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天晚上，鄭清明在抗聯(lián)營地的窩棚里做了一個(gè)夢，他夢見了紅狐的叫聲，紅狐的叫聲仍那么凄慘，可他聽起來卻是那么親切。他醒來的時(shí)候，仍覺得自己是住在大金溝后山上的木格楞里，躲在他身邊的不是柳金娜而是靈枝。他有幾分驚喜地推醒身邊的柳金娜說：“聽，紅狐又叫了?！?br/>
    “啥紅狐？”柳金娜迷糊著眼睛問。

    鄭清明這才清醒過來，身邊躺著的不是靈枝而是柳金娜，靈枝已經(jīng)死了，是掉到井里淹死的。鄭清明醒了便再也睡不著了，他坐在草鋪上，看著窩棚里漏進(jìn)幾許外面清明的月光，他想念著和紅狐周旋的日子。他的生活改變了，紅狐也隨之消失了，仿佛紅狐早就盼望著他這一天，一直看著他家破人亡，然后滿意地從他的生活中消失。他似乎看見紅狐躲在遙遠(yuǎn)的什么地方，正猙獰地沖他笑著，那是一種復(fù)仇的笑。他打死了紅狐的兒女，紅狐也讓他失去了父親和靈枝。

    他又看見了身邊的柳金娜，柳金娜依偎著他香甜地睡著。當(dāng)初他并不想接受柳金娜，可他聽完了柳金娜的身世后，他便有些同情她，同情這個(gè)異國女人。他萬沒有料到柳金娜會(huì)義無反顧地隨著他在山上東躲西藏。

    有幾次他對柳金娜說：“你走吧，跟著我不會(huì)有啥好日子?！?br/>
    柳金娜瞅著她，藍(lán)眼睛里便蘊(yùn)滿了淚水。半響柳金娜搖搖頭說：“我嫁給你就是你的人，我哪也不去?！?br/>
    鄭清明就呆望著柳金娜，仿佛他又看見了活著的靈枝，靈枝也曾對他說過這樣的話。鄭清明就在心里感嘆一聲：“女人吶?！?br/>
    抗聯(lián)支隊(duì)沒有行動(dòng)的晚上，整個(gè)營地都很安靜，卜成浩和朱政委兩人研究下一步的作戰(zhàn)計(jì)劃，其他的人便都回到各自窩棚里，早早地歇下了，他們知道怎樣保存體力，留待下一次更艱苦的戰(zhàn)斗。

    鄭清明和柳金娜也躺下了，柳金娜就偎在鄭清明的耳邊小聲說：“我想給你生個(gè)孩子?！边@句話讓鄭清明很感動(dòng)，但他很快又清醒地意識(shí)到了眼前的處境。眼下這種顛沛流離的生活怎么能有孩子呢？父親死時(shí)，那時(shí)他就想讓靈枝懷上孩子，最好是男孩，只有男人才能扛槍進(jìn)山，和那只紅狐世世代代地爭斗下去。他希望自己的后代，一個(gè)接一個(gè)地從靈枝的肚子里生出來，繼承他的事業(yè)，子子孫孫地戰(zhàn)勝紅狐?？伸`枝卻死了，靈枝死了，仍懷著他的孩子，他相信那是個(gè)男孩?？伸`枝連同她肚里的孩子一同被紅狐引誘到了水井里。他相信這一切都是紅狐造成的。那時(shí)，戰(zhàn)勝紅狐的信念，不僅沒有在他心中弱下去，反而更強(qiáng)烈了。以前戰(zhàn)勝紅狐只是一種生活中的欲望，此時(shí)，已是帶著仇恨了。

    一切的變故都緣于日本人。魯大燒了他的房子，把他趕到山里，他卻不恨魯大。要是沒有日本人，他可以有一間房子，重新過他以前充滿誘惑的狩獵生活。日本人來了，打破了他的夢想，連同他繁衍后代的熱情。他日里夜里都沒有忘記紅狐。

    此時(shí)，他又想到了謝聾子，柳金娜是他的女人，他不想也一道連累了謝聾子。那天，他對柳金娜把自己的想法說了，柳金娜就說：“他是個(gè)好人?！编嵡迕飨嘈胖x聾子是個(gè)好人。

    那次，柳金娜和鄭清明一起勸謝聾子下山，謝聾子明白了他們的意思，“撲嗵”一聲就跪下了。

    “我不走，我哪也不去?！敝x聾子說。

    柳金娜就嘆口氣，伸手去撫慰謝聾子的頭，謝聾子在柳金娜的撫慰下，怕冷似地抖著身子。

    “你們打日本，我就打日本，你們打獵，我就打獵?！敝x聾子說。

    鄭清明也嘆了口氣，他比劃著告訴謝聾子，山上苦，讓他下山。

    謝聾子就哭了，一邊哭一邊說：“我沒有家?！?br/>
    鄭清明和柳金娜就呆呆地對望一眼。

    謝聾子又說：“我死也不走，要死就死在一塊?！?br/>
    鄭清明聽了謝聾子的話有些感動(dòng)，當(dāng)初魯大偷襲他，要是沒有謝聾子，他不會(huì)那么順利地脫身，當(dāng)時(shí)，謝聾子是冒死救他們的。

    鄭清明把他扶起來，謝聾子看不再讓他走了，孩子似的笑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