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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是?!毙l(wèi)棠訥訥應道。
石越一向為官廉潔,從不受賄,大宋朝可謂人人皆知。若換成一個久歷世情的人物,那么石越無論是受刀還是不受,都無關緊要——倘若石越受了,自然是求之不得;振武軍第一軍既便不受,也并無關系,只需以獻刀為引,借機來向石越解釋當日之事便可。但是衛(wèi)棠畢竟不過一貴公子,哪里知道這些世故伎倆,他心中既然定下了“妙計”,便當真以為只有將那柄倭刀送予石越,才能夠解除當日的“誤會”;竟是再也不知道半點轉寰,一門心思,定要想法將倭刀送出。當下又搜腸刮肚,設辭說道:“不過學生卻是一片誠心,若山長果真不受——倒不如當日直接將此刀讓予這位仁兄的好?!彼幻嬲f一面指著柔嘉,強笑道:“學生原不知這位仁兄的身份來歷,實在是造次了。但無論如何,還請山長破例一次,體諒學生這番孝心。否則,學生心中難安……”
石越只淡淡一笑,讓人莫測高深,半晌,方緩緩說道:“小孩子爭氣,悅之不必放在心上。你知本府的規(guī)矩,這個例卻是不能破的?!?br/>
衛(wèi)棠頓時大急,正要說話,不料柔嘉聽衛(wèi)棠的話,明明是他來橫刀奪愛,反說得是自己無理一般,只是他不曾“讓”得自己,因此心中早就大是不服。這時候聽石越說“小孩子”,心中更加大是不喜,又以為是石越聽信衛(wèi)棠的話,才如此斷語,哪里還按捺得?。窟@時候不說話的約定,她也已拋到九霄云外,雙手一叉,往前一站,氣鼓鼓瞪著衛(wèi)棠,怒道:“你這人怎生這般顛倒黑白,當日明明是你來搶我寶刀的!”
她這么一怒,俏臉帶紅,竟是格外的透著一種動人。衛(wèi)棠只覺心神一蕩,竟是怔住了,不過他立時又清醒過來,眼前這個人,不過是個長相清秀的少年而已,他自覺自己竟有那種荒唐的想法,不免暗暗慚愧,又因當面被人指責自己撒謊,衛(wèi)棠雖然驕氣襲人,但卻也是個臉皮薄的,頓時間滿臉通紅,訥訥說不出話來。
石越見慣了官場中的玲瓏八面、厚顏無恥的人,本來衛(wèi)棠若是一意玩弄聰明,石越反而能一眼看破,心中更不會有什么好感。這時候見他被柔嘉一句指責,就羞愧得說不出話來,雖然知道這個衛(wèi)棠談不上什么君子,但是至少倒也是還有羞恥感的人,因此反而惡感漸消。他做事從來不為己甚,也不想讓衛(wèi)棠下不了臺,當下笑道:“區(qū)區(qū)小事而已。年輕人爭強好勝,不過尋常之事。”一面說一面向柔嘉使眼色。
但是柔嘉這樣的人物,哪里又看得見石越的眼色?何況就算是看見,也不一定懂。她只覺得石越處處偏幫那個衛(wèi)棠,更是生氣,一腔子怒火,竟然轉到石越身上來了。她轉過身來,望著石越,高聲質問道:“你為何要幫他說話?”
