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電話的鈴聲持續(xù)響了數(shù)分鐘，屋子里的眾人不知是因為驚訝或者是因為愕然而沒有作出任何舉動，只是呆楞的看著如展現(xiàn)奇跡般的電話響了一遍又過一遍。
就在時間以為一切就會這樣靜止與度過的時候，祐麒猛然回過了神，一個箭步跨過了不及腰間的皮軟沙發(fā)，以百米沖刺的速度邁了過去，并不靈活的手指在極盡伸長的手臂下抓起了話筒，遞往耳邊。
“祐巳！”
對方還未開口，他卻毫無疑慮的叫出這個名字。
無聲在蔓延，那方似乎楞住了，興許是過于吃驚。想來基于禮貌而言，是不會有誰在接電話時大叫某一個名字，更何況來電者極有可能不是呼喊方所期待的人。
“…是我，祐麒?！?br/>
在墻上的秒針走了十步后，對方帶著欣喜與泣音回答了祐麒。
“祐巳?。康v巳??？”他用對方回話前十秒鐘所積累起來的氣力在吶喊，“真的是你！？是你嗎??？祐巳！？”
“是我，祐麒，我是祐巳。你還好嗎？”
電話那頭帶著濃稠的鼻音回了話，卻也聽得出來語氣中的幸興。
“我很好！祐巳，我沒有一次感覺比現(xiàn)在更好！”祐麒在對方看不到的情況下拼命的點著頭，抓握著話筒下方的指尖微微開始泛白，“你又如何？最近過得好嗎？有沒有好好吃飯？有沒有給別人添麻煩？什么時候….有沒有想念我們大家？”
“…我才沒有給誰添麻煩…雖然是想這樣說的…我很好，也很想你們，真的，非?！?br/>
祐麒聽到了流淚的聲音，其中還夾雜著其他人的關(guān)心與欣慰。
他突然有了一些回歸真實的感覺。
——他的姐姐，回來了。
想過之后，他在斟酌自己的用詞是否正確。但無論如何，他欣于這般的理解。
“祐麒…”顫慟的聲音自他的后方響起，是那么的焦急，“祐巳嗎？真的是她嗎？”
祐麒轉(zhuǎn)過身，這時其他人才發(fā)現(xiàn)了他滿臉的晶白淚水，且顧及不了是否會有傷痛的咬緊下唇。
“是她！媽媽！是祐巳！”
哽咽了幾下，終是將泛濫的眼淚制止住了，雖然臉上仍是掛著兩條淚痕。
祐麒的母親像被雷鳴震著似的矗在原地，不可置信的目光掃過祐麒再移向電話，緊接著再轉(zhuǎn)回祐麒的臉上，來回幾遍后，卻還是不敢相信的磨動嘴唇，似乎想要再次詢問，卻什么也說不出來。
無聲的淚帶動了身體更強烈的顫抖，她自身并未發(fā)覺。
一口氣哽在心門，她難受亦難過的不知該如何是好。她明明有許多許多的話想要對那一位突然離開的女兒傾吐，想要對她說她很想她，想要對她說她已經(jīng)諒解了她，想要對她說請她趕快回家…但機會真正站在她的面前的時候，曾經(jīng)撰寫的腳本卻無力搬上臺面，流淚已經(jīng)用光了所有的氣力。
她更擔(dān)心的是，她的女兒不愿意回家，害怕那位心思細膩的女孩兒拒絕再給家里增添麻煩而選擇流浪在外，獨自去面對該有的反應(yīng)與不該有的譴責(zé)。
她怕，這個家終究會失去她。
而就在祐麒正式宣布來電者的身份時，小笠原融與小笠原清子大氣不出的默默注視著那支傳遞福音的電話，只有被揪緊的衣角顯示了他們的不平靜。
祐麒狠狠抹了抹臉，傾掛的淚跡立即消失不見，若仔細看，還是可以看到留下的些許被風(fēng)干的痕印，還有被手背極重力碰觸下的微紅潤的劃痕。
“媽媽？”
他不解的看著自己的母親，心里甚是有些擔(dān)心。
他的母親是否介意著因她們而給家里與朋友們帶來的許許多多的麻煩？是否還接納不了兩個女孩相愛的事實？是否顧及著屋外那些流言蜚語？
然而這一切，他獨自在心底否定了。但他也明白，若自己的父母沒有親口對祐巳肯定，就什么都不會改變。
——這個家，依舊是這樣的家。
他對自己這樣的想法厭惡極了。
而他的母親沒有回話，猶自陷入了慌亂當(dāng)中。
“…祐麒？”電話那頭傳來了微弱的叫喚聲，“你還在嗎？”
“我在！”他連忙接下話，“祥子姐姐？你最近過得如何？祐巳怎么了？她還好嗎？”
電話的那方似乎換了另一個人，許是因為祐巳控制不了激動的心情無法再度言語。為了不使這樣難得交流近況的機會浪費掉，話筒便轉(zhuǎn)到祥子身上。
