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二月二，龍?zhí)ь^，教徒們聚在一起禮拜的臨時教堂出了一樁奇事。..
早晨起來，看管教堂的雜役抱柴禾燒炕，發(fā)現(xiàn)受苦受難的圣子耶穌身后的十字架上，盤了一條活蛇。這是一條野雞脖子，有雞蛋那么粗，紅的花紋鮮艷如血，綠的花紋鮮嫩艷麗，爬得雖然有些慢，顯得僵硬，但是一會吐出來、一會咽回去的蛇信子顯得特別嚇人。雜役覺著大冬天活蛇盤到十字架上，這蛇是哪來的？肯定有道，就沒敢取下來。接著進(jìn)屋的周師傅和教徒們也都奇怪大冬天無緣無故出來一條長蟲，都看著野雞脖子心里邊發(fā)怵，誰也不敢上前把蛇取下來，由著野雞脖子一直在那盤著。結(jié)果周師傅一邊躲蛇一邊布道，幾句看看蛇的動靜，講得前言不搭后語。最慘的是唱詩班的一幫女人們，陪著蛇唱歌，嚇得嘴都瓢瓢了，開口一唱就跑調(diào)，咋唱也是找不著調(diào)門，鬼哭狼嚎的，亂哄哄像是哭成一團(tuán)。
娘娘庫的人對這件事有了議論，這是教徒們得罪了山神爺老把頭，那條野雞脖子是山神爺做的一個扣，意思是jing告教徒們不要信那八竿子打不著的洋神仙，還是信山神爺、拜老把頭才是正道。
周師傅覺得野雞脖子事件對教徒們帶來了很大的影響，有些人不來做禮拜了，一些教徒又去拜山神廟，就想找張東山商量個辦法，穩(wěn)一穩(wěn)教徒們的心。他從臨時教堂出來，穿過一條胡同，前頭的路面上積雪堆砌了一個大雪堆，人們平時在雪堆上爬上爬下踩出了一條毛毛道。周師傅年歲稍大，又不大走動，幾乎是手腳并用才勉強(qiáng)爬到雪堆上頭，他剛想站起來，卻不料腳下一滑，哧溜又退回到雪堆底下。這樣爬上去退回來三四次，周師傅頭上見汗了，他站在雪堆底下想直直腰、喘口氣，突然聞到身后傳來一股sa得烘的臭味。等他回頭看，“媽呀”一聲，幾步就從雪堆底下爬了上去，接著又滾到雪堆另一側(cè)，顧不得渾身是雪，跌跌撞撞的沖進(jìn)一戶教徒家的院子里，沒敲門就往屋里鉆。也是湊巧，屋里的兩口子冬天沒事，正在炕上顛鸞倒鳳，突然讓周師傅闖進(jìn)來，嚇得倆人“嗷”的一聲光屁股站了起來，在周師傅面前演了出活宮。
不過，這出活宮周師傅肯定沒看，因為他嚇壞了，高燒、胡話，魔魔怔怔治了一個多月才能認(rèn)識人。周師傅治病，開藥鋪的郎中沒讓教徒給他禱告，而是先請會下神的大仙兒去山神廟討了靈藥給他服下，晚上又請大仙兒給他跳神驅(qū)鬼，這才在第二天下方子，讓他抓了三十付湯藥。
周師傅病情稍好就急忙回通化了。他對人，那天他背后站的是一只人熊。讓他納悶的是：“冬天熊瞎子都是貓在樹窟窿里，開出來也得草芽放青，這只人熊是哪來的呢？”娘娘庫的人做出了結(jié)論，山神爺老把頭派來的！山里人吃的是山神爺老把頭的飯，走的是山神爺老把頭的道，喝的是山神爺老把頭的水，竟然不敬山神爺敬什么洋神仙，山神爺老把頭能不生氣？這長白山天上飛的、林里走的、水里游的，哪一樣不是山神爺?shù)模颗蓚€蛇仙、派個熊瞎子整點事，教訓(xùn)教訓(xùn)人，那還不是輕巧點事？