石越頓時尷尬不已,無言以對。衛(wèi)棠更是羞愧難當,一時竟沒有注意到柔嘉對石越,話語中竟沒有半分恭敬之態(tài)。
衛(wèi)棠自從得到家族的支持,決意成為“陜西桑充國”后,稱得上是豪情萬丈,摩拳擦掌,立志要干一番大事業(yè)。他既不知道家族背后的復雜用心,雖然知道父親對石越曾經的態(tài)度,但是眼下其父的態(tài)度一百八十度大轉彎,衛(wèi)棠便想當然的認為其家與石越之間,便不應當再有恩怨。他對石越本來亦十分尊敬,自然而然,就想得到石越的支持。因此此番來安撫使司求見石越,卻是抱著一種天真的想法,來彌補家族與石越的關系,并且希望即將創(chuàng)刊的報紙,能由石越親自起名。不曾想,在安撫使司,居然會遇見當日買倭刀的少年,當日之事,本是衛(wèi)棠理虧,雖然最后吃虧的也是衛(wèi)棠,但卻是啞巴吃黃連,有苦說不出。此時見那少年不依不饒,衛(wèi)棠真的是無地自容。雖然石越有意揭過,可與那少年的態(tài)度合在一起,但似是在唱雙簧一般,更讓人如坐針氈。
衛(wèi)棠扭捏不安的坐了一會,終于覺得沒有臉面再呆下去,再也顧不上失禮,起身朝石越長揖謝道:“山長,學生實是慚愧。今日寒舍還有點急事,權且先行告退。容學生改日再來向山長陪罪?!?br/>
石越也只能苦笑頷首,溫聲說道:“悅之既有事,便請先回。些許小事,幸毋介懷?!?br/>
“多謝山長寬厚?!毙l(wèi)棠又恭恭敬敬向石越行了一禮,紅著臉偷看柔嘉一眼,忙急匆匆的退了出去。
他剛出了安撫使司衙門,等候已久的家人連忙牽了馬迎上來,喚道:“公子。”
衛(wèi)棠垂頭喪氣的應了一聲,看到家人手中的倭刀,更覺沮喪。他接過倭刀,沒精打采的上了馬,往城西行去。一路之上,只是思前慮后,總覺得自己倒霉透頂。須知石越在當時年青儒生的心目當中,地位當真是有如星辰一般,衛(wèi)棠既然喜愛格物之學,平時最喜歡擺弄儀器試驗,又是白水潭學院的嫡傳弟子,在石越面前出了丑,心中焉能不耿耿?
他長吁短嘆的走了兩條街道,越想越不是味道,心中忽發(fā)奇想:“我何不回去等那少年出府,當面向他道歉?”他心中想起柔嘉的神色,立時又閃過一絲異樣的情愫,竟似有幾分期待一般。
主意打定,衛(wèi)棠立時一勒馬綹,轉過馬頭,抽鞭催馬,便向安撫使司衙門狂奔過去。那幾個家人也不知道發(fā)生了什么事,慌忙大呼小叫的跟了上來。
不多時,衛(wèi)棠又折回了安撫使司衙門的東轅門之外。這等重地,他雖是貴家子弟,也不敢輕率,只是悄悄下馬了,約束住追上來的
家人,躲在一條小巷子中等候。他一切才剛剛停當,便見幾輛嶄新的四輪馬車吱吱呀呀駛了過來,在安撫使司衙門之前停了下來。
一個帥司親兵迎了上前,馬車夫順手遞過一張紅色的名帖,親兵只看略略看了一眼,便即臉色一變,連忙恭謹的行了一禮,快步跑了進去。
衛(wèi)棠暗暗稱奇,不知車上是何等人物。雖然那馬車上明明刻有名諱,但是此時隔得遠了,卻看不真切,只得靜觀事情的發(fā)展。
親兵進去后,約過了一刻鐘左右,便見從帥司偏門,走出來幾個人,衛(wèi)棠看得清晰,石越與那個清秀少年,赫然在列。衛(wèi)棠更覺奇怪,以石越的身份,需要親自出迎,卻不開中門,反從偏門迎接,這來人的身份,實在是透著幾分詭異。倒似此人身份雖然高貴,但是從官場上的禮儀來講,卻不夠資格讓位居三品的安撫使石越開中門相迎一般。衛(wèi)棠心中頓時一驚,難道是京師來了個什么王子不成?他一想之下,便覺自己想法荒唐,大宋朝的宗室,凡親近的宗屬,是不可以隨便走動的,若是要來這千里以外的長安,必然早早就傳得長安城全城知聞;若是疏枝遠脈的宗戚,根本就沒有資格勞動石越出迎……衛(wèi)棠這樣的貴公子,別無所長,然而對于本路本府的官員貴戚,卻是再熟悉不過了。但他在心中默數長安城中值得石越迎至轅門外的人物,卻是一個也找不出來——石越縱然待之以禮,以長安城中的人物,他能降至中門迎客,已經是了不起的殊榮!
