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朝暮，我很快回來。”

    “瑜誠，你不要去。”我抓住他的手，卻被他抽開，“我必須去?！?br/>
    “有別人可以去，為什么偏偏是你？”

    他的目光堅(jiān)定，卻未落在我身上，“既然誰都可以去，為什么就偏偏不能是我呢。”

    我看著他越來越堅(jiān)定的目光，內(nèi)心卻越來越恐懼，我不知道我在恐懼什么。

    “你會死的?！蔽艺f。

    不對，不是這個(gè)，我擔(dān)心的并不是這個(gè)。

    “朝暮，你看。”祁瑜誠指著遠(yuǎn)處，那是一座在建的宮殿。我的頭一陣刺痛，像是有千萬根針在扎我，我強(qiáng)忍著不去看他指的地方。

    “看到了嗎？汝死，是廣廈將傾；彼死，不過螻蟻之夭?！?br/>
    楚之嵐用手撬開徐清漪緊閉的牙關(guān)，她那已經(jīng)發(fā)紫的臉漸漸紅潤了起來。他扶著她坐起，讓徐清漪靠在自己身上。這樣呼吸會更順暢些，畢竟這女子剛剛差點(diǎn)把自己憋死。

    見她放松了下來，楚之嵐慢慢松了手，相較剛剛，徐清漪的呼吸算是平順多了。她頭上滲出的汗珠滑落在自己的手上，楚之嵐伸手一摸，竟是冰涼一片，他拿起錦緞就將徐清漪裹得嚴(yán)嚴(yán)實(shí)實(shí)。

    在白嶺山時(shí)就見識過徐清漪的多動癥，楚之嵐早就有了心里準(zhǔn)備，夢魘中的徐清漪更是不安分。其實(shí)比起不安分，用惶恐可能更準(zhǔn)確些。他無法得知中了烏溟芝之毒的人在發(fā)病時(shí)究竟會夢見什么，但是從徐清漪的表現(xiàn)中可以知道肯定不是什么美好的東西。這是夢見了多么恐怖的事情才會讓人差點(diǎn)自己把自己憋死過去。

    “祁瑜誠?！?br/>
    從徐清漪嘴里聽到這個(gè)人的名字，楚之嵐絲毫都不覺得意外。只見她本來放松的情緒突然又緊繃了起來，緊皺著眉頭看上去十分痛苦。她的雙手從被包裹著的錦緞中伸出來，慌亂地抓住了楚之嵐的衣襟。

    “別走?！?br/>
    就在一個(gè)多時(shí)辰前，也是這雙手，抓著他的衣襟，揚(yáng)言要讓自己失身于她。

    楚之嵐一點(diǎn)也不惱，不再像剛剛徐清漪酒后耍酒瘋時(shí)那樣甩開她。他輕輕握住徐清漪的手，低頭慢慢靠近，一切都極盡溫柔。因?yàn)樗?，此時(shí)必須謹(jǐn)慎。

    他輕拍她的臉，在她耳邊低聲輕哄：“清漪？”徐清漪掙扎地晃著腦袋，表情依舊猙獰。

    “清漪，放手，讓他走?！?br/>
    “不要！”干脆的回答可見夢中的徐清漪一點(diǎn)也不想答應(yīng)。

    “清漪，聽話，讓他走。”楚之嵐貼近了她的耳朵，順勢輕輕在她的耳垂上摩挲?！白屗吡?，我?guī)阕吆貌缓?？?br/>
    徐清漪抓著他衣襟的手漸漸松開，楚之嵐將自己的手放進(jìn)她的手掌中，“你看，我給你抓著，不會跑?！?br/>
    徐清漪的手漸漸握緊又漸漸松開，楚之嵐仔細(xì)觀察著她的情況，生怕她又把自己憋死過去。

    平靜了一會后睡夢中的徐清漪：

    “楚之嵐，你嫁給我吧?！?br/>
    楚之嵐生平為數(shù)不多地受到了驚嚇，他低頭盯著徐清漪許久，確認(rèn)這家伙真的在睡覺，沒有在逗他。

    我精神已死。

    看著騾子疲憊的眼神，我上去就是一腳，“畜生！走不走？”