張東山的宗教活動受到了山神爺?shù)奶魬?zhàn)，這使他有些沮喪。除了十幾個年輕人還愿意聽他的，很多人都視他為另類。娘娘庫的宗教熱ha退下去了，人們覺得洋神仙和山神爺?shù)哪苣拖啾龋€是山神爺更厲害，信啥不如信山神爺，信洋神仙惹惱了山神爺恐怕有個好歹。張東山不甘這么輸?shù)?*蛋凈光，他覺得這片遠(yuǎn)離大城市的深山老林實在太愚昧、太落后、太無知，改變這里的世道民情簡直是白ri做夢，心里真想一走了之，到通化去，可是灰溜溜的一走了之、以后就再沒有臉面回來了，就成了夾尾巴狗，難受的是不走在這兒天天照相洗照片成了個生意人，簡直是虛擲光in，身邊十幾個嘎子啥用不頂，別建立黨部，就是發(fā)展他們?nèi)朦h都覺得是濫竽充數(shù)。他也明白：“要干一番事業(yè)，要出人頭地，就得多吃苦，多受磨難，所謂‘不吃苦中苦，難為人上人。’”鬧心的是眼前折磨他的不是人，而是神，跟人斗好，知道是誰，跟神斗就麻煩了，行無影動無蹤，好像哪兒都有，又好像哪兒都沒有。
張東山的生意一直不錯，平ri的一言一行越來越像個生意人，好像忘了自己是國民黨。香草又懷孕了，挺著個大肚子，張興中告訴同學(xué)：“媽媽的肚子里是個妹妹，俺爺生下來就給山神爺系紅腰帶，保佑俺爺爺孫子孫女一大幫。”大伙聽這話也沒覺著咋地，可張東山聽著卻挺沒臉，他一個張羅傳播耶和華福音的人，反過來要靠著山神爺保佑。
他接到的指令是堅持下去，因為在南方國民黨人開始了北伐，而在北方，張大帥的軍隊屢戰(zhàn)屢勝，進(jìn)逼江蘇湖北，南北兩大勢力水火難容，一決高下已是為期不遠(yuǎn)。
秋天到了，歐陽得志收到兒子的家書，在eijing南苑機(jī)場守衛(wèi)一切均好，張大帥打了勝仗，正在籌備成立安**事宜，一旦大帥榮升安**總司令、所有軍官都提升一級，年底有望升任奉天守備司令部第一旅副旅長。一俟到任，即回家探望父母家云云。
到了冬月，果然張德生告訴大家重大新聞，張大帥已在eijing榮任安**總司令，少帥虎賁之師已經(jīng)占領(lǐng)大半個中國，閻錫山、孫傳芳已經(jīng)讓出了江山，安**不ri將揮師南下，實現(xiàn)國家統(tǒng)一。張德生眉飛se舞，他老姨ri前捎話，張德生甘居荒蠻之地已逾八年，艱苦卓絕，恪盡職守，服務(wù)鄉(xiāng)梓，深得擁戴，大帥甚為嘉許，不ri即將重用。
趙毅信深知張縣長心意，叮囑歐陽得志拿了五根金條送給張德生當(dāng)做零用錢，讓張德生速回奉天打點各方，以保安排一個肥缺，也好讓安圖這些多年的兄弟們都能沾光，升官的升官、發(fā)財?shù)陌l(fā)財。張德生額外得了體己錢，正要回到奉天花天酒地，當(dāng)然滿口答應(yīng)。至于能不能辦那是后話，把錢拿到手，回奉天貓冬享福是真的。
張德生一走，歐陽得志即招安圖十七兄弟在趙毅信家里聚會商議。趙毅信指出：“張大帥榮升安**總司令，于張德生那個草包是個喜事，于我們這些草莽卻是一道大坎，因為張大帥出身綠林，過去靠著收羅綠林勢力成了氣候，知道綠林厲害，所以江山不穩(wěn)之際斷不會和綠林為敵，可是一旦坐穩(wěn)了江山，必清除綠林以后快，一來彰顯正統(tǒng)，二來消除隱患。古書上早就有講，趙匡胤杯酒釋兵權(quán)，朱元璋炮轟功臣樓，都是為了打擊綠林勢力，一家掌握兵權(quán)。眼下張德生離開是去謀官，誰知道他心里咋想的？等他回來就可能帶著圍剿的部隊，奉張總司令差遣，讓我們奉命繳械，解散我們的隊伍。大家這些年也看明白了，真正官家人做事做人，講的是詭計in謀，沒義氣可言。