聽了衛(wèi)昫的話后，沐修槿徹底愣住了，她沒有想到那場令她永生難忘的噩夢源頭，竟是這么荒誕的理由，而在她身板日夜相伴的妹妹，竟然才是那場災(zāi)難的起點(diǎn)。 她竟因?yàn)檫@個緣由恨了無辜的燕王殿下那么久，也自責(zé)了那么久。她突然很想哭，很想沖到已經(jīng)化為廢墟的霍都，沖著族人的亡魂大喊：她是清白的，燕王殿下也是清白的！她不是禍水，燕王殿下也不是心狠手辣的修羅。

    可是心中的喜悅與震驚還未持續(xù)多久，沐修槿突然醒悟：汐兒該怎么辦？她可憐的無辜的妹妹該怎么辦？那個為上一輩人的錯誤而受苦的孩子該怎么辦？她一直將粟赫王當(dāng)做自己的親生父親，將黑齒族當(dāng)做自己的母國，即便是如今她知曉了自己的身世后也仍是如此?？墒侨羰亲屗懒俗约壕故呛ψ迦藝萍彝龅牡溗?，那個可憐的孩子該如何自處？！

    想到這兒，沐修槿深吸一口氣，忍著心中難以平靜的恨意對衛(wèi)昫道：“這件事，只有你知我知，天知地知，不要讓汐兒聽到，她會受不了的?！?br/>
    沐修槿話音剛落，便聽到汐兒的聲音從門外響起：“為什么不讓我知道，你們想要我一輩子都蒙在鼓里嗎？！一輩子不知道自己是害了族人的禍?zhǔn)?，反而開心地活下去嗎？！”

    看著出現(xiàn)在殿門口的阮汐，屋內(nèi)的兩人都愣住了。沐修槿下意識地看了衛(wèi)昫一眼，努力向阮汐擠出一個笑容，想要彌補(bǔ)方才的話：“汐兒，你聽錯了，事情不是你想的那樣……”

    “不是我想的那樣又是哪樣？！”阮汐放開牽著錦時(shí)的手，緩步走進(jìn)殿中，低頭望著癱坐在地上的衛(wèi)昫，冷著聲音道：“我恨你，就像恨我自己一樣恨你?。。?！”說罷便頭也不回地跑出了殿。

    衛(wèi)昫聽了阮汐的話后，深深地嘆了口氣，一行淚水從他眼中滑落。他仰著頭，目光空洞地望著彩繡紛繁的寶頂喃喃自語道：“我知道你恨我，我也無法原諒我自己。”

    看著衛(wèi)昫如此傷心頹喪的模樣，沐俢槿突然有些同情眼前這個男人，甚至可以說對他生出了一種同病相憐之感。說起來，兩人身世還有幾分相同。同樣的自幼寄人籬下，同樣的身負(fù)家國重?fù)?dān)，同樣因愛癡狂。若他不是滅了黑齒族的罪魁禍?zhǔn)?，他們或許還能成為知己。只是命運(yùn)弄人，本該白頭偕老的戀人，卻情義兩斷；本該相親相愛的兄妹，卻相見不識；本該心意相通的知己，卻互為仇讎……

    想到這兒，沐俢槿無限悲涼地深深地嘆了口氣，牽起趴在門口的錦時(shí)的手離開了寢殿。

    寒闕天，羲和殿。

    “荒唐，真是太荒唐了！”姜簡順手將案上的茶盞擲到地上，情緒激烈地喊道，“這是什么意思，怎么什么阿貓阿狗都能當(dāng)公主了？！紀(jì)王叔老糊涂了，難道皇上腦子也不好用了不成？！就任沐修槿如此張狂？！本宮就不信了，她沐修槿還能一手遮天不成？！”

    翠錦撿起一只琉璃醢，柔聲勸慰道：“皇后娘娘，您可小點(diǎn)聲，仔細(xì)隔墻有耳。就算再怎么生氣，您也不能說皇上啊。這要是讓有心人聽去了，可該如何是好？！”

