04

    肖卓然給汪亦適打下手打了半年，外科業(yè)務方面有了很大的長進。

    他畢竟是江淮醫(yī)科學校的學生，雖然過去不像鄭霍山和汪亦適那樣專心致志做學問，畢竟還是有些基本功底的。半年之后，肖卓然漸漸地對外科產(chǎn)生了興趣，也似乎漸漸淡忘了東山再起的念頭。但是李部長的親戚來看病的事情，就像一根閃閃發(fā)光的銀針，一下子又扎進了他的敏感穴位。

    這段時間，受大氣候影響，皖西地區(qū)政治形勢風云變幻，一會兒有人犯錯誤，一會兒有人去坐牢，一會兒有人被下放。第三醫(yī)院原來是軍隊醫(yī)院，多數(shù)干部都是軍轉(zhuǎn)的，再加上是業(yè)務單位，受到的沖擊相對要少一些。肖卓然雖然從領(lǐng)導崗位上下來了，但是關(guān)注政治氣候的習慣還是沒有改變。每天下班回家，總是要看一會報紙，多數(shù)都是舒云舒從程先覺那里要來的舊報紙。

    忙里偷閑，肖卓然寫了一篇文章，名為《人民醫(yī)院為人民，群眾公仆一視同仁》，以地委某一部長親戚看病一例，批評了有些領(lǐng)導干部利用職權(quán)，搞特殊化，擾亂醫(yī)院正常工作秩序的現(xiàn)象。呼吁醫(yī)療衛(wèi)生單位建章立制，嚴格遵照操作程序，同時也呼吁各級領(lǐng)導干部自覺遵守有關(guān)規(guī)定，按照規(guī)定的待遇享受醫(yī)療服務，不得直接或間接地給醫(yī)院施壓，尤其是反對濫用職權(quán)搞特殊化。文章寫好后，想投到《江淮日報》，被舒云舒察覺了，苦苦哀求，肖卓然才暫時沒有輕舉妄動，把文章鎖進了裝衣服的樟木箱子。

    自然災害的第二年夏天，有一天晚上下班，肖卓然拖著疲憊的身軀，剛剛走到自己的家門口，還沒進門，后面躥上來一個人，拍著肖卓然的肩膀說，肖老弟，跟我走。

    肖卓然回頭一看，原來是丁范生。肖卓然不解地問，丁院長，你找我有什么事？

    丁范生說，我請你喝酒。

    肖卓然說，這年頭了，哪里還有酒喝?。≡僬f，我離開領(lǐng)導崗位已經(jīng)快一年了，跟丁院長也沒有什么共同語言啊。

    丁范生說，你沒有，我有。跟弟妹打個招呼，我請你到杏花塢街上吃狗肉。

    在杏花塢的一家集體辦的小飯館門前，丁范生敲門敲了幾分鐘，才把門敲開。老板認識丁范生，苦笑著說，丁院長，這都啥年頭了，店里啥也沒有??！

    丁范生說，涼水有吧，我今天就是來喝涼水的。

    老板見擋不住，只好把丁范生和肖卓然放進門去。

    狗肉自然是沒有的，完全喝涼水當然也是不可能的。進了飯店，丁范生從自己的褲兜里掏出一瓶臨水老窖，往桌上一放說，肖卓然同志，今晚就著涼水，咱哥倆把這瓶酒喝了。

    肖卓然看出了丁范生的反常，不動聲色地說，丁院長，我已經(jīng)一年沒有嘗到酒味了。肚子里除了麥麩餅，一點油水也沒有，恐怕喝不了酒。有話你就說吧！

    丁范生喊來老板說，沒有肉，你還沒有大白菜？

    老板說，大白菜也沒有，有白菜根。

    丁范生說，好，把白菜根洗洗，切成細絲，放點鹽。還有什么？

    老板說，不瞞丁院長，還有兩個雞蛋，是留給孩子他娘催奶的。

    丁范生說，那算了，給孩子催奶的東西我們不能吃，吃了老天爺不答應。還有什么？

    老板說，還有半斤麥麩子。

    丁范生大喜道，好好好，我這二十塊錢買你半斤麥麩子，你不吃虧吧？把麥麩子貼成餅，有油放油，沒油放鹽。

    老板答應一聲，進去張羅去了。

    肖卓然說，丁院長，你找我來，到底是什么事情，讓你這么破費？

    丁范生看著肖卓然，嘴巴動了一下，眼圈一紅，趕緊把臉扭過去了，從褲兜里摸出一根彎彎曲曲的煙卷，點燃，狠狠地吸了幾口，然后說，肖老弟，等一會兒再說吧，沒有酒，我開不了口。