衛(wèi)棠不免更加好奇,愈發(fā)屏氣凝神的觀察起來。
只見石越迎出來后,雙手抱拳,欠身一禮,朗聲朝馬車說了句什么。而石越身后的清秀少年,卻是象做錯了事的孩子一樣,低著頭把玩著衣角,看都不敢看那馬車一眼。
而更奇怪的是,那馬車只是微微掀起一角簾子,車上之人,竟然在石越面前,端坐馬車,不肯下來。衛(wèi)棠看這一幕,當真是驚得目瞪口呆,“難道是皇上親臨,又或是宰相閣下來陜?便是昌王在石子明面前,也不敢如此倨傲無禮!但是若是皇上與宰相微服,石子明亦斷不敢不開中門,不行叩拜之禮!”衛(wèi)棠只覺得今日所遇之事,委實過于不可思議,竟幾乎呆住了。
只見石越口唇不斷的張合,似乎是與馬車中人交談了幾句。然后那個清秀少年便不情不愿的走上前幾步,低著頭說了幾句什么。又隱隱似聽到馬車中有訓斥之聲,那少年終于戀戀不舍的望了石越幾眼,上了馬車。石越又向著馬車說了幾句,那馬車的簾子便放了下來。車夫呦喝一聲,催馬緩緩離開帥司府衙門。
衛(wèi)棠見到這樣怪異的事情,如何能按捺住心中的好奇,連忙悄悄繞過一條小巷,跟上了那幾輛馬車。只覺得那馬車跑得甚慢,似乎是車中之人不耐顛簸一般。衛(wèi)棠一生并無所長,惟有耐心極好,他怕家人太多,惹人注意,便干脆將家人攆走,獨身一人,騎馬緩緩跟隨。只見那馬車繞過幾條街道,最后在一個座宅門之前停了下來。衛(wèi)棠打量這座宅院,原來竟是在安撫使司衙門以西,與帥司幾乎比鄰而居。那幾輛馬車只停了一下,便見宅院的正門之旁,開了一個小門,馬車也不停留,徑直駛了進去。然后便聽那門“吱”地一聲,緊緊合上。
衛(wèi)棠這才打馬來到宅院之前,抬頭往門匾望去,只見上書“郡馬府”三個大字,再看兩旁的風燈,分明寫著斗大的“狄”字。衛(wèi)棠心中頓時恍然大悟,之前一切不明白的事情,此時豁然開朗。但他也只明白了一瞬,立時又疑惑起來——
那去見石越的,自然是清河郡主的無疑。以她的身份之尊貴,石越自然要親自出迎。她是女子,又有身孕,不下車自然也是情有可原。但是那少年又是何人?他又如何可以與清河郡主共乘一車?
站在郡馬府之外,衛(wèi)棠心中的疑團,只覺越結越復雜,越結越不易解釋清楚。
的確,他又哪里想象得到,大宋朝竟然會有柔嘉這樣膽大妄為的縣主存在?!
***
平夏城。
宋軍西大營。
種誼四更三刻就起了床。漱洗一畢,出了營帳,在帳前的一塊空地上舞了一陣劍。種家本是世代將族,家傳武藝頗有獨到之處,他自幼習劍,一把劍舞起來,寒芒吞吐,劍氣森森,劍光點點如星。此時正值明月待落未落,晨曦將現未現,月光與劍光相互輝映,他身著白袍裹在劍影之中,宛如一條矯健的白龍,與寶劍為戲。正舞到興時,忽聽到有人大聲贊道:“種帥好劍法!”
種誼劍式不滯,目光望去,卻見狄詠一身銀袍,手持一桿紅纓槍,英姿卓然,不知何時已至一旁觀劍。種誼不由得興起,叫道:“郡馬,久聞威名,何不讓種某開開眼界?”
