木原康就這么保持了端槍的姿勢,一動不動。
佐藤如臨大敵的跑過來,首先就是卸了木原康的槍,然后才去抓捕人犯。
神谷隆二沒有一刻是這么喜歡警察,他連滾帶爬的撲向佐藤,然后伸出雙手。
“帶我走……逮捕我,我就是你們找的人犯?!?br/>
饒是這種時刻,佐藤也是嘴角一抽,差點破功。
木原康卻好像沒有聽見一樣,或者說,他的聽覺只停留在那最后的一句話上。
回身,木原康距離灰原哀只有兩步遠,正好是花壇中央到邊緣的距離。別看剛剛木原康打得激烈,但是水平移動并沒有多遠。
木原康不知道自己現(xiàn)在的表情是什么樣的,但是直面他的灰原哀卻是能感受的很清楚。
面無表情--物理意義上--沒有偽裝出來的微笑,沒有歇斯里地的憤怒,僅僅只是沒有表情的看著她。
木原康喜歡微笑,這是他自己說的,因為他覺得,微笑是最好掩護,所有的情緒都會隱藏在微笑里。
所以,無論是說話,吃飯,還是什么別的,只要木原康能保持清醒的狀態(tài),他都會溫和的、紳士的微笑。
哪怕是在動手殺人的時候。
送每個人前往天堂或地獄的時候,他都是輕松的,仿佛寫意般欣賞著他即將完成的藝術品,這使他有一點點活著的感覺。
木原康覺得他的生命是停止在他五歲的時候的,正因為如此,他惶恐不安的找尋著他存在的印記。而每一次執(zhí)行任務都仿佛是證明他還活著標志,領他沉迷其中不能忘懷。
可是今天,現(xiàn)在!木原康難得的失控了。
木原康深知一名殺手想要在重重圍堵之下逃出生天,是絕對要保持冷靜的。所以以往他被追殺的再狼狽的時候,也不曾失去理智。
剛剛,是他為數(shù)不多的喪失理智的時候,卻被這個女孩一句話給拽了回來。
沒錯,后一句“住手”,是灰原哀說的。
木原康本能的、無法抗拒的選擇了聽從,然后熊熊怒火就燃了上來。
“他差點殺了你?!?br/>
沒有大聲吼叫,沒有歇斯里地,木原康就這么平靜的闡述著這個事實。如果不是灰原哀本身太過了解他說話的語調(diào),都會忽略掉他語氣中那微不可察的顫抖。
此時,終于說上一句話的木原康,才察覺到內(nèi)心的患得患失。
灰原哀看著這個樣子的木原康,近三個月來的壓抑一下子都爆發(fā)出來。
“差點殺了我的不止他一個。”她說。
木原康一愣,不止他一個?對,的確不止他一個!
杯戶飯店的屋頂上,琴酒對她開的幾槍連他現(xiàn)在都還歷歷在目。這句話的意思是……說他區(qū)別對待?
也沒什么不對,琴酒是他的伙伴,是組織的金牌,木原康自然不能對他動手。所以天臺頂上那場驚險被他完美的掩蓋過去了。
可是這個人和他沒有半點關系,所以木原康才會下狠手。
她……是這個意思?
什么在乎什么允許不允許,在木原康心里,組織的利益高于一切。
她……是這個意思吧?她要表達的就是這個意思吧!
口才一向很好的木原康,卻啞口無言,眼神中流露出少見的悲哀。
灰原哀沒有錯過這抹神色,只是在她反應過來之前一切就又都消失不見,仿佛都是她的錯覺一樣。
鮮血滴答滴答的流下,染紅了木原康腳下的地面,順便染紅了他那顆不曾跳動的心。
“我只是想要保護你。”他沙啞著聲音,這句話像是從嗓子里擠出來一樣,充滿了干澀。
他只是想要保護她,不想讓任何人傷害到她。
“可是你的保護,對我來說只是傷害?!被以бе麓?,眼神中流露出痛苦的神色。
木原康為了保護她,殺害了她的姐姐。為了保護她,去殺掉所有傷害過她的人。為了保護她,讓她永永遠遠的被圈禁在他的羽翼之下。
這不是保護,這是變相傷害。
打著保護她的名義,讓她背負了無數(shù)的罪孽,這只會讓她更愧疚,更為憎恨!