    十幾分鐘后，老板就把東西端上來了，除了麥麩餅和涼拌白菜根，居然還有一盤切成絲的西瓜皮。丁范生把酒瓶蓋咬掉，咕咚咕咚往肖卓然面前的大碗里倒了半瓶，再把剩下的倒進自己的碗里，舉起碗對肖卓然說，先喝酒，后說話。

    肖卓然沒動。

    丁范生端起大碗，像牛飲水一樣的灌了幾口，放下碗盯著肖卓然說，肖卓然，肖老弟，你是不是看不起我？

    肖卓然說，丁院長，我想知道你今天要對我說什么。

    丁范生說，你難道不知道？你肖卓然學識淵博，這一年來韜光養(yǎng)晦，皖西地區(qū)的事情你知道一大半，第三醫(yī)院的事情你全知道，你怎么能不知道我今天要對你說什么？

    肖卓然說，我確實不知道。我這一年來一直在給汪亦適打下手，我想努力當一個好醫(yī)生。上個月我剛剛通過了主治醫(yī)生的考試，以后，我就在外科打發(fā)我的時光了。

    丁范生又喝了兩口酒，抹了抹嘴巴說，是嗎，如果真是這樣，那我就看錯人了。你知道我此刻想起了什么嗎？我想起了一首詩，我文化不高，但是我記性好。小時候聽大書，那首詩叫什么來著？勉從虎穴暫棲身，說破英雄驚煞人。巧借聞雷來掩飾，隨機應變信如神。是不是這樣啊肖老弟？

    肖卓然站起身說，丁院長，我現(xiàn)在是個醫(yī)生，我在工作中如果有錯誤和缺點，你可以批評處理我，但是你用不著這樣奚落挖苦我。我不是劉備，你也不是曹操，今天也不是煮酒論英雄的日子。我們都是共產(chǎn)黨的干部，光明磊落，胸懷坦蕩。有事說事，沒有事情，我要回家了。我的妻子和孩子，還在等我一起喝稀飯呢。

    丁范生說，你說什么，喝稀飯？啊，我知道，也是麥麩子摻槐樹花。我的常務副院長，我的立過戰(zhàn)功的同志，為了第三醫(yī)院辛勤工作了十幾年的好同志，我的好兄弟，帶著他的老婆孩子，只能喝麥麩摻槐樹花的稀飯，我這個院長還配當下去嗎？我他媽的多吃多占，我他媽的貪圖享受，我他媽的不是人，我就是血吸蟲！

    肖卓然完全沒有思想準備，丁范生把酒碗一舉，仰起腦袋喝個精光，然后把碗往墻上一摔，蹲在地上號啕大哭，哭得肖卓然目瞪口呆手足無措，回過神來，想勸說或者制止。但是丁范生哭得驚天動地而且密不透風，他根本插不上嘴。

    丁范生哭著說，肖卓然同志，我錯了，我真的錯了。過去你批評我，我不以為然。我認為新中國成立了，皖西解放了，革命成功了，我們這些腦袋別在褲腰上活過來的老革命，就應該享福了，就應該吃好的穿好的。我們已經(jīng)給了人民很多很多，現(xiàn)在是該老百姓養(yǎng)活我們的時候了，我們要把戰(zhàn)爭年代吃的虧補回來。正是因為有了這個思想，所以我才反感你的批評，甚至發(fā)展到了打擊報復的地步?？墒?，這一年的事實教育了我，我沒有想到革命的路還有那么長，我們的任務還遠遠沒有完成，我們的老百姓還那么貧窮！我們到底給了他們什么？吃麥麩，吃槐樹花，這還算好的。在蓼城農(nóng)村，我親眼看見一個孩子因為吃糠拉不下屎，肛門掙得稀爛，血肉模糊。一個村里三十個人得了肝炎，我們卻束手無策，眼看著他們病死餓死。我們醫(yī)療隊的同志二十個人每天總共只有五斤小米，還捐出去一半，可還是杯水車薪，誰也救不活啊！

    肖卓然明白了。丁范生春天就向上級提出來，帶醫(yī)療隊下鄉(xiāng)，上個月終于成行。他以為他是救世主，他可以解救那些正在饑餓和疾病的死亡線上掙扎的老百姓，可是當一個個活生生的人在他面前死去，而他作為一個行政十四級的老革命，作為人民**領(lǐng)導的醫(yī)院院長，卻只能眼巴巴地看著，除了號啕大哭，他還有什么辦法呢？丁院長受到了嚴重的刺激。