“好!”狄詠大叫一聲,挺槍耍了個槍花,便向種誼刺來。
“來得好!”種誼贊了一聲,執(zhí)劍封住來槍。
二人劍來槍往,一個如龍,一個似虎,竟是在西大營中過起招來。種誼的寶劍自不待言,狄詠的槍法,卻也是浸淫已久,一桿槍使將起來,虎虎生風,神出鬼沒,竟是將自負武藝的種誼殺了個汗流浹背。二人戰(zhàn)了數十回合,種誼固然自知自己難是狄詠敵手,此時已是暗暗叫苦,自悔不當孟浪相邀。種誼雖非無肚量之輩,然既為一營之統(tǒng)帥,若敗于人手,在軍中實是頗損威名之事,但此時狄詠一桿長槍使來,猶如矯龍出水,虎嘯叢林
,自己左支右絀,險象環(huán)生,真是欲罷不能。
而狄詠亦覺種誼的武藝,實是自己出汴京以來所遇第一。他自從護送神四營入平夏城,就趕上大戰(zhàn)。爾后高遵裕與種誼都苦于補給被擾之苦,夏元畿對于協(xié)助高、種立功,殊無熱情,護送補給,每每不利。高遵裕與種誼協(xié)商之后,便決定向石越請求,留下狄詠,借他威名來牽制夏元畿,保護補給線。石越立時順水推舟的答應,狄詠亦是如魚得水,更不推遲。他作戰(zhàn)勇猛,臂力驚人,身上常常攜帶兩枚霹靂投彈,若遇敵軍,便先點燃霹靂投彈,擲入敵人軍中,趁敵人混亂,立時引弓,專門射殺敵軍將校酋長。一旦隨身攜帶六十枝箭射完,便手執(zhí)長槍身先士卒沖入敵陣中,當真是逢者即傷,當者便死。他至平夏城不久,便殺出好大的威名,西夏軍中見到“狄”字將旗,便已未戰(zhàn)先膽寒,更有人將炸炮之威力,附會至狄詠身上,一時間狄詠嘆更是傳成天神下凡一般。故此但凡他護送的補給車隊,李清派來的騷擾部隊倘若碰上,往往竟會繞道而行,不敢纓其鋒芒。而高遵裕與種誼,由此亦頗多倚重。這樣一來,宋軍東西大營的將領,未免都頗有不服氣者,軍中武將,除極少數老成持重者外,誰又管他的身份地位,總是不斷有人來尋他比試,但無論是比箭還是比槍,每每都被狄詠殺敗。便在日前,狄詠還剛剛將蕃將包順殺了個丟盔棄甲、心服口服,狄詠“平夏軍中第一勇將”的名聲,也因此不徑而走。所以,種誼找狄詠比試,狄詠初時還以為是種誼對他這個稱號不甚服氣,他下起手來,自然也不會容情。畢竟種誼雖然是名義上的統(tǒng)帥,但是狄詠在平夏城宋軍當中,卻是一個客將的身份,狄詠若不想賣種誼面子,便可以不賣。
不過此時,雙方酣戰(zhàn)良久,狄詠卻起了惺惺惜惺惺之意,他不欲墜了種誼的威名,尋個破綻,虛晃一槍,跳出戰(zhàn)團,收槍笑道:“種家將武藝,果然名不虛傳?!?br/>
種誼自然知道對方相讓,當真是如蒙大赦,也收劍入鞘,用袖子擦了擦額上的汗,方抱拳笑道:“慚愧,承讓了。今日方知郡馬武藝出群。”
“不敢?!钡以佭B忙謙讓。
種誼抬頭望了望天色,見天尚未亮,離觀操的時間還早。若依平時之作息,此時是他燈下讀書的時間。但今日自然另當別論,當下向狄詠笑道:“郡馬若無他事,何不入帳一敘?”
“固所愿也?!钡以佇α诵?,他為示尊重,便將手中之槍,往營帳外邊的武器架一插,方隨著種誼彎腰入了帳中。
種誼的營帳,是在中軍大帳之旁的一座小帳。狄詠進去之后,發(fā)現帳中布置極是簡陋,只有一張竹床,一個書案,一個盔甲架與武器架而已,比起自己的營帳,都要簡陋上十倍。而他去過高遵裕之大帳,與種誼帳中的情形,更簡直是天淵之別,不由驚嘆道:“種帥,何須清苦如此?”
種誼淡淡一笑,道:“為大將者,屯兵于外,不能早日克敵全功,虛耗國家錢帑糧草,心中已是不安。這前線粒谷,皆由后方運至,補給之艱難,郡馬所深知。能省則省罷?!?br/>
狄詠心中敬佩不已,嘆道:“若大宋武官人人皆如種帥,何憂天下不平?!”