    “清漪，勿拿動物撒氣。”

    我謝謝您，我如果打得過您我就直接踹您撒氣了，您看成嗎？

    昨晚的事情就像是刻印章一樣，刻在了我徐清漪人生的恥辱柱上！昨日的我趴在楚之嵐身上說要了他的時(shí)候有多么信誓旦旦，今日清醒過來的我就有多么無地自容。關(guān)鍵是我發(fā)了誓我還什么都沒做到。

    “你不去做自己的事情了嗎？”我不耐煩地問他。

    “要去做，不是現(xiàn)在?！背畭棺吡诉^來，將我和這頭不對付的騾子拉開，自己拉著牽繩往前走，“現(xiàn)在有更重要的事情需要我做?！?br/>
    我想起昨日他對陣那個(gè)武藝高超的黑衣男子的無情狠戾，那種狀態(tài)的楚之嵐我見過，我肯定，不是深仇大恨他絕對不會瘋狂到如此。那樣的目中無人，渾身上下透露出的只有嗜血的殺氣。

    “什么事情比報(bào)仇雪恨還重要？”在我的揣摩推測下，我這樣問他。

    他表現(xiàn)得波瀾不驚，似乎是默認(rèn)了昨日遇到的人與自己有血海深仇。

    “人命關(guān)天，你說重要不重要？”

    天嘞，你可別睜眼說瞎話，你昨日殺起人來可一點(diǎn)也沒在意自己和別人的命。

    “誰的命??？”我順嘴一問。

    “你的命。”

    “……”

    在這種情況下說出這句話我是不是應(yīng)該感動？

    “這世上傳說有一種奇毒，被叫作烏溟芝……”

    我的內(nèi)心咯噔一下。

    “傳聞烏溟芝源于云疆，此毒記載于一本古老但鮮為人知的藥典中。上書：有奇毒者，烏溟芝，藏于古疆之地?！?br/>
    “沒了？”我問。

    “沒了?！彼?。

    這是什么藥典？這不和沒說一樣么！

    “這藥長什么樣？”

    “沒記載。”

    “古疆之地是哪里？”

    “就是如今的云疆和寧……大盛西南邊境一帶?！?br/>
    這也太寬泛了。

    “這藥是植株還是蕈菌？是魚蟲還是禽獸？是活物內(nèi)臟還是礦物石頭？既是烏溟芝，是蕈菌的可能性大些吧?！?br/>
    “不知道，沒記載?！?br/>
    “那藥性呢？都說是毒物了，藥性總有吧?！?br/>
    楚之嵐停了下來，看我的眼神里讓我感覺到了一個(gè)字——危。

    “是不是讓人日感乏力、困頓、記憶力減退，夜感恐慌、多夢、不能安眠，如同……”我下意識地拉住了他的袖子，“如同腎虧之癥?！?br/>
    都說了事關(guān)人命了，那肯定是我的命啊！就是我中了這種毒啊！我去，我這是造了什么孽？我上輩子是砸了閻王殿嗎？今生要遭遇這些事情？不如直接讓我死了，讓我死了好伐！

    楚之嵐摸著我的頭，“不止，還有夢魘，夢游，逐漸嗜睡，然后神智不清甚至貌若癡傻，眼歪口涎，最后陷入沉睡，無法吃食，活活餓死……”

    不說了，什么也不說了，大哥你使的刀快，你現(xiàn)在就送我上路吧。

    “不過你放心，我能救你?！?br/>
    就這句話，我感覺摸我頭的楚之嵐現(xiàn)在整個(gè)人都散發(fā)著偉岸的光輝，而我正仰視著這樣的他。

    “真的嗎？”我擦干眼淚充滿希望地望著他。

    “烏溟芝毒性本就為慢性，細(xì)水長流間奪人性命，一時(shí)死不了，只要多加注意，多活個(gè)幾年應(yīng)該沒有什么問題。”