    肖卓然說，丁院長，饑餓是普遍的，天災人禍，我們誰也沒有辦法，你不要太傷心了。

    丁范生不哭了，抬起頭來說，什么天災人禍？人禍大于天災，我就是制造這人禍的一個分子??！

    肖卓然說，丁院長不必過于自責。就算人禍，我們基層干部也不能負主要責任。

    丁范生說，我們推波助瀾啊，我們都是幫兇啊，我們沒有給組織上幫好忙啊！丁范生說著，舉起了那個空酒瓶，在頭頂搖晃著說，肖老弟，你知道我最近在干什么嗎？我天天都在反思，天天都在摳我的嗓子眼兒。我恨不得把我多吃多占的東西都吐出來，還給老百姓，多救幾條命。我給自己算了一筆賬，從1953年705醫(yī)院設(shè)立小灶以來，我們醫(yī)院領(lǐng)導大吃大喝，加上請客，這種酒每天至少喝兩瓶，而釀造這種酒，每瓶需要二十斤糧食。每天四十斤糧食，每年一萬多斤，七年，將近十萬斤糧食被我們當做水喝了。還有大魚大肉，折合成糧食，我們醫(yī)院領(lǐng)導干部這些年來，往少里說，也浪費了五十萬斤糧食。

    肖卓然說，丁院長，你別這么想，那些東西也不全是你一個人浪費的。

    丁范生目光似乎有些呆滯，哽咽著說，如果這些糧食不被我們吃掉，不被我們變成大糞，如果這些糧食儲存在倉庫里，今天拿出來，能救活多少生命??！可是，可是，我們這些敗類，我們這些寄生蟲，把它都變成大糞了……

    丁范生的聲音突然低沉下來，又蹲了下去，頭也垂了下去。肖卓然吃了一驚，趕緊上去扳他的肩膀，一邊扳一邊喊，丁院長，你怎么啦？

    丁范生說，肖老弟，我沒醉，我比任何時候都清醒。我這里有一份檢查，你幫我看看，還有哪些問題沒有說清楚的，加上去，交給組織。我不能再當這個院長了，你是第三醫(yī)院最合適的院長人選。我的將來，就在蓼城農(nóng)村了，我在那里贖罪，我用我的勞動、用我這顆心來彌補我的過失。如果有一天我死了，我希望你在追悼會上說一句，這是一個犯了錯誤但是知錯就改的人，那時候如果我還有黨籍，請你驗證我是否已經(jīng)合格。

    丁范生說著，又從褲兜里掏出一大卷皺巴巴的材料，交到肖卓然手上說，你今晚就看，明天就到地區(qū)交給陳書記，他從黨校學習回來了，就說我無顏以對，我到農(nóng)村去了，我贖罪去了。陳書記說過，天地之間有桿秤，秤星就是老百姓，我現(xiàn)在就去找秤星去了，我希望有那一天，我把我的罪贖了，他還能說我丁范生是個好同志，那我死亦瞑目了。

    肖卓然大為震動，捧著那份材料說，丁院長，你這是何必！你有這樣的胸懷，既然已經(jīng)認識到問題了，何必要走這個極端呢？現(xiàn)在正是困難時期，第三醫(yī)院也是人心惶惶，你這時候離開，你以這樣的方式離開，無論是對組織還是對群眾，都是不負責任的。

    丁范生說，拜托了，我只能以這樣的方式離開，否則我就走不掉。長痛不如短痛，我是個共產(chǎn)黨員，我知道什么叫組織原則，但是我現(xiàn)在更需要的是，我要證明我還是不是個共產(chǎn)黨員，我還能不能當一個共產(chǎn)黨員。肖卓然同志，過去我對你不理解，誤會過，也嫉妒過，還打擊報復過，但是我最終認清了你，你對黨的事業(yè)忠心耿耿，光明磊落，有遠見也有能力。如果早一點聽從你的意見，也不會有今天的悔恨。

    肖卓然說，丁院長，我們都是共產(chǎn)黨員，我尊重你的選擇，欽佩你負荊請罪主動要求處分的風度，我也可以把這份檢查呈交給地委，但是我希望你在上級處分之前，不要離開第三醫(yī)院，不能造成混亂。明天你繼續(xù)上班，例會上的問題還要形成決議。當務之急的糧食問題，還得拿出解決意見。你得答應我。