“每人習性不同,亦不必苛求一致?!狈N誼半開玩笑半認真的說道:“我若回到后方,美酒美女,無一日可或缺。今日郡馬受眼前之象所迷惑,他日來責我驕奢淫逸,豈不冤哉?”說罷,與狄詠相顧大笑。
狄詠又問道:“種帥既說大軍久屯于外,非國家之利。為何西夏梁乙埋陣前換將,傾大軍來攻我軍,高帥與種帥卻只是堅壁不出?梁乙埋之名,在下久聞之,不過一棺中腐尸矣,又何必懼他?”
種誼微微搖頭,笑道:“常言道:殺敵一萬,自損八千。前日之戰(zhàn),雖然擊退李清,然而我軍亦損失慘重,劉昌祚部更是全軍覆沒。梁乙埋雖為無能之帥,但是西夏之兵卻非無能之兵。若只是苦戰(zhàn),便是得勝,我軍亦會損失甚巨;若有萬一,被人一把火燒了平夏城,你我死不足惜,卻未免深負皇上的重托,有愧于國家朝廷?!?br/>
“莫非種帥有妙策?”狄詠的雙眼霎時亮了起來。
種誼緩緩搖了搖頭,道:“我又有何妙計?以我之材,守此營則有余,進取卻頗有不足。但是我曾問過高帥此事,高帥道早有妙策,但待天時?!?br/>
“天時?”狄詠迷惑起來。
“正是天時!”種誼淡淡說道:“我也不解其中之意。但是高帥身邊有一謀主,似非無能之輩。高帥既是主帥,我等又無妙策,自當信之。若是自己家里互相疑忌,下面的將領竟然懷疑起主帥的才能來,這仗還未打,倒是已經先輸了一半?!?br/>
“這倒是?!钡以佭B連點頭,旋又說道:“多謝種帥指教?!彼婪N誼話中,也有勸誡之意。此前神銳軍一個叫吳安國的指揮使,恃才傲然,不敬官長,結果雖然頗立大功,作戰(zhàn)英勇,但是戰(zhàn)后依然被軍法官追究,不僅連貶數級,而且被杖責四十軍棍,罰充苦役三個月。處罰結果傳至平夏城諸軍,一軍為之肅然。狄詠雖然不比吳安國,但是他作戰(zhàn)之時,也是經常自行其是,只不過他身份特殊,縱然是軍法官,也奈何他不得罷了。種誼借此機會,加以點拔,自也是一番好意。
種誼見他明白,當下微微笑了笑,又道:“大戰(zhàn)遲早會來,眼下依高帥的說法,我們現在是示敵以弱。因此兩大
營都只是依賴營寨與火器守城,以梁乙埋與西夏軍的本事,攻是攻不下的。特別是神四營的炸炮,當真是神鬼莫測,可惜數量太少……高帥故意減少炸炮的使用,讓梁乙埋以為我軍炸炮即將用盡;又不斷派出小股部隊與西夏軍交戰(zhàn),每每一戰(zhàn)即潰,以助長梁乙埋的驕氣。用兵手法如此純熟,真不愧是經年老將?!狈N誼說到此處,略微頓了一下,狄詠不知究竟,自是不知其中之意。原來種誼卻是深知高遵裕之能,總覺他如此用兵,實在超出他能力之外,他早就料到多半是高遵裕身邊那個道士的本事,不過,這番話,他卻不便與狄詠明說。因只笑了笑,又繼續(xù)說道:“不過,我想與郡馬商議的,卻是另外一件事。謀略者,是統(tǒng)軍大將的事情,但是軍隊打仗的能力,卻是我們要操心的……”
“種帥但有所命,狄詠焉敢不從?”狄詠慨然說道。
種誼笑道:“卻不是它事。不過是我聽聞過郡馬作戰(zhàn)之時,常以霹靂投彈擲入敵軍中,使敵混亂,然后再交戰(zhàn),每每便能戰(zhàn)而勝之。但是此技旁人亦曾用過,卻總是不及郡馬純熟,或者點火擲彈過早,或者便是過晚,因此總起不到應有的效果,甚至誤傷己軍。我想這中間郡馬必有獨到之秘,若能宣之軍中,教成一支馬軍,戰(zhàn)前以霹靂投彈扔入敵軍陣中,何陣不可頃刻破之?不知郡馬可否不吝賜教?”