    “幾年？”我興奮地問。

    “幾年?！?br/>
    “……”

    “楚之嵐，幫我救出我的手足，拜托你了?！蔽夷贸鲐笆?，“然后你現(xiàn)在就了結(jié)了我吧。”

    “是誰TM給老娘下的毒？”

    楚之嵐毫不遮掩地回答：“白亭雨。”

    我崩潰，“他說他只是給我下了迷藥！”

    “烏溟芝剛用于人身首先會昏迷幾日，之后會潛入漫長的潛伏期?！?br/>
    我不甘，“他說他沒理由殺我！”

    “烏溟芝是慢性毒，而且基本無人能診，無藥可冶。”

    “我懂了，他想讓我嫁給他，養(yǎng)我?guī)兹?，最后暴斃？”我怒火中燒，“楚之嵐，我決定了，他不是想讓我暴斃嗎？我要他白亭雨與我一同合葬，我要拎著他向閻王爺討公道！”

    “好，我知道了?！背畭拐f著松開手里的牽繩，提著劍就走，我對他所作所為感到莫名其妙，不知道他所說的“知道了”是什么意思。

    我一把拉住他，他停了下來，“不是說想讓白亭雨死嗎？我現(xiàn)在就去殺了他?！?br/>
    嗯？你這是什么操作？你早就知道了沒有殺他，還要來問問我的意見嗎？

    “哦，但是與他合葬我不能答應(yīng)。”

    你這個(gè)醋吃得很不合時(shí)宜并且非常奇怪，我一點(diǎn)也不覺得高興謝謝！

    臉頰一痛，楚之嵐莫名地捏住我的臉，“還生我的氣嗎？”

    我：“？？？”

    楚之嵐：“不是因?yàn)樽蛲淼氖虑樯业臍鈫?？你今天從醒來就一直很不爽的樣子?！?br/>
    我是生你的氣啊，可是我經(jīng)歷了這么多知道自己又要死了，你居然還關(guān)注我有沒有在生你的氣？這人什么腦回路？

    我哀怨地看著他，“對啊，我都要死了，居然還留下了如此恥辱的回憶?！卑。≌媸潜槐漂偭耍?br/>
    突然，我在混亂中閃過一道清明的思路。烏溟芝，這藥我聽過。我立刻冷靜下來對楚之嵐說：“就你說的那兩個(gè)和你有血海深仇的殺手，他們應(yīng)該也在尋這烏溟芝?！蔽疫t疑了一刻，后又肯定：“就是在尋找這個(gè)藥?！?br/>
    楚之嵐看著我，眼神卻越來越可怕，“你怎么知道？”

    我老實(shí)回答：“我來懷燭的路上在城外一家酒莊遇到過他們，他們殺了店小二，我碰見了，我聽見他們逼問店小二什么烏溟芝……”我越說越心虛，回想自從出走以來發(fā)生的事情，才發(fā)覺自己真的是運(yùn)氣好才能夠茍活到現(xiàn)在。

    “我已經(jīng)深刻認(rèn)識到了自己的錯(cuò)誤，并且保證決不再犯，之后有什么行動都會向先向你們溝通，”我舉起右手，“我發(fā)誓?！?br/>
    楚之嵐的臉色仍然不好看，我只好又說：“我也不生你的氣了，本來也是因?yàn)槲易砭朴忠庵玖Σ粓?jiān)定……”我看著臭臉的楚之嵐一聲不吭拉著騾子往前走，心想著：完蛋了，哄不好了！

    我一閉眼，一咬牙，雙手緊緊拉住他，“你不要生氣了啦～”

    說真的，沙啞粗獷的聲音，真的不適合用來撒嬌！我自己都受不了！

    “我沒有生氣?！?br/>
    鬼信，你的臉色都難看到?jīng)]邊了。

    “因?yàn)閾?dān)心我的安危生氣我能夠理解你的?！蔽艺f。

    “我沒有生氣，我只是想殺人而已。”

    “……”

    “我是說那兩個(gè)人。”