    丁范生終于把眼淚抹干了，坐在凳子上，看著肖卓然，眼睛里居然涌上幾分慈祥的光芒。丁范生說，我沒看錯，肖老弟，事實上你現(xiàn)在已經(jīng)開始主持第三醫(yī)院的工作了。我答應你。

    肖卓然說，在這件事情沒有結(jié)果之前，消息不能對外擴散。

    丁范生說，它是我們兩個人之間的秘密。

    肖卓然說，我們都爭取做—個真正的共產(chǎn)黨員吧，請你接受我真誠的祝福，作為—個老革命，作為一個擁有如此磊落胸襟的老共產(chǎn)黨員，你將成為我的楷模。

    四天后，地委書記陳向真和地委組織部李部長來到了第三醫(yī)院，宣布一項任命，撤銷丁范生第三醫(yī)院院長和黨委書記職務，降職為第三醫(yī)院副院長，肖卓然同時擔任第三醫(yī)院院長和黨委書記。

    當天晚上，丁范生約肖卓然散步，肖卓然知道丁范生心情沉重，有些話也想和他聊聊，就答應了。兩人并肩溜達到康民大廈的工地，看著一片狼藉的大廈根基，丁范生說，卓然同志，我現(xiàn)在無官一身輕，受了處分，也解脫了，心里很干凈。只有這一件事，我感到很難受。由于我頭腦發(fā)熱，搞了這么個大而無當?shù)墓こ?，不上不下，勞民傷財。這個爛攤子留給你，我真的很難過，對不起了。

    肖卓然說，老院長，你也別太自責了。說實話，這件事情我也有責任，當時沒有阻止。不過話又說回來了，你主張搞一個宏偉的康民大廈，從事情的表面上看，是受當時大發(fā)展氣候的影響，但從本質(zhì)上講，出發(fā)點并沒有錯，我們的醫(yī)院，也確實需要一個新型的住院大樓。所有的問題就是一個時間問題。錯在時機不成熟，時候沒到，物力財力跟不上。但這并不等于說我們就不需要?，F(xiàn)在你主持打的這個根基，不是廢墟，以后時機成熟了，條件具備了，我們還是要把它建成。我說過，一年兩年不行，三年五年可能，十年八年準行。讓我們一起努力吧。

    肖卓然說得推心置腹，很動情。丁范生的眼睛濕潤了，凝視肖卓然很久才說，卓然同志，你這樣說，我的心里就好受了。我看出來了，雖然你比我年輕，但是在工作上你比我成熟。我吃虧就吃虧在文化程度太淺，缺眼光，也缺思想??！第三醫(yī)院，就應該交到你這樣的同志手里。

    肖卓然動情地說，謝謝老院長，你對我的鼓勵，也是對我的壓力，以后有了難題，我還是要請老院長指導。

    丁范生說，指導談不上，有了意見，有了建議，我會當面向你提，就像你對我那樣，知無不言，言無不盡。有了重大任務，你肖院長一聲令下，我丁范生一馬當先。

    肖卓然說，一言為定。

    丁范生自請降職之后，在程先覺結(jié)婚的第二天，帶領(lǐng)一個由年輕醫(yī)務人員組成的醫(yī)療隊，長年輾轉(zhuǎn)于皖西地區(qū)廣大農(nóng)村，后來落戶在蓼城橋頭鄉(xiāng)，在70年代初期的一場抗洪中，身先士卒，筑壩搶險，因勞累過度，暈厥摔下大堤，腰脊斷裂，從此癱瘓——此為后話。

    05

    肖卓然上任伊始，就著手解決糧食問題。從藥材倉庫里清理出一百多種共四千多斤中藥材，裝了六卡車，前往浙江沿海地區(qū)，換取海帶和其他水產(chǎn)品，同時發(fā)動部分醫(yī)務人員，由鄭霍山擔任總指揮，進入大別山，指導和幫助山區(qū)群眾尋找可食用植物，使得第三醫(yī)院在最困難的時期，沒有餓死一個人。

    有一天開會，肖卓然布置近期業(yè)務培訓和考核，要求從德能勤績等方面全面衡量。肖卓然打著凌厲的手勢說，各科室要在近年分配的大學生里面，盡快培養(yǎng)出兩至三個能夠獨當一面的專家。我們的醫(yī)院，要人才輩出，人才濟濟，而不能技術(shù)壟斷。那種專家獨霸一方、一人離開地球不轉(zhuǎn)的現(xiàn)象再也不能繼續(xù)下去了！

