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或許是因為得知白鹿失明的事實,大家對她的悲慘遭遇愈發(fā)同情,而相應(yīng)的,那種一直隱藏在友好下的警惕與戒備,也淡了許多。畢竟,一個因為身體有殘缺而被無情拋棄的人偶,比一位幾乎完美卻依舊被拋棄的人偶比起來,可信度要高的多。
制造出身體有殘缺的人偶,對任何一位人偶師而言,都是一件不光彩的事情,哪怕這個人偶的其他部分再完美,也無法掩飾她殘缺的事實。故而東溟大陸上因此被拋棄的人偶不計其數(shù)。
惋惜嗎?同情嗎?白鹿心底冷冷一笑,臉上的表情依然完美,眼睫毛微微顫動,那些垃圾一般的情感,統(tǒng)統(tǒng)都不需要,殺害父親大人的兇手們,此時有多惋惜同情,未來就會有多震驚恐懼了。
“白鹿,我來扶你吧?!毖﹥簻愡^來,小心翼翼地扶住白鹿的手臂。
白鹿手臂一僵,但下一秒迅速恢復正常,快得讓人難以察覺,她向來不喜人觸碰,為了完成父親大人的任務(wù),她曾花了很長時間去克服,現(xiàn)下能做到這種程度,已經(jīng)是極限了。
可即便迅速至此,白鹿還是敏銳地感受到了身旁一道淡淡的帶著審視的視線掃過來,不明顯,但確實存在。若非白鹿重生一回,恐怕未必能夠發(fā)現(xiàn)。
不用猜,一定是烏木那少年,他看似沉默木訥,實際卻心細如發(fā),且敏銳異常,前世時,亦是他最先發(fā)現(xiàn)自己的偽裝,可白鹿未料到,他竟是這么早就起了懷疑之心,果然不能輕心大意。
不過,沒關(guān)系,懷疑又如何,白鹿遲早會想辦法消除的。
烏木的眼神極隱蔽,其余人并未發(fā)覺異樣,若非白鹿如今的感知力與敏銳度都大大提高,再加上原就對烏木有所在意,恐怕又會如上一世那般,以為自己偽裝成功,安然地混在隊伍之中吧。
“那邊……是烏木嗎?”白鹿頓了頓步子,略帶疑惑地望向烏木的方向,似乎有些躊躇,又有些困惑。
“是烏木?!毖﹥喉樦茁雇姆较蚩戳艘谎?,不由有些奇怪,“你怎么知道那邊的是烏木啊?”
“啊,真的是他啊?!卑茁刮⑽⒉缓靡馑济蜃煨π?,嘴角邊露出一個淺淺的梨渦,“或許是因為眼睛看不見的緣故,其他感官就變得更靈敏,剛才隱約察覺那邊有視線在看我,而我聽那人的腳步聲極輕極微,靈活而不失穩(wěn)當,就猜是烏木了。”
烏木的耳朵動了動,不著痕跡地收回了目光,假裝什么也沒聽見地繼續(xù)走著。
“這樣也能聽出來,好厲害?!毖﹥毫w慕道,“可是我蒙上眼睛看不見的時候,只覺得下一刻就要撞上大樹,哪里還分辨得出別人的腳步聲啊。”
白鹿淡淡一笑,“我從蘇醒那一刻起就不曾看見,如今早已習以為常,剛開始時磕磕絆絆也不知撞了多少回的樹,后來也就不覺得怎么樣了,慢慢走著就好了?!?br/>
剛開始失去光明時,驚慌又恐懼,哪怕已經(jīng)做了足夠的心理準備,依然驚恐地整日整日無法安靜下來,比平日百倍地黏著父親大人,唯恐父親大人忽然后悔,就不肯要她了,不知道磕破了多少回頭,摔了多少個跟斗,失眠了多少個夜晚,終于接受了一切,開始習慣無法看見的生活,就像一個從未得到過光明的孩子,因為從未得到,所以不會有大喜大悲。
雪兒長嘆一口氣,“我都不知道該羨慕你還是為你傷心了,如果換做是我,可能早就沒命了,白鹿你能安然存活,已經(jīng)很堅強很厲害了,我爺爺就老說我嬌氣,受不得苦,讓我向赤羽姐姐學習呢,可是赤羽姐姐是人偶呀,你也是人偶,難道你們?nèi)伺级际沁@樣堅強的嗎?”