    “只怕本宮還沒有活到有心人告密時(shí)，就已經(jīng)先被沐修槿給弄死了！”姜簡憤憤然道，“本宮就納悶了，怎么就扳不倒沐修槿呢？！從前有太后娘娘為她撐腰，可如今太后娘娘長年不出宮門，按說她該失了靠山才對，可本宮怎么就不見她倒臺呢？！從前燕王殿下與十一公主的事也就算了，那是皇上心疼弟弟?？扇缃襁@回，眼見著就要把她送走了，誰知又半路出現(xiàn)個遺星公主！”

    “說道遺星公主，”翠錦像是突然想起了什么似的，“娘娘，您自幼與阮汐姑娘一同長大，您難道就沒有發(fā)現(xiàn)什么端倪？！”

    “端倪？！哪里有什么端倪，她可是我王叔的掌上明珠。自幼被族人呵護(hù)備至，在族人心中她的地位甚至可以說與身為王女的固隴不相上下。可誰又能想到，她竟然是先皇的公主呢。”

    “可這說來也怪，先皇的公主怎么就到了黑齒族去了呢？”翠錦皺皺眉頭，百思不得其解道。

    “行了，不說此事了，越說心里越是煩躁?！苯啙M臉不耐煩道，“咱們還是想想怎么對付沐修槿吧?！?br/>
    翠錦仔細(xì)想了想，壓低生音道：“娘娘，奴婢曾聽過黑齒族人皆能駕馭鳥獸，咱們是不是能用這一點(diǎn)借刀殺人？！”

    “借刀殺人？”姜簡若有所思地挑挑眉毛，“你這么一說，我倒真想起一件事來?！苯喺f著微微一笑，向姜簡招招手，湊到她耳邊低聲吩咐幾句話，滿臉篤定地點(diǎn)了點(diǎn)頭。

    寒闕天，禧合宮。

    沐修槿從宮人手中接過嫁衣，親自幫阮汐一件件穿上，繁縟的“十二單”沐修槿從頭至尾都沒有假手于人。穿戴整齊后，她又拉著阮汐坐到梳妝鏡前，拿起案上的象牙篦子開始梳頭發(fā)。沐修槿望著鏡中那個粉黛未施的少女，柔柔一笑緩聲道：“世事真是無常，誰又能想到你竟然是穿著漢人的服飾出嫁的呢？”

    與沐修槿不同的是，阮汐并沒有一個新嫁娘的歡喜，而是木著一張臉，直直地盯著自己在鏡中的影子：“我本就是漢人，姐姐又說錯了?！?br/>
    沐修槿一愣，輕輕嘆了口氣后，又重新露出了微笑：“好，既然是漢人，那咱們就按著漢人的禮節(jié)來?！闭f罷學(xué)著喜娘的樣子道：“一梳梳到頭，富貴不用愁；二梳梳到頭，無病又無憂；三梳梳到頭，多子又多壽；再梳梳到頭，舉案又齊眉；二梳梳到頭，比翼共雙飛；三梳梳到頭，永結(jié)同心配……”

    “姐姐?！比钕话牙°逍揲龋瑵M臉期待地望著她道，“看在我成全了你與燕王殿下的份上，你答應(yīng)我一件事好不好？”

    “何事？”

    阮汐深吸一口氣，像是下了很大的決心一般小心翼翼道：“你答應(yīng)我，放棄復(fù)仇好不好？！我知道這對你來說可能很難，我也和你一樣很恨皇上，可是……”說著說著阮汐忍不住哭了起來，“不管怎么說，他都是我一母同胞的親哥哥啊。他和你一樣，是我在世上僅剩的親人了。不管復(fù)仇的結(jié)果如何，我不想看到你們?nèi)魏我粋€人受傷。姐姐，就當(dāng)我求你了，好不好？！我求你了……”