    鄭霍山在下面用胳膊肘拐拐汪亦適說，聽聽，這是在講你呢。人家在你手下也就是鍛煉幾個月，你就以為可以騎在人家頭上作威作福了?？纯矗F(xiàn)在就給你下馬威。

    汪亦適說，少來這一套。我看他是在說你。你小子落井下石乘人之危，把舒云舒都氣哭了。你得當心點，老肖收拾人也是心狠手辣的。

    鄭霍山說，看見沒有，上個月這個人的臉還是綠的，眼珠子也是黃的，舒老三跑去找我，說怕他得了肝病?？纯?，現(xiàn)在是紅光滿面，眼珠子炯炯有神，一口氣呼出三尺開外。那桌子再讓他拍上一年，非砸個窟窿不可。

    汪亦適說，其實，給老肖這樣的人治病，最好的方子就是提拔使用，比特效藥還靈驗。

    程先覺結(jié)婚，是在肖卓然擔任院長的第二個星期。程先覺向肖卓然匯報說，他已經(jīng)有了對象，是楊副專員的妹妹，見了幾次面，雙方感覺不錯，請示肖院長，能不能批準他結(jié)婚。

    肖卓然說，你早就該結(jié)婚了。三十出頭的年紀了，還打光棍，簡直丟社會主義的臉。不過現(xiàn)在是困難時期，你結(jié)婚想鋪張也鋪張不起來，還是從簡吧。醫(yī)院給你補助十斤小米。

    程先覺說，過去規(guī)定，縣處級干部結(jié)婚補助三十塊錢，三十塊錢能買三百斤大米。你不能當上院長就破壞這個規(guī)矩。

    肖卓然說，你是知道的，我這個人沒有別的優(yōu)點，就是愛認死理。我過去說過，執(zhí)行規(guī)定要一絲不茍，現(xiàn)在我還重復這句話，嚴格按照規(guī)定來，補助你三十塊錢。行嗎？

    程先覺說，我當然擁護。

    到了下午，程先覺又哭喪著臉跑到院長辦公室說，算了院長，還是補助我十斤小米吧，三十塊錢現(xiàn)在只能買三斤小米，錢成紙了。

    肖卓然哈哈大笑說，你程先覺不是會算計嗎？這回是聰明反被聰明誤了。你既然堅持按照規(guī)定辦事，我這個院長當然更不能違反規(guī)定，補助你十斤小米是不可能的。兩條路：一是按規(guī)定補助你三十塊錢；二是拿三十塊錢，按市價買三斤小米給你，再買七斤小米算借給你。

    程先覺說，我選擇第二條。

    然后就舉行了婚禮。也是在第三醫(yī)院的大會議室里，擺了數(shù)量有限的花生糖果。楊副專員等人參加了，新郎新娘各自家里來了幾個人，醫(yī)院的同事們?nèi)狒[一場，就像開了一次大會。

    在程先覺的婚禮上，鄭霍山送去的禮物別出心裁，是一盒他自己研制的“陽泉”，說明書白紙黑字寫著，專治舉而不挺，挺而不堅，堅而不久。

    這盒藥引起一點小小的麻煩，要不是礙著副院長兼新郎的面子，程先覺差點兒就同鄭霍山吵起來了。在一片哄笑聲中，鄭霍山面不改色心不跳，振振有詞地說，現(xiàn)在是困難時期，我們大家的身體都有問題。男女之事，人皆有之，但不能竭澤而漁。這種陽泉，不是壯陽藥，也不是補陰藥，它是我們在困難時期既保證提高房事質(zhì)量，同時又保護身體不受過多榨取的補充藥品。

    醫(yī)院里的人對于男女之事并不陌生，平時葷的素的玩笑也開一些，但那都是在背地里的悄悄話。像鄭霍山這樣在大庭廣眾之下里三層外三層地高談闊論，還是第一次，尤其還當著新娘的娘家哥哥楊副專員的面。程先覺當時臉上就有一些掛不住，走近正在揚揚得意賣弄風騷的鄭霍山，壓低聲音說，老鄭你搞什么名堂，你是來臭我的還是來賣狗皮膏藥的？

    鄭霍山嬉皮笑臉地說，程副院長，你也是醫(yī)生，怎么這么封建，這是科學你懂嗎？你今晚就可以進行臨床試驗，明天把體會說給我，這也是幫助科研。

    程先覺氣不打一處來，瞪著眼睛說，滾你的蛋，我的婚禮不歡迎你。

    鄭霍山說，他媽的，我是你拿請?zhí)堖^來的，現(xiàn)在居然讓我滾蛋！我偏不滾！

    程先覺正要發(fā)火，肖卓然從主桌上走過來了，沉著臉說，程副院長，鄭主任，別吵了，像什么樣子！

    程先覺和鄭霍山這才停止爭吵。肖卓然說，鄭霍山送的禮物，沒有惡意，這藥品也是經(jīng)過藥檢部門確認的，但是你送的場合不對，尤其不應該夸夸其談。這種場合老是談房事房事的，你不覺得別扭？