狄詠笑道:“這又有何可以藏私的?只不過我的確沒有甚秘技。不過是點火擲彈的時機與力度,都拿捏得好罷了。這個若要純熟,只能是熟能生巧。若用之于馬軍,若不操練純熟,難免炸了己軍。”
“這又要如何訓練法?霹靂投彈,可沒有那么多拿來白扔?!狈N誼不禁有點失望。
“這卻不難。軍器監(jiān)所制霹靂投彈,其重量都有一定之規(guī),而從點火至爆炸之時間長短,取決于火引之長短。只須事先計算好時間,訓練士兵在規(guī)定時間內點火,根據敵軍之遠近判斷火引之長短,點火之時間,再用模具模擬投彈。如此勤加練習,必能成功?!?br/>
“妙哉!”種誼細思之下,不由擊掌贊嘆。一面又笑道:“可惜如此大費周章之事,眼下可能來不及,高帥也未必能采用。然我當寫信給我兄長,他必然不會讓郡馬失望?!?br/>
“只須是大宋軍所用,誰用都是一樣。”狄詠笑了笑,他也知道眼下大戰(zhàn)在即,新補充進來的神銳軍騎軍營,只怕難堪大用,高遵裕手下真正能依賴的騎兵,不過是包順一支。高遵裕自然是不太可能特別抽調騎軍來訓練新戰(zhàn)法。更何況,若真讓蕃軍的騎兵來掌握火器,軍法官非彈劾高遵裕不可。
種誼也心照不宣的一笑,又道:“霹彈投彈真正大舉用于軍中,時間并不長。而且每次使用,數量亦不是太多。我想這種武器的設計,本來就是給步軍用的。我振武軍中,也配備了投彈。若真能準確的做到一次向一定的范圍內投擲數百枚霹靂投彈,其威力亦同樣驚人——從此以后,天下再無人敢與我大宋步軍結陣相抗!可惜的是,霹靂投彈始終太重,普通士兵不能擲遠,不能傷敵,反害自己。但我若在步軍中挑選出少數臂力出眾者,獨成一軍,加以訓練,豈非可以與神臂弓營相媲?”
“若能如此,自是大妙?!钡以佇闹幸嗖唤捣N誼能舉一反三。
“只恨眼下無法著手此事。”種誼扼腕嘆道,“除此之外,還有一事,是種某想要勞煩郡馬者。”
“種帥但請吩咐無妨。”
“我大宋軍中,首重弓弩,次則長槍……”
“可是想讓我權充教頭?”
“我亦知是委屈了郡馬?!狈N誼頗有點不好意思。
狄詠笑道:“先父即起于行伍之間,終身不愿去黔字。這等事,有什么委屈不委屈的?!”
種誼凝視狄詠,半晌,哈哈大笑,贊道:“果真不愧是狄武襄之后!來來,今日便請郡馬與我一起觀操!”
種誼的話音方落,便聽營中出操的號角,嗚嗚吹響……
自從進入五月以后,平夏城一帶的天氣,便一日熱過一日。
西夏軍自梁乙埋掌軍之后,基本上放棄了對補給線的騷擾,狄詠的精力,便大部分轉移到對振武軍的教習上來。他在京師時,便曾經親自訓練諸班直侍衛(wèi),此時率一干侍衛(wèi)重操舊業(yè),倒也是熟門熟路。不過種誼的振武軍第一軍的訓練,與對禁中侍衛(wèi)的訓練,卻也頗有不同之處。軍中格斗技巧,講究簡單實用,無論是槍法還是刀法,套路都非常簡單。除此之外,最注重的是大小陣形的轉換,以陣戰(zhàn)為上;若然迫不得己要散兵交戰(zhàn),種誼也非常注重部下兵士的配合,要求永遠以伍為單位,協(xié)同作戰(zhàn),以三打一,形成局部優(yōu)勢,嚴禁單打獨斗。狄詠親自介入這些訓練之后,才發(fā)現種誼的確有過人之材。他知道大宋樞府正在編撰馬步水器四軍操典,不免常常感嘆,若步軍操典中納入振武軍第一軍的經驗,必能大大提升大宋步軍的戰(zhàn)斗力。只不過狄詠亦深知,以自己的身份,卻不太方便向樞府建言。他受命至陜西,肩負何等使命,他并非不知。然而他此時卻沉迷于軍中,不能自拔,心中也常常隱隱感覺不安。只不過狄詠此時如同一只離水已久的龍,一入大海,雖然明知多有不妥,卻再也舍不得上岸,只是抱著僥幸的心理,在海中縱情施展,得過且過。