    沐修槿看著泣不成聲的阮汐，輕輕嘆了口氣。說實(shí)話走到現(xiàn)在，看到自己手上染了那么多無辜者的鮮血，她確是想過放棄。再加上前幾日得知黑齒族滅族真相后，她更是有過放棄復(fù)仇的想法?？墒侨粽娴姆艞墢?fù)仇，她又怎么對得起數(shù)萬族人的亡魂？！她不僅是阮汐的姐姐，她更是黑齒族的王女??！

    阮汐見沐修槿不說話，又接著說道：“姐姐，你的目的已經(jīng)達(dá)到了啊?；噬鲜チ撕⒆?，親自下令誅殺胞弟，與太后娘娘也近乎母子反目，你還要怎樣呢？姐姐，就算你不為我，也請你想想燕王殿下啊。他有什么過錯，要承擔(dān)這些罪責(zé)？！難道就因?yàn)樗腔噬系牡艿?，就因?yàn)樗麗凵狭四悖鸵苓@些傷害嗎？！姐姐，你想過沒有，若是皇上真的毀在你手里，到時(shí)候，你真的還能與燕王殿下毫無芥蒂地在一起嗎？！”

    聽了阮汐的話后，沐修槿微微一怔。阮汐說的沒有錯，她與衛(wèi)昶歷經(jīng)千辛萬苦才走到今日這一步。而自始至終，燕王殿下一直都承受著不該他承受的痛苦?？粗媲皾M臉痛苦的阮汐，想到死在自己手中的粟赫王，又想到無辜的燕王殿下，沐修槿的心終于軟了下來：“好，我答應(yīng)你。黑齒族與北燕的仇恨一筆勾銷，自今日起，世上再沒有黑齒族的固隴公主，只有北燕的舒陽公主?！?br/>
    “真的嗎？！”阮汐喜出望外地一把抱住沐修槿，“姐姐，謝謝你！”

    “你們說什么呢，這么開心？！”姜簡從門外笑意盈盈地走進(jìn)來。

    “姜簡姐姐！”阮汐放開沐修槿，語笑嫣然地拉著姜簡的手道，“姐姐方才跟我說，她愿意放棄復(fù)仇了。從今往后，你再也不用擔(dān)驚受怕地活著了?！?br/>
    “汐兒！”沐修槿瞪了阮汐一眼，嗔怪道，“你胡說什么，這里哪有什么姜簡姐姐？！這是靖王府的休寧郡主，當(dāng)今的皇后娘娘！”

    聽了沐修槿的話后，姜簡臉上的笑容立刻僵住了，暗暗攥緊了手中的荷包：沐修槿，你為何要做到這么絕的地步？！你既然說要放棄復(fù)仇，我本想放過你的，可你為何要這樣？！你為何，不能像對待檸兒與汐兒那般對待我？！你這樣做，叫我如何能不恨你？！

    姜簡深吸一口氣，將心中的怨氣壓在心底，重新綻開一個微笑，從袖中掏出兩個荷包道：“今兒個是汐兒出嫁的日子，我也沒有什么好送的。正好前幾天才跟下人學(xué)了女工，就做了兩個荷包?！闭f著遞給阮汐和沐修槿一人一個，“這個繡了桃花的是汐兒的，正應(yīng)著‘桃之夭夭，灼灼其華，之子于歸，宜室宜家’。這個繡了蘭草的是隴兒的，‘秋蘭茝蕙，江離載青’，稱你是最合適不過的了?！?br/>
    阮汐歡天喜地地將荷包掛在腰間后，又順手幫沐修槿也系在了腰帶上：“謝謝姜簡……啊不，是謝謝皇嫂！”

    姜簡瞥了沐修槿腰間的荷包一眼，笑著摸摸阮汐的臉道：“行了，時(shí)候不早了，咱們也該去鹿嘉殿了，可不能叫新郎官等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