    鄭霍山說，拳不離手，曲不離口。我們當醫(yī)生的，人身上那些物件干什么用的，什么不是清清楚楚？房事是人生最重要的事情，為什么要遮遮掩掩？我跟你們說，房事的問題不解決，別的問題解決得再好也是白搭。

    肖卓然說，你少說兩句，憋不住回家說去！

    鄭霍山說，我在推銷我的產(chǎn)品，你作為院長，應該表揚我的敬業(yè)精神?；丶矣惺裁凑f頭？回家我就直接用了。

    肖卓然說，越說越不像話了，哪里像個中醫(yī)科主任！

    鄭霍山說，那你說我像什么？

    程先覺一竿子插進來說，還能像什么？流氓！

    鄭霍山正要發(fā)作，肖卓然手一揮說，程副院長，虧你還是醫(yī)生，醫(yī)生應該有醫(yī)生的判斷標準，不能動不動就上升到流氓的高度。

    程先覺說，他送這東西確實不合適。

    肖卓然說，你希望他送你十斤小米，可是他有嗎？他能送你這個東西，也值十斤小米。你們不要扯淡了?；槎Y開始了，各就各位。

    鄭霍山朝程先覺不懷好意地笑笑說，好，聽肖院長的指揮。誰再搗亂，當心肖院長把他的那個給那個了。

    程先覺咬牙切齒地說，好，等老子過了這一關(guān)，有你的好看。

    程先覺結(jié)婚之后，買了一雙高級皮鞋，底子很硬。有一次在外科手術(shù)室外面，正好被肖卓然碰見。肖卓然聽著聲音不對，對程先覺說，老程，你過來。

    程先覺不知就里，昂首挺胸地過來了。肖卓然側(cè)耳聆聽，聽著橐橐的聲音，然后笑著說，老程，你下班后到我辦公室去一下。

    程先覺中午到肖卓然辦公室，本來以為他有什么大事要交代，沒想到肖卓然給他講了一個故事，肖卓然說，你認識方得森嗎？

    程先覺說，認識，原先在衛(wèi)生局工作過，同學啊。

    肖卓然說，對了，他現(xiàn)在是醫(yī)藥公司供銷科的科長，他老婆是個土包子。結(jié)婚的時候，據(jù)說方得森從南京給她買了個絲綢褲頭，被他老婆罵了一頓。說有錢應該花在明處，買個褲頭穿在里面誰也看不見，褲頭用白洋布縫一個就行了。方得森一聽是這個道理啊，絲綢褲頭穿在里面是虧了。后來你猜他是怎么做的？

    程先覺說，知道，他寫了個條子，貼在他老婆的屁股上——內(nèi)有高級絲綢褲頭一條。

    這當然是個笑話，是皖西醫(yī)療衛(wèi)生系統(tǒng)好事之徒為了挖苦那些搖身一變成了假洋鬼子的干部，捕風捉影添油加醋編派出來的。程先覺老老實實地回答了，看見肖卓然正陰陽怪氣地盯著他那雙油光锃亮的皮鞋，這才明白上當了。

    肖卓然說，我們是醫(yī)院，規(guī)定上班不許穿高跟鞋，不許穿硬底皮鞋，你難道不清楚？

    程先覺說，那是針對醫(yī)生護士的，沒有說行政干部不許穿皮鞋。

    肖卓然說，那我現(xiàn)在口述一條補充規(guī)定，你記錄——為了保持正常工作秩序，第三醫(yī)院所有干部職工，上班期間一律不得穿高跟鞋和硬底皮鞋。此規(guī)定于今天晚上下班之前傳達到所有人員。

    程先覺東張西望，嘟嘟囔囔地說，這又不是什么大事，干嗎要這么興師動眾的？我好歹也是個副院長，難道連一雙皮鞋都不能穿？

    肖卓然說，我不管你什么副院長副股長的，今天下午，如果我再發(fā)現(xiàn)你穿著皮鞋招搖過市，我就禁止你出入業(yè)務科室。聽明白了沒有？

    程先覺見肖卓然不像是開玩笑，心里一虛，趕緊回答，聽明白了。

    這件事情后來傳出去，就有人借此做文章，把肖卓然描述得無所不管，就連人家夫妻房事都管。因為肖卓然曾經(jīng)在會上說過，現(xiàn)在條件好了，營養(yǎng)足了，我們有些同志不思進取，兩口子天天晚上不到八點就上床了，一年生一個孩子。只顧照顧孩子了，哪里還有精力工作?。空者@樣生下去，用不了二十年，我們皖西地區(qū)就人滿為患了。