這一日早晨,狄詠觀操回到營帳,因覺天氣轉熱,便卸了盔甲,換上一身白袍,坐在營中
讀起書來。才翻了幾頁史書,便見有傳令官闖進帳中,欠身稟道:“狄將軍,奉高帥之令,召將軍至西大營中軍大帳議事。巳正不到,軍法從事。”
狄詠忙起身應道:“是?!?br/>
待那傳令官退去之后,狄詠連忙又換回盔甲,帶上幾個親兵,牽馬出營。出了東大營之后,方敢上馬,往西大營馳去。
到了東大營,狄詠將馬交給親兵,便往中軍大帳走去。
此時平夏城已建成四成左右,難得這日梁乙埋不曾來攻營,雖然日頭高照,空氣燥熱,兵民們也不敢片刻停歇,只是加緊筑城。而了望的士兵,更是不敢稍有松懈,在敵樓上不斷巡視,警惕的觀察著四周的動靜。
狄詠從營門直往中軍大帳,只見甬道兩旁,劍戟森嚴,不斷有階級較高的武官,腳步匆匆的趕來,有些人還一邊趕路一邊端正頭盔,氣氛頗不同以前。狄詠不由得心中一凜,猛然間似乎從這緊張的空氣中嗅出了些什么,雙手不自覺握成拳,手心中竟興奮的浸出汗來,腳步也加快了。
進了中軍大帳,狄詠抬頭便看見種誼在左側最上首的位置坐了。二人用目光微微致意,狄詠正要尋自己的位置,忽聽一人沉聲說道:“狄將軍,請坐這里來?!闭f話的卻是端坐在正中虎皮帥椅上的高遵裕,他凝視狄詠,一手指著右手邊的一張椅子。
狄詠唬了一跳,忙欠身說道:“高帥,末將不敢僭越?!?br/>
“但坐無妨?!备咦裨5目跉獠蝗葜靡桑瑓s也未曾多加解釋。
狄詠不敢推辭,忙又欠身謝了,迎著帳中許多火辣辣的目光,上前坐了。
高遵裕見他坐下,便不再說話,只是繃緊了臉,望著中軍大帳中的一座座鐘。時針一點點的向巳正時分偏移,帳中的將領越來越多。終于,在離巳正還有十分鐘的時候,滿帳將領,皆已到齊。
中軍官即刻入帳拜道:“稟高帥,眾將已集。請高帥升帳!”
“升帳!”高遵?;⒁晭ぶ?,高聲喝道。
“升帳!”中軍官緊跟著高聲唱道,一面退至帳下侍候。
眾將一齊起身,向高遵裕欠身說道:“參見高帥!”
高遵裕微一點頭,臉上露出一絲不易覺察的笑容,沉聲說道:“眾將歸列?!?br/>
“謝高帥?!北娙诉@才退至各自的位置,或坐或站,靜候高遵裕開口。所有的人都知道,高遵裕這個時候突然大集將領,其意義不言自明——大戰(zhàn)在即。
“梁乙埋那老狗耀武揚威已經有些日子了,這些天來,本帥一直勒令諸軍,堅壁不出,又按天減少炸炮的用量,更經常派小部隊佯敗于西賊,諸位心中,想必頗有不滿!”高遵裕環(huán)視帳中,忽厲聲說道:“然本帥之所以示敵以弱,驕敵之氣,全是為今日之事!”
“便請高帥下令,末將愿率本部兵馬,踏平西賊!”包順大步出列,高聲說道。
高遵裕贊賞的點點頭,高聲道:“包將軍有此豪氣,堪為諸將表率!本帥今日召集眾將,便為破賊之議。五日之后,便是破賊之期!”
