的一對兒。這些人瞧不起他們賣餛飩，但有什么可瞧不起的，論品格論素質(zhì)，他們應(yīng)當(dāng)為自己感到羞恥才對。

    等班里靜了些，我很冷漠的開了口：“上學(xué)期期末考我年紀第一，這學(xué)期期中考我還是年紀第一?！?br/>
    班里靜了一瞬，那語文老師皺著眉看我：“楊露同學(xué)，你不要仗著自己有點小聰明就自我膨脹?！?br/>
    “學(xué)習(xí)不好要賣餛飩？”我掃過一圈班中幸災(zāi)樂禍的蘿卜頭，提高了聲，“只怕在座的各位學(xué)習(xí)成績和我比，以后連餛飩都沒得賣！”

    “楊露！”

    語文老師又走了過來，我直接去看她，怕什么，正面懟。

    我很冷靜的看著這一點師德都沒有的老師：“老師你一個月工資多少，三千有嗎，我爸媽一天的營業(yè)額就有六百，一個月最低一萬八的營業(yè)額，老師你半年能賺這么多錢嗎，老師一個月有見過這么多錢嗎——”

    “楊露！”語文老師開始了怒吼。

    我再被她拽出去班里前，替她回答了：“肯定是沒有的。”

    --

    這件事徹底落下帷幕前，我先被語文老師拽到了教導(dǎo)處，教導(dǎo)主任不在，又被她拽回了語文組辦公室。

    一中的老師辦公室是按科目分而不是年級分，這個辦公室的都是語文老師。

    語文老師把我往她辦公桌前一按：“你給我站這反思一下！”

    說罷匆匆往外走，應(yīng)該是去找班主任或者回班了。

    我站在她辦公桌前，眼睜睜的看著她拿著我那本子離開，我乖乖跟她一路就是為了這本子，她也不留下來。

    “你不是——”有個老師探過來個腦袋，“那個跳級生？”

    我回頭看了眼這位老師，年齡看起來不大，二十四五的樣子，我禮貌的點點頭：“老師你好?！?br/>
    這位老師很奇怪的看我，她說：“誒，你怎么這么瘦這么矮啊，你有十歲嗎？”

    “老師再見?！?br/>
    我直接跑了，跑出辦公室打了下課鈴，我繞了一圈回班，班里的小蘿卜頭們看到我，目光刷的一下都集中過來。

    我跑到講臺上看看沒見本子，于是回自己座位上，直接問同桌：“見我那個本子沒有？張老師收走的那個？”

    “你……你怎么回來了？張老師前腳剛走……”同桌小姑娘見我如見鬼，吃驚的瞪大眼睛。

    我只好耐著性子再問一遍：“本子，你見了嗎？”

    “張老師手里拿著走了。”同桌這次回了。

    我一聽只好往辦公室跑，和滿臉怒氣往外走的張老師一下子迎面撞個正著，這回他拽著我又找了班主任三人一齊去了教導(dǎo)處。

    班主任又聯(lián)系夏朝北和林淑珍，現(xiàn)在小靈通都還沒興起，普通人聯(lián)系都是打固定電話，家里是有部座機，但這個時間夏朝北和林淑珍早就不在家了，班主任當(dāng)然沒打通。

    那位張老師正對著教導(dǎo)主任痛斥我的惡行，教導(dǎo)主任翻著我那罪證——寫小說的本子。

    我看得很想搶過來，門口這時傳來兩聲叩門聲。

    一位年輕女性進來，她湊到教導(dǎo)主任身邊說了幾句話，我認出來她是辦公室和我說話的那個年輕老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