與祐麒喚出祥子名字的同時，小笠原夫婦的神情倏的著緊了，卻依是沒有發(fā)出任何聲響。
在聽到祐麒珠連炮彈似的詢問后，對方輕笑的嗓音再次傳了過來，“別著急，她很好，只是稍微有些…不知所措。你呢？最近還好嗎？伯父，伯母…最近是否安好？”
“…我很好，爸爸媽媽也都挺好的，請不用掛心。”
眼角瞄了一眼掩面慟哭的母親與一臉哀傷且欲言又止的父親，祐麒暗暗噤了口氣。
這樣的情形能稱得上是好嗎？他有些啞口無言。自愛情從家里將重要的一員刨走后，沒有任何事物能夠代替與填補這個空洞，寂寞與悲傷就如感染源一般侵了整個小屋，說是病變而腐壞，或許并不為過吧？
但這些事情，他不能向她們提及。在這個時候，更需要他的責(zé)任與義務(wù)，無論是父母還是姐姐，他知道他們都需要他的堅忍與臂膀。
興許還應(yīng)該有那么一點點自信。
“是嗎？…祐麒，謝謝你。”
“這是我應(yīng)該做的，祥子姐姐，作為我支持你們的證明?！鳖D了頓，他猶豫著開了口，“你們現(xiàn)在還安全嗎？有沒有遇見什么為難的事情？…什么時候能回家來？或者，我什么時候可以和你們見個面？”
說到這，屋子里的所有人都屏住了氣，等待對方的回答。
“我們還好，江利子大人安排了一個很安全也很舒適的地方給我們居住，并沒有什么危險。當(dāng)然，我們還是會很小心。抱歉，祐麒，至于回家或者見面什么的，我們不能確定，現(xiàn)在不能答應(yīng)你。那邊的情況，你也清楚，并不樂觀。爺爺和柏木家還在大范圍的搜查我們的行蹤，等再過一些日子，我們和江利子大人商量過后再給你消息好嗎？”
祥子因了祐麒的詢問而顯得難過，說話的腔調(diào)黯淡亦充滿苦澀。這也是因為她一直對福沢家的所有人抱有歉意，在與祐巳相愛的事情上。
她并不能控制自己，那一份由喜愛轉(zhuǎn)變?yōu)檎加械那楦?，她也曾?jīng)迷惘與抗拒，但再多的困阻也說服不了洶涌而至的沖動，毫無疑問的，她愛著同樣愛上自己的祐巳，彼此誰也拒絕不了這份異于常人的感情。
兩人也都，不想拒絕。
但選擇后的傷害是注定的，她或祐巳已沒有別的路可走。
“不，該道歉的人是我…你們的狀況明明就很糟，我還…祥子姐姐別介意，我嘴笨的…那個，等你們方便的時候隨時聯(lián)絡(luò)我，什么時間都可以，我可以等，請不要著急?！?br/>
感覺到祥子掙扎，祐麒暗自責(zé)備自己，語氣里不免多了一些愧疚。
“謝謝你，祐麒，一直一直以來謝謝了?！毕樽有牢堪愕膰@了口氣，“如果沒有你，我和祐巳恐怕走不到這一步，真的太感謝你了。能有你這個…弟弟，我和祐巳感到很幸福?！?br/>
“才沒有這回事！能有一個像祥子這樣的姐姐才是我的福氣，祐巳也是，非常的幸運?！?br/>
“祐麒有點嚴(yán)肅了?！?br/>
他的回答似乎讓祥子的精神放松了些，她輕笑道，卻隱隱還是被祐麒察覺到她的疑慮及不安。
“伯父與伯母不在家？本來還想讓祐巳和他們說上幾句，就算是聽聽抱怨也好？”稍稍蹉跎后，她又接著說，“其實我也想當(dāng)面道個歉，但我現(xiàn)在…這不大可能，我知道他們還沒辦法接受與原諒剝奪了祐巳的我，但還是想說上一句‘對不起’。我是不是很自私？只想著讓自己的心情得到安撫，這樣，也許這樣會讓伯父伯母感到更為的難堪？”
“祥子！不是這樣的！一定不是這樣的！”
就在祐麒想要反駁的當(dāng)口，祐巳搶先的聲音即從電話那頭傳來，令他不免又是一陣激動。
“祐巳說得沒錯，不是祥子姐姐想的那樣。這點我可以向你保證！”
睇了一眼開始急不可待的父母，祐麒突然驚覺他似乎忘了一件重要的事情。
“是嗎？如果真的是這樣，就太好了…”
“對了，祥子姐姐，融叔叔和清子阿姨現(xiàn)在在我這里。你要不要和他們說上幾句？…”
祐麒并不是不想讓祥子或祐巳與自己的父母通上電話，聊上幾句，但他的父母還未表明自己的立場，雖然他不認(rèn)為自己的父母會為難那對正在經(jīng)歷磨難的小情侶。而他是認(rèn)為，對于已經(jīng)明確表示支持與理解的小笠原夫婦，他想他們更能夠給予兩位女孩們前進的勇氣。