帳中眾將,自種誼以降,聽到這話,頓時都驚愕得說不出話來。梁乙埋率十萬之眾來攻,一直以來,都是西夏攻宋軍守,一夜之間,便聽高遵裕說“五日后破賊”,豈非如同癡人說夢一般?一時之間,大帳之中,竟是鴉雀無聲。
高遵裕卻是視若無睹,繼續(xù)說道:“這幾日來,西賊屢次強攻我西大營,卻不曾匹馬渡河。我欲與西賊于五日后決戰(zhàn)于營前,目下還缺一位智勇雙全之人,前往西賊軍中,向梁乙埋下戰(zhàn)書,約定五日后午時,為決戰(zhàn)之期。若梁乙埋敢來攻我,本帥便敢放他渡河!”
眾人聽到高遵裕這番話,若不是恪于軍律,早就要議論起來。但大部分人心里面都是大不以為然。河流本是天然之屏障,西夏軍一向不擅水戰(zhàn),又害怕宋軍半渡而擊,西大營能安然無恙,大半有賴于此。此時將地利拱手讓出,搞什么約期決戰(zhàn),未免過于迂腐。兵兇戰(zhàn)危,世事難料,萬一失手,難道不被人一把火燒了平夏城,到時候豈不悔之晚矣?
有人揣度高遵裕的心思,自作聰明的問道:“高帥莫非是想誘梁乙埋渡河,半渡而擊之?只恐梁乙埋不肯輕易上當。”
“本帥并無此意。”高遵裕冷冷的斷然否定。“這種雕蟲小技,焉能瞞過梁乙埋?本帥當告訴梁乙埋,只要他有種過河進攻,本帥就敢撤掉河邊所有哨侯,他渡河完畢之前,我大宋軍隊不出營一步!”
“這!”眾將再也按捺不住,種誼亦忍不住欠身說道:“高帥,此事似乎太險!西賊勞師遠來,拿我軍毫無辦法。末將以為,西賊此時已是心浮氣躁,只求速戰(zhàn)。若是拖延下去,我軍遲早筑城成功,而西賊遲早會孤注一擲,到時候再攻之,可得全功。某亦以為似乎不必現在冒險。畢竟西賊此時鋒銳尚未完全磨去……”
“種將軍不必多言?!备咦裨[了擺手,語氣中竟無半點商量的余地?!拔髻\久拖不利,我大軍久駐于外,亦非好事。種帥豈能不知?早日決戰(zhàn),一分高下,固梁乙埋之愿,亦我軍之愿。”
種誼默默點頭,高遵裕這一點,卻是說得非常在理的。梁乙埋久攻而無功,仗打得越久,士氣就會越加低落,而且國內難免也會遇到問題,自然迫切希望有機會能早日決戰(zhàn);何況西夏軍隊不善攻城,雙方拉出部隊來打一場野戰(zhàn),于梁乙埋來說,的確是有百利而無一害。但是宋軍這邊,卻也有不得不戰(zhàn)的理由——......
若是拖久了,軍事上雖然問題不大,但是政治上與財政上的壓力,卻是不可以輕視的。十幾萬軍隊在外面呆上幾個月,花掉的,是朝廷一年甚至幾年的積蓄。財政剛剛略有好轉的大宋,如何能夠經得起這般折騰?而且從軍事來說,拖得越久,士兵們的警惕感就越低,厭戰(zhàn)情緒就越高,這也是客觀的事實。萬一有變,結果誰也預料不到……
但問題是,有什么樣的理由,值得高遵裕要如此迫不及待的與梁乙埋決戰(zhàn)?以至于他心甘情愿放棄許多的有利條件,來引誘梁乙埋決戰(zhàn)?
種誼相信高遵裕不是什么出色的名將之材,但是他也絕不是笨蛋。
高遵裕卻沒有去在乎種誼在想什么,他凌厲的目光,從帳中眾將的臉上一一掃過,似乎要穿透每個人的內心。
“本帥想知道,我大宋軍中,有沒有一位英雄好漢,敢去西賊軍中,送下戰(zhàn)書!”高遵裕的聲音,冰冷的穿過帳中略顯悶熱的空氣,刺激著每一個人的耳膜。
每個人都在遲疑著。
送戰(zhàn)書這種事情,功勞不顯,但是風險極大。
天知道梁乙埋會不會借你人頭來祭旗?!
“眾將,有誰愿往?”高遵裕的聲音再次響起。
“末將愿往!”一個聲音朗聲答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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