奚漣自嘲似的笑了笑:「我們還是被她騙了。她用盡全力把控的不是陣圖,而是這個小世界。只有這樣,她才能在我們眼皮子底下,不著痕跡地扭曲我們的感知;也能更改規(guī)則,讓這棵原本只能跟我們糾纏一會兒的萬年榕樹,暫時擁有了瞬間壓制神級強者的力量?!?br/>
這個猜測十分大膽,可事實卻又應(yīng)證了這點。
不管是計余凰還是封靈子,一時間都沒想得出別的可能。
奚漣一口氣說了這么多話,有些氣喘,她輕聲咳嗽了一下,緩了緩氣息。
然后才看向言逢歡,繼續(xù)道:「這陣圖如此龐大復(fù)雜,又是制裁魔主的重要一環(huán),你必然不可能掉以輕心。所以我猜,你其實將控制的方法交給了其他人,一個即便你失控,也會將這陣圖繼續(xù)下去的人?!?br/>
言逢歡尚還完好的眼睛,對她輕輕眨了眨,平靜極了。
看上去似乎是認同了奚漣的猜測,又像是不在意。
但虛虛實實,經(jīng)過前面的事兒,沒人敢再輕易相信她的反應(yīng)。
「好的很吶。」聲音是從計余凰化身的實體魔霧中傳出來的,和之前的聲音全然不同。
大概是失去了身體,計余凰的聲音反而沒有那么虛弱。
只是字句間都仿佛帶著沉郁的濕氣,粘稠得讓人不舒服,「你真的長進了很多,不論是力量還是心計。是本座小看你了。」
沉默。
陣圖依舊在瘋狂地消化著魔體。
然而越是快速,言逢歡自我消耗的速度也越快,此刻的她,近乎于在和計余凰同歸于盡。
但就目前看來,即便再怎么拖延,她也沒有辦法拉平對計余凰的消耗。
言逢歡的身體已經(jīng)到了崩潰的邊緣,姣好的面容也逐漸被魔霧和驚雷損毀,她的生命,肉眼可見地消弭。
言靈看得雙目通紅,淚流滿面。
她身體因為哭泣而顫抖,為了支撐,不得不扶著榕樹軀干。
然而奇怪的是,即便是哭得凄慘,她身形卻仿佛釘死在原地,半步未動。
不僅是她,言敬等人亦是如此。
明明已經(jīng)隱忍悲痛到了極點,可還是死死咬著牙留在原地,他們身上靈力涌動,有節(jié)奏地在「共鳴」。
放在這個時間點,無疑是非常惹眼又可疑。
奚漣眼睛微瞇看了一會兒,突然提高了些聲音:「這幾個人的站位,有八成合乎噬魔圖的走勢,魔主,你的機會就在眼前了?!?br/>
雖然看不透他們此刻所處的立體陣圖,但奚漣能確定的是,這圖必然同噬魔圖有著千絲萬縷的聯(lián)系。
幾人這種違反常理的態(tài)度和動作,計余凰自然也注意到了,此刻有奚漣的話,更是有了把握。
濃稠的黑霧劇烈蠕動著,但礙于四周的猩紅血線而不得擴散。
計余凰那有些陰沉的聲音,從里面?zhèn)髁顺鰜恚骸肝姨婺銈償[脫這榕樹的掣肘,勞您二位替我先行試試吧?」
即便到了此刻,他仍然心存懷疑。
封靈子不屑地冷哼:「膽小如鼠的東西?!?br/>
而奚漣對此只是沉默了一下,旋即道:「可以,但有一點需要先說明?!?br/>
「您請指教?!?br/>
「機會一線,我只給你這一次猶豫,下一次,就別再啰嗦拖我后腿。」
「自然。」計余凰欣然應(yīng)允。
隨著他的話落,他那原本被完全困在血線之中的魔體,開始有些薄薄的霧氣往外滲出……
于此同時,血線收束的速度,和他魔體被吞噬的速度也開始加快。
突破陣圖對他的壓制,要付出的代價看起來并不小。
溢出的霧氣,絲絲縷縷地纏繞上樹藤,捆綁奚漣和封靈子的樹藤頂端,緩緩松開了些許。
奚漣和封靈子被壓制的力量,開始飛速回升。
兩人也不耽擱,身形如電,瞬間朝著言靈幾人奔掠而去。
大榕樹再次伸出樹藤阻攔,然而仿佛被催眠了似的,它的速度慢了不少。
它沒攔住奚漣兩人,那站在大榕樹附近的言靈幾個,便成了待宰羔羊。
然而迅猛的攻擊到了面門,言靈幾人卻被突然出現(xiàn)的碧玉花瓣圍住,花瓣微晃,卸掉了奚漣和封靈子的攻擊。
是磐石護衛(wèi)!