堅強?不,不是堅強,只是為了活下去罷了,為了能夠見到父親大人,為了完成父親大人的愿望,所以愿意割舍自己的光明,奉獻自己的一切,偽裝成一個被父親拋棄但并不放棄生命依舊堅強生活的可憐失明人偶,接近那個被父親提及的孩子,然后,奪走她的美麗。
“啊——”白鹿忽然低呼一聲,被一塊石頭絆著,身體不由控制地向前倒去,雪兒力氣小,猝不及防下沒能拉住,反而整個人跟著白鹿一起往前跌去。
“小心!”烏木三人見狀紛紛去扶,只是烏木與赤羽動作敏捷,各自扶住一個,誠的身手稍顯遲鈍,便落在了后面。
白鹿只覺一雙有力的手握住了自己的手臂,鼻尖縈繞著淡淡的草木氣息,清冽好聞,是一種沉默的味道。
“烏木?謝謝你扶住我,剛才真是太危險了……”白鹿仰起頭來,神色真誠。
烏木眼神復雜望向身前的人偶少女,銀白色的長發(fā)傾瀉而下,一張素白的精致小臉猶帶著幾分余驚,淺紅的嘴唇一張一合,神色確是極是真誠,看得出來,她是發(fā)自內(nèi)心地感謝他這一扶,那雙清澈如流水般的淺綠色眼眸如玉石般有溫潤的光芒,就那樣直直地看著自己,給人一種全世界只有自己入了她眼的錯覺。
雖然,明明知道她什么都看不到。
“雪兒姐姐,你沒事吧?”白鹿隨即又擔憂地轉(zhuǎn)頭詢問雪兒的情況,眉頭微蹙,磕絆著往雪兒方向處走,烏木眉頭一皺,只得又扶住她。
“啊,我……我的腳好像扭到了?!毖﹥何鼖扇醯穆曇繇懫?,“不過白鹿你沒事真是太好了?!?br/>
“雪兒姐姐腳受傷了?”白鹿驚訝地問,眉間的擔憂愈重,“都是我不好,連累了雪兒姐姐,這可怎么辦?”
“誒,不關(guān)你的事啦,是我自己力氣小,本來要扶你的,結(jié)果自己也不小心摔了?!毖﹥阂姞钸B忙解釋,“也不是很嚴重啦,就是有一點點疼而已?!?br/>
這話卻是真的,白鹿的力度控制地剛剛好,正是輕度扭傷。
“雪兒的腳扭了,暫時不宜走太多路,反正天色也晚了,我們就在這里扎營休息吧,等明天再上路,到那時,雪兒的腳也就好了?!背嘤鹛嶙h道。
“那就這樣吧?!闭\點頭贊同。
烏木與白鹿當然不會有意見,雪兒也是求之不得。
“我去附近找找看有沒有吃的,赤羽你就去拾些柴火回來吧,烏木你留下保護雪兒和白鹿?!闭\提議道。
“我們一起去。”赤羽當然不會讓她的主人單獨行動,夜色將晚,萬靈之森不知隱藏著什么未知的危險,她要在他身旁保護他,這也是人偶的義務(wù)之一。
“誒,你不用擔心我啦,我也是有練過功夫的好不好?”誠抗議。
“就你那三腳貓的功夫?”赤羽不信任地毒舌道。
兩人聲音漸漸遠去,留下的三人無事可做,面面相覷了一會兒,便陷入了沉默。烏木是原本就不多話,白鹿也習慣安靜,向來是問一句說一句的,在表達了自己的謝意與歉意后,便也不在多說話了,雪兒雖然活潑,但畢竟剛受到了腳扭傷的打擊,情緒未免有些低落,因此,寥寥幾句對話后,也就陷入了低落中,閉目養(yǎng)起神來。
白鹿靠坐在樹上,隨手撿了草莖編織草環(huán),這是她從前愛做的事,編一個草環(huán),插上幾朵野花,制成簡易美麗的花環(huán)戴在頭上,父親大人總是夸她好看??勺詮囊曈X被剝奪后,她就再沒有制作過了。
如今這制花環(huán)的手藝又撿了回來,雖然眼睛看不見,但好在手感猶在,摸摸索索著,總算是做好了一個,手里拿著幾朵方才摸到的小野花,插花并不如編織那般容易,白鹿摸索許久,方插了兩朵進去。
正折騰間,一雙少年的手伸了過來,接過她手里的花,迅速地為她插好。白鹿一愣,抬頭沖他感激一笑,皺眉思索了一會兒,拿起一旁一個編好的手環(huán),遞給烏木。
烏木一愣,那是一個很是簡單的手環(huán),細細的草莖糾纏編制在一起,制成一個深綠色的環(huán)狀,與那花環(huán),看似正是一對。烏木疑惑地看向白鹿,然而她卻只是笑,并不說話。
默默接過手環(huán)戴在手上,有點小,應(yīng)該是照著雪兒的尺寸做的,烏木試了試,正準備放棄,白鹿卻仿佛意識到了什么,探身過來握住了他的手,纖細蒼白的手指量了量,又拿過手環(huán),不知從哪里改動了些許,竟叫那手環(huán)稍稍寬松了些。
烏木的手腕本來就不粗,手環(huán)被改動得寬松了幾分后,就很適合了,戴了上去,既不會箍得難受,也不會松的往下掉。
“謝謝?!睘跄緪灺暤?。
白鹿無聲地露出一個溫暖的微笑,眼里的笑意加深了幾許。
真是處心積慮啊,而這樣的生活,對白鹿而言簡直如魚得水,也許父親大人在創(chuàng)造她的時候,就加入了狡詐邪惡的因素吧。
但白鹿高興,因為她是父親大人創(chuàng)造的所有人偶中,最合父親大人心意的,也是與父親大人的氣質(zhì)最相近的,披著天使光環(huán)的惡魔,溫柔下面隱藏著蠢蠢欲動的邪惡,微笑下面是猙獰的獠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