傷害?木原康微微睜大了眼睛,瞳孔卻擴散開來,陷入茫然。
是這樣的嗎?他付出的所有,在她眼里僅僅是這樣,僅僅是這樣?
突兀的,木原康笑了。不是那種陽光溫和的笑容,而是自嘲的、冰冷而又疏離的笑容。
正對著他的灰原哀,莫名感覺到了一陣心慌。
她太了解這個人了,這個人的所有表情她都能正確的解讀出所有的意思,就好像現(xiàn)在。
這個表情,代表著--悲傷。
夾雜著他的自傲他的骨氣的悲傷,讓唯一看到并且看懂的灰原哀陷入茫然。
這一刻她才感覺,他們之間,從來沒有他們自身想象中的那樣了解彼此。
“灰原!”
“灰原同學?!薄靶“??!薄啊?br/>
嘈雜的聲音傳來,江戶川、少年偵探團、還有得到消息前來的阿笠博士,或是擔憂,或是欣喜的向她跑來。
嗯……江戶川的目標是木原康吧?
“我沒事。”她搖了搖頭,安撫著快要哭出來的步美。
“可是……你臉上的血……”
灰原哀一愣,下意識的用手抹了一把,才發(fā)現(xiàn)她的臉上的確沾了不少血--屬于木原康的血。
另一邊,江戶川站在灰原和木原康之間,正對著后者,目光里帶著不善。
他聽了始末,他也知道剛剛大概發(fā)生了什么,更知道木原康是來救灰原的,可是看到剛剛對峙的場面他還是忍不住警惕起來。
這大概也是可悲的。
身份決定了,無論木原康做什么,都要承受來自他們的懷疑與警惕。
但此刻,木原康絲毫不在乎。他甚至瞅都沒瞅柯南一眼,目光越過他一直看向灰原哀。
察覺到他的目光,灰原哀回望過去。沒有了之前的躲閃與順從,就這么目不轉(zhuǎn)睛的直視著。
她想,就在這里說清楚吧。
肉眼不可見的激烈火花迸發(fā),詭異的氣氛讓周遭的人都屏住了呼吸。
柯南右手握住手表,以防萬一。
一步,木原康逼近了柯南。
兩步,木原康繞過柯南,站在他身邊。強大的氣場使后者連手臂都抬不起來,更別提用麻醉針做什么了。
三步,木原康來到灰原哀身前,后者下意識的將站在她身邊的步美攔在身后。
“我承認,”他說,“我是傷害過你?!?br/>
“因為你的父母是我最大的仇人?!?br/>
“但是,”他頓了一頓,呼吸了一下平復內(nèi)心洶涌澎湃的情緒?!皬奈一貋砥鹞揖蜎]想要再傷害你?!?br/>
“如果我的有些行為給你帶來傷害,那么我很抱歉。”
木原康語氣平淡,“如果你接受不了我的存在,可以跟我講?!?br/>
“我會向上申請前去國外,今生不踏足日本,與你再不相見。”
灰原哀對上他的眼睛,眼里充滿了錯愕與驚恐。
木原康就這么低著頭看著她,深深地、牢牢的將她的身影印在腦海里。
他怕,當他走后的某一天,這個身影將會模糊不見。
“我給你三天思考時間?!狈路鹑鞗]有喝水一般,他的聲音沙啞而又難聽,和他平時那溫潤截然不同。
“三天之內(nèi),給我一個答復?!?br/>
木原康轉(zhuǎn)身,不讓她看見自己眼中的那抹難以掩飾的脆弱,身姿挺拔的,走向遠方。
沒有人知道的是,棕色的美瞳下,遮掩住的是他的淚光。
“灰原……”
柯南看著幾步遠的灰原哀,這個在廣田教授家唯一一次在他面前露出脆弱的女孩,現(xiàn)在正茫然的站在原地。
悵然若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