奚漣兩人硬生生碰了上去,臉色一變,在被護衛(wèi)之力彈開之前,腳下翻轉(zhuǎn),又躍開了數(shù)米遠,靈光逸散了一路,迷了人眼。
奚漣穩(wěn)住身形,抬頭看了季臨星幾人一眼:「你們果然是被她叫來的?!?br/>
磐石護衛(wèi),只有言逢歡懂得制作,也只有她能做得出來這樣的認主陣圖。
言逢歡這么費心費力地保他們,無疑是更加肯定了奚漣的猜測。
季臨星笑嘻嘻地道:「我們真的是碰巧進來的。要不咱們從頭捋捋,別誤會了?!?br/>
他一副想要促膝長談的樣子,但奚漣不打算跟他們廢話,偏頭對封靈子道:「強攻。」
后者淡淡頷首。
兩人身形又急攻而上,磐石護衛(wèi)因為接連不斷的攻擊,飛快震蕩了起來。
季臨星幾人靈力蓄滿,戒備非常。
而這邊,雖然奚漣他們倆的力量,被空間和立體陣圖壓制大半,但好歹還是神級強者。
這磐石護衛(wèi)又并非認主奉擬的那一張,能夠承受的攻擊有限,在如雨點般密集的攻擊之下,很快裂紋橫生。
于此同時,血紅色的立體陣圖,吞噬速度也明顯緩慢了下去。
有效。
「動手!」奚漣轉(zhuǎn)頭,沖身后猛然一喝。
回應(yīng)她的,是計余凰猛然膨脹開的實體魔霧。
巨大的爆裂聲,從魔霧里響起,束縛魔體的陣圖血線不斷被掙脫,又飛快覆蓋上新的。
然而魔霧發(fā)了瘋似的,伴隨著極為刺耳的嘶吼聲,不依不饒地突破著封鎖。
血線很快有了失守的現(xiàn)象,但還不等魔霧四散,密密麻麻的陣圖紋路又閃亮了兩下,層出不窮的血線瞬間反撲而上!
計余凰一聲冷哼,仿佛震雷落在眾人耳邊。
灰蒙蒙的天際,突然出現(xiàn)無數(shù)裂紋,接連不斷的黑色霧體,就著裂紋從外界鉆了進來。
還不待陣圖對它們做出反應(yīng),層出不窮的魔霧,就如同萬鳥歸巢一般,迅速集結(jié)到了計余凰周身。
龐大的「能源」供應(yīng),遮天蔽日。
計余凰原本被陣圖吞噬的力量得到填補,甚至開始往上提升。
很快,憑借猛然大增的實力,計余凰突破了最后一根封鎖的血線,徑直沖著立體陣圖邊界而去。
魔物鋪天蓋地,聲勢浩大。
天地間,登時充斥著紛紛而起的嘶吼聲,凄厲恐怖。
浮空的山峰云海,為之震動。
……
磐石護衛(wèi)搖搖欲墜,季臨星幾人面色凝重非常。
立體陣圖在無數(shù)魔體的撕扯中,逐漸衰弱。
而言逢歡的身體,已經(jīng)完全碎裂,半身魔體被陣圖吸食,作為同魔主糾纏的能源。
殘破不堪的神體,被魘陰風(fēng)雷蠶食大半。
無力支撐。
……
場面混亂至極之時,一陣奇特的嗡鳴聲,從榕樹方向傳來。
悠長而空
曠,像是來自遠古的殘音。
一瞬間,萬物皆寂。
萬里肆虐的魔霧,被頃刻間攏回原地,然后重新聚攏成了計余凰的模樣,只是他身上多了一圈精妙晦澀的符文。
立體陣圖紅光大亮一瞬,然后血色剝落,耀眼的金銀雙色光芒從里透出。
威壓襲來。
肆虐的魘陰風(fēng)雷一頓,雷火暫熄,本源下一刻散作無數(shù)「星辰」,飛掠進了陣圖上的銀光之中。
言逢歡已經(jīng)不見蹤影,只有零星的神體碎片停留在原地。
奚漣和封靈子兩人,被樹根猛然一拍,落回了陣圖之中。
霎那間,計余凰、言逢歡、奚漣和封靈子四人,腳下皆升起了全新的金色細線。
蔓延而上,層層疊疊。
細線復(fù)而卷席成網(wǎng),羅織而上。
網(wǎng)又層疊成墻,嗡鳴之中,成為密不透風(fēng)的金色囚籠,瞬時鎖緊了四人的位置。
陣起。
……
時間重新開始流動。
幾聲痛苦的悶哼聲之后,計余凰、奚漣和封靈子三人,看著面前的金銀雙色流光溢彩的高墻,愣怔在了當場。
言靈幾人脫力,直直跪倒在地面,榕樹散落下幾片半人高的葉子,將幾人裹上。
場面陷入詭異的寂靜。
……
須臾之后,有輕淺的腳步聲響起,所有人的目光都匯聚了過去。
言寂月的身影,從榕樹粗壯的樹干之后,緩緩走出。
在他手上,有一枚淺色的吊墜,瑩瑩生輝。
吊墜之上,懸浮著一個立體的金色陣圖,如同有生命一般,氣息與天地之間的陣圖,遙相呼應(yīng)。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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空間的風(fēng)雪又起,只是這次變得輕柔許多。
金銀二色,在陣圖的紋路之中安靜平緩地流動著,原本凜冽的肅殺之氣飛快消匿。
陣圖變得平和寧靜,即便是面對計余凰幾人奮力的掙扎,竟也翻不起絲毫細浪。
這恐怕才是陣圖真正的力量。
奚漣看著言寂月手上的吊墜,低低笑了出聲:「夠狠?!?br/>
封靈子和計余凰臉色也蒼白至極,不過前者是震驚,后者則更多是惱恨。
事情到了這一步,他們才算將事情捋出了個頭緒。
言逢歡的后手,竟然留在一直在他們眼皮子底下的玉墜中。
她根本沒打算自己熬過計余凰的消耗,所有一切的偽裝、拖延、布置,包括在場所有的人,最后都成為推手,都是為了讓魔主收歸自己散落在外的力量,再一網(wǎng)打盡。
她付出了那么多代價,只是為了當一個誘餌。
那把真正剔骨的、要命的刀,她早早就遞給了自己的徒弟。
要是之前,誰都不會相信有人敢這么玩。
她甚至連自己的命都沒打算要。
此刻,就連計余凰臉上,都籠上了一層陰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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