得到最親的人的祝福，是一種榮譽。與祐巳相愛是個特別的例外，除了這一點，祥子是個非常重視禮節(jié)規(guī)矩的人，誠心誠意這樣的勛章，對于面對情感的選擇而坎坷不安的她來說是很受用的。
祐麒是這樣相信著。
“父親和母親在你家里??？”祥子驚呼起來，“這怎么會??？他們一直都在??？”
接著，他聽到了其他人驚訝的抽息聲，他覺得其中最沉重的就是祐巳。這個答案他不需要去證實，他肯定是的。
“恩，今天他們來我家談?wù)撽P(guān)于你和祐巳的事情?！?br/>
“談?wù)撐液偷v巳的事情？…抱歉，祐麒，能將電話轉(zhuǎn)交給我的母親嗎？”
“好的。”祐麒慣性的點點頭，然后把話筒遞給小笠原清子，“清子阿姨，祥子姐姐有話和你說?！?br/>
祐麒的舉動令所有人微怔。
福沢夫婦加深了難過與落寞的表情，卻在松了一口氣后又憋足了另一口氣，起伏跌蕩不均勻的胸膛讓他們微微白了臉。他們并沒有在怪罪，夫婦倆都明白，尚在動搖的他們沒有理由要求接下那只話筒。小笠原夫婦則是有些膽怯的盯著電話，似是不可置信又不能相信的心態(tài)阻擾著身體的行動。
“清子阿姨？”
“??！是！”小笠原清子驚然回過神，向祐麒靠近，“失禮了?！?br/>
接過電話，她又道一聲謝謝，然后深深的吸了口氣，接著對上了話筒，“祥子？”
“是我，母親?！?br/>
這一聲過后，兩人都頓了下來。從小笠原清子的臉上可以看出，她已經(jīng)按捺不住的想要將祥子喚回身邊來。
“祥子，你后悔嗎？”
沉默片刻，由年長的那一位率先開了口。
“…對不起，母親…我現(xiàn)在很幸?！摇?br/>
祥子又停住了。
——她幾乎想要哀嚎。
自己的幸福建立在父母的痛苦之上，這樣的幸福究竟存在著什么意義？她想不明白也不想明白。她只知道，點滴生活中她確實感覺自己非常的幸福，和祐巳在一起的每一天都是那么的妙不可言，她太愛這種感覺了。以致于，將那份罪惡感磨成粉碎。
她不后悔，真的不后悔。涌動在心頭的是愧疚與難過，她同樣愛著自己的父母，尤其是她的母親，她和她一直在感情上相依為命，那時候她幾乎認(rèn)為自己無法從母親的身邊分離出來。而事實證明，她已經(jīng)離開。
要如何對母親訴說她的情懷？她知道，語言不能代替，雙目無法傳達，思念難以啟齒，緊接著，一切都慢了下來。像在回顧過去，一點一點的隨著時間的奔走而消耗殆盡。其實，或許，她的母親比她更了解這些由衷，所以，她什么都不用說。
——因為被了解而什么都說不出口。
她不愿這樣而感到悲哀。
“我知道，祥子，我什么都明白?！?br/>
果然，她的母親揭露了她的無助，她在母親的面前永遠像個孩子，也永遠是個孩子。
“祥子我有沒有對你說？”
祥子似乎聽到了她母親的笑聲。
“什么？”
“我愛你。”
“…我也愛你，母親?！?br/>
再也忍不住的，祥子嗚咽起來。
“所以呢，祥子，我一直想要告訴你，做你認(rèn)為值得的，快樂的事情。無論是什么，母親都支持你。”
當(dāng)下，聽者與說者都沒能預(yù)感到這句話帶來的含義。但對于傾盡一生去維持那個表面安和的家的小笠原清子來說，這算是給予自己的女兒的贖罪方式，雖然她的女兒并不認(rèn)同。
“…母親？”祥子過于驚訝而停止了抽泣。
小笠原清子雖然看不到女兒的表情，但她可以想象得出，從來都是那么優(yōu)雅嚴(yán)謹(jǐn)?shù)呐畠河诮裉焱砩蠑?shù)度毀掉了一直被壓抑而戴上的面具，她真希望現(xiàn)在的她就站在自己的眼前，讓她好好的欣賞一番。
小笠原清子終于感覺到，她的女兒成長了。真實開始從祥子身上萌發(fā)，這些都是祐巳的功勞。她暗地里偷著高興，因為突然想到，她多了一個女兒，那是一位讓她所生的女兒感到快樂的可人兒。
這一切無比的美好，她才不要讓任何人破壞掉。
“忘了告訴你，我很喜歡祐巳，也很高興她能成為我的女兒。這種心情并不輸給你噢。”
那方?jīng)]有回話，帶著感恩的哭泣傳了一聲又復(fù)一聲。
“能否讓我和她們說幾句？”這時，一直在旁安靜觀望的祐麒的父親開了口，稍顯平靜的神情讓人一時猜測不出他的想法，“我想要和她們談?wù)??！?br/>