    我看見他臉色好了許多，語氣也分外平靜，不像是在鬧別扭或者安慰我。

    我好奇心起，“那兩個(gè)人就與你有那么大的仇？”

    “嗯?！彼敛贿t疑地回答。

    “那你就沒有一點(diǎn)擔(dān)心我？”雖然楚之嵐沒有因?yàn)槲业乃魉鶠楣治?，但他若真的一點(diǎn)兒也不擔(dān)心我，說真的，我心里還是會有點(diǎn)難過的。

    “我說過，你做什么，我陪你。”

    這情話說得我還是很受用的，可我卻還是故意道：“嘁，情話說得那么動聽有什么用，我還不是要死了。”

    毫無征兆地被人攔腰扛了起來，慌亂之間失去了平衡的我感覺就要向下栽去，楚之嵐將我扔上了騾子，一句話不說冷著臉拉著牽繩就往前走。

    我也不知他要帶我去哪里，便沖他喊：“我要去購藥材，不能走。”

    他頭也不回，“就是去購藥材，你不是要紅景嗎？你以為我要去哪里？”

    他怎么知道？

    “備了這么大一匹錦緞只能是買紅景了?！彼坪跏侵牢視枺椭苯哟鹆?。

    我坐在騾子上，彎下腰問他：“你為什么對醫(yī)藥這么熟知??？”

    “你想拜我為師？”

    我立刻直起腰桿，“那不行，我可是有師父的人了，我?guī)煾缚墒菓褷T最有經(jīng)驗(yàn)最厲害的民間醫(yī)藥大家?！蔽仪那钠沉怂谎郏又f：“俗話說得好，一徒不侍二……”

    “不侍二什么？”他問，語氣里已經(jīng)是掩藏不住的笑意。

    我盡可能用嚴(yán)肅的語氣回答他，“不侍二師！”

    楚之嵐沒牽繩的手握成了拳，抵在自己嘴巴上。我知道他笑了，也很開心，想也沒想拉他過來與我面對面。我彎下腰環(huán)住他的脖子想占他點(diǎn)便宜，結(jié)果在他毫不躲閃的純粹眼神里敗下陣來。

    這個(gè)人真的不會害羞的嗎？昨天我是醉得多厲害才能在這樣的眼神下光明正大地耍流氓啊！

    遲疑片刻后，原本色鬼上身的我最后只是輕輕吻了吻他的鼻子。結(jié)果我腰彎得太深，起身時(shí)重心一偏就沒坐穩(wěn)從鞍上滑了下去，楚之嵐順勢將我抱了下來，低頭抿住了我的唇瓣。

    就像有溫暖的水流從我的唇一直滑過我的心臟，那方柔軟酸澀的情緒讓我深陷其中。

    我突然覺得為了這滿是柔情的眼神，只要可以永遠(yuǎn)都能看見它，只要它不曾從我的身上離開，那么就是真的死了也沒什么可怕了?？扇羰悄囊惶?，它變得黯淡、冷漠，甚至離開了我……

    呼吸纏繞間，楚之嵐微涼的手按在我的脖子邊輕輕摩挲，在此時(shí)此刻，竟讓我感到一絲害怕。他按住我不允許我后退的動作，像是喪失了平日里的冷靜。懷里的匕首因?yàn)檫@個(gè)擁抱硌得我胸口生疼，我不再與他對抗，而是緊緊環(huán)住他。

    我聽著他胸口快速有力的心跳，內(nèi)心滿足，“嘿嘿，據(jù)小生我看，公子你心跳有力卻紊亂無章，想必是有心悸之癥，小生我略懂醫(yī)術(shù)，不如你跟著我，小生便可時(shí)時(shí)刻刻待在公子身邊為你醫(yī)冶。”說著，我收起環(huán)抱他的手，伸出手指貼在他的胸口的衣服上畫圈圈，做得與那浪。蕩子一般。

    指望著看到楚之嵐能露出什么別樣的表情，可是他好像沒想放手，只聽他平靜地說：“那就希望小公子你說話算話?！?br/>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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