    06

    鄭霍山這幾年在中醫(yī)藥研究方面，建樹頗豐，尤其是養(yǎng)生健身之道，搞得爐火純青。第三醫(yī)院雖然是綜合醫(yī)院，后來還設(shè)立了心血管科、內(nèi)分泌科、神經(jīng)科等，但是在60年代之前，這些科室基本上都是以中醫(yī)診斷為主，鄭霍山大顯身手，幾乎哪個科室有了疑難雜癥，都要請他去會診。因此在******的年頭，鄭霍山家里的伙食總比汪亦適和肖卓然的家里強得多。

    到了60年代中期，除了基本的中醫(yī)理論，鄭霍山還有一個天大的成就，那就是對于性學的研究。他不僅熟讀《黃帝內(nèi)經(jīng)》《素女經(jīng)》等中國古代典籍，不知道他從哪里還搞了幾本外國的性學著作，其中還有外文插圖版。外文他看不懂，整個第三醫(yī)院只有汪亦適和舒云舒學過英文。有一次他去找舒云舒請教，舒云舒把書一打開，看見插圖先就面紅耳赤了，一把把書扔得老遠，再也不理他了。他跟在舒云舒的屁股后面喊，這不是什么流氓書，這是科學，你不要封建。舒云舒頭也不回地說，你那科學我看不懂，另請高明吧。

    鄭霍山?jīng)]有辦法，只好去請教汪亦適。汪亦適翻翻書說，性學是一門科學不錯，但你這玩意兒不是科學，你這玩意兒就是流氓書。這是房事十八招，如果讓保衛(wèi)科的人看見你在鼓搗這玩意兒，判你個流氓罪都是有可能的。

    鄭霍山這才知道，他用二十斤糧票買來的這個小冊子，當真是一本黃色書籍。二話沒說，一把火燒了。

    鄭霍山不僅從理論上探討性學，而且很注重在實踐中加以運用。夫妻過生活的時候，他總是向舒云展提出這樣那樣的要求。舒云展不肯，他則振振有詞地說，這是科學。人不是動物，人與人之間最本質(zhì)的交流就是房事，最應該講究的也是房事。生活水平高不高，主要是看兩巴，下面那一巴的生活水平比上面這一巴的生活水平還重要?，F(xiàn)在是自然災害困難時期，上巴的問題不好解決，提高下面那一巴的生活水平還是有可能的。

    舒云展跟鄭霍山結(jié)婚幾年了，已經(jīng)習慣了他的歪理邪說，往往在事后還覺得他的歪理邪說有創(chuàng)意，有煽動性，所以舒云展對鄭霍山的理論和實踐總是半推半就地配合著，每每到了**的時候，鄭霍山會發(fā)出奇奇怪怪的低沉的喊叫——這是勇敢的海燕，在怒吼的大海上，在閃電中間，高傲地飛翔；這是勝利的預言家在叫喊——讓暴風雨來得更猛烈些吧！

    有一次**過后，鄭霍山吧嗒著嘴，好像意猶未盡，突然問了舒云展一個奇怪的問題。鄭霍山說，有一個問題，中西醫(yī)理論都沒有涉及，那就是感應問題。按照西方科學，生命與生命之間，應該有一種看不見的聯(lián)系，尤其是血緣相近的人，一個人受到大的刺激，另一個人似乎也應該有生理反應。

    舒云展對他的話總是似懂非懂，問道，你是說，人與人之間，有靈魂聯(lián)系？

    鄭霍山說，說靈魂，好像就是迷信，其實我看不是。按照牛頓的說法，世界是物質(zhì)的，生命也是物質(zhì)的，那么也可以這樣理解，靈魂也是物質(zhì)的。你說，我們在做那個事情的時候，在你進入**的時候，你的雙胞胎妹妹會不會有感覺？

    舒云展一骨碌從床上翻下來，拽起枕頭就要砸鄭霍山，嘴里罵道，你真是流氓啊，你的腦子都裝了些什么？

    鄭霍山雙手擋住枕頭，一本正經(jīng)地說，你別急啊，這是科學，我在跟你探討科學道理呢。正好你有個雙胞胎的妹妹，方便我們進行實例考察。你抽空問一問。

    舒云展說，問你個鬼！這種流氓問題，也虧你想得出來。

    鄭霍山說，我是搞醫(yī)的，我的問題都是從醫(yī)學的角度出發(fā)，跟流氓沒有關(guān)系。你要是不問，我只好調(diào)查別人了。

    舒云展說，那你調(diào)查別人吧。不過我警告你，你得小心點，別讓公安機關(guān)又把你抓到三十里鋪，第二次當勞教犯。

    舒云展嘴里雖然這么說，心里居然還是讓鄭霍山埋下了一個疑點。有時候姐妹單獨在一起，她真想問問，他們兩口子房事的時候老三會不會有反應?？墒沁@種話又說不出口。想來想去，后來舒云展找到了另一個捷徑。有一次她問舒云舒，前天夜里她有沒有感到不舒服。舒云舒驚訝地說，你是怎么知道的，我前天下半夜心口疼，疼得直冒汗，卓然差點兒都叫救護車了。后來疼了一陣又消停了，我怕二老知道了擔心，叮囑卓然不要對外說，他還是說出去了。

    舒云展心里暗想，看來鄭霍山真的是在搞科學研究，這個人研究科學已經(jīng)到了掐指妙算的地步。前天夜里，她自己發(fā)了高燒，快四十度了，鄭霍山給她打了針，到了天快亮的時候燒才退下去。早晨沒起床，還一個勁兒做噩夢。而昨天上午她們姐妹都得到消息，老父親心臟病犯了，前天夜里搶救了大半夜。

    至此之后，舒云展對鄭霍山更加佩服了，佩服到了崇拜的地步。在她心目中，聰明絕頂，大智若愚，無所不能，這些詞匯大都跟她的丈夫有關(guān)。她再也不擔心他被公安機關(guān)抓去坐牢了。

    鄭霍山和舒云展夫妻生活是很美滿的，這也就推動了他們的大生產(chǎn)運動。到了60年代中期，他們已經(jīng)生下了七個孩子，其中有兩對雙胞胎。這個結(jié)果對于鞏固鄭霍山的中醫(yī)名家地位起到了很重要的作用。鄭霍山到處宣揚說，實踐出真知，事實勝于雄辯，我們家的雙胞胎，不是天上掉下來的，完全是我們用毛**思想武裝頭腦，運用科學的中醫(yī)知識指導生活的結(jié)晶。

    汪亦適婚后數(shù)年無嗣，幾近絕望。舒雨霏暗中找舒云展，舒云展軟硬兼施，讓鄭霍山配了幾服中藥，放在菜里讓汪亦適在不知不覺中吃了下去。半年后舒雨霏懷孕，也是一對雙胞胎，而且是龍鳳胎，一男一女，舉家大喜，滿城風雨，鄭霍山也因此聲名大振。整個皖西地區(qū)，基本上沒有人不知道第三醫(yī)院有個中醫(yī)鄭霍山，鄭霍山可以指腹定子。凡是找鄭霍山看病的，不能懷孕的都可以懷孕，想要男孩就是男孩，想要女孩就是女孩，想要幾個就是幾個。

    這話越傳越神，鄭霍山差不多一度成了皖西地區(qū)的“送子觀音”了，以至于在二十年后肖卓然說，鄭霍山為皖西的計劃生育工作制造了嚴重的惡果。直到三十年后鄭霍山才說了實話，其實汪亦適的生育能力根本沒有問題。那對雙胞胎并不是他的醫(yī)術(shù)起了作用，而是舒家的女兒有雙胞胎的基因，他只不過嘗試著把這種基因調(diào)動起來發(fā)揮作用，沒想到還真的見效了，也算是歪打正著吧。

    后來鄭霍山自己寫了一本書，名字很大膽，就叫《提高夫妻生活水平》，里面就房事的起源、性質(zhì)、發(fā)展過程、與情感的關(guān)系等進行了闡述，里面還運用了很多辯證法原理。在技術(shù)層面上，就房事之前的情緒準備、醞釀、時機、飲食、燈光、音樂等，也進行了具體的分析，里面穿插了很多實例，并配有插圖。江淮人民衛(wèi)生出版社已經(jīng)納入出版計劃了，但是因為后來發(fā)生了“*****”，這部尚未出籠的著作就被納入毒草范圍，連同鄭霍山本人一起，被打翻在地，再踏上一只腳——這是后話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