張德生貪財好se、為人隱忍，他花了我們的錢卻覺得我們是在架空他，當(dāng)他是傀儡，一旦有機(jī)會掌握實權(quán)必然和我們翻臉。眼下大家要偷偷儲備糧食槍彈，準(zhǔn)備些金子鈔票，以備萬一。老人孩子要秘密安排妥當(dāng)?shù)娜ヌ?，以便到時疏散。要隘關(guān)口過去挖好的塹壕和筑壘要一一查看，坍塌沖毀要立即修復(fù)?？傊龃蛘痰臏?zhǔn)備，把手下兄弟看管好，到了危急關(guān)頭，人要拉得出去，槍要打得響，能保著家眷平安的沖出去，實在不行也好遠(yuǎn)走高飛?！睔W陽得志照例讓大家按照趙先生的吩咐去辦，不得有誤，又讓霍云飛把埋藏的鋼炮和重機(jī)槍起出來，在神泉崗檢修試用，以防不測。
大家準(zhǔn)備停當(dāng)，等了一個多月，張德生既沒有信來，也沒有消息。歐陽得志正要派人去打聽，縣府收到公函：擢升張德生為通化鎮(zhèn)守使署糧秣總管，安圖縣事務(wù)暫由歐陽得志署理，縣長一職后議。趙毅信松了一口氣，召集十七兄弟商量過年熱鬧和救濟(jì)事項。大家一致認(rèn)為：歐陽當(dāng)家這一回正式署理縣府事宜，一定要好好熱鬧一番，討個頭彩。至于救濟(jì)一事，鰥寡孤獨皆要有吃有穿，身上要暖、炕要熱，三十晚上的餃子要管夠，就是懶漢囚犯，三十晚上也要吃上餃子。
大家正在商量，歐陽洪江蹦蹦跳跳的進(jìn)了院子，把臉貼在窗戶上向里張望，趙毅信坐在炕里，看見他，打開氣窗口問道：“二子，站在外邊不冷嗎？”歐陽洪江：“我來找我爸，我媽讓他趕緊回去，我哥回來了，還帶回來個新嫂子，我胡家嫂子和我哥干起來了！”
大伙一聽張得勝旅長回來了，還帶回來一個新夫人，胡巧玲這個辣椒還和旅長演了一出龍鳳斗，都覺得是個樂子，得去看看。十七兄弟都在興頭上，歐陽得志剛當(dāng)了代縣長也不好為家事攔阻，就啥也沒，下地穿上鞋就往回走。一伙人趕到歐陽得志住的大院，只見院門口圍了一幫人，歐陽洪海穿著軍大衣坐在兩個摞起來的柳條箱上，旁邊站著一位身材窈窕的女子，歐陽紅杏站在歐陽洪海對面，背對著歐陽洪海，正跟怒氣沖沖的胡巧玲商量什么。歐陽洪河領(lǐng)著歐陽黃杰、歐陽胡杰、歐陽立杰仰著臉在看熱鬧。
歐陽得志到了門前，虎吼一聲，罵道：“海兒，你這個喪盡天良的狼崽子，巧玲和蘊華兩個媳婦多好的女人，一心一意的守著家，照顧家，勞苦功高，你不好生善待她們，反而在外面和別的女人鬼混，還把野女人帶到家里來，就不怕天打雷劈嗎？！”一把揪住歐陽洪海的大衣領(lǐng)子，兜頭就是一個脆響的耳光，打得歐陽洪海嘴角立馬流出血來。歐陽得志接著還要再打，眾人涌上來一起拉住，他掙扎幾下無法掙脫，嘴里仍痛罵不止，“你個癟犢子，歐陽家的臉讓你丟盡了，你還有臉回來，我寧可領(lǐng)著兒媳婦和孫男嫡女過一輩子，我也不想看你子在這兒丟人現(xiàn)眼。你給媳婦跪下，給媳婦認(rèn)錯，媳婦不饒你這個家就沒你的飯碗，沒你的炕頭！”
胡巧玲聽出了公爹的弦外之音，眼前局面僵持，公爹這頓打罵是“項莊舞劍意在沛公”，是演給自己看的。娘娘庫的男人，有錢有勢的哪個不是三妻四妾，自己不也是從被窩里把男人硬搶到手嗎？實在話，胡巧玲看著站在一邊低眉順眼的丫頭挺喜歡的，覺著這個女子也挺可憐，漂亮乖巧招人待見，自己要是男人遇上這么個水做的黃瓜紐也得上手。如此一想，氣也出了，潑也撒了，男人當(dāng)了旅長也吃了癟，還能怎么地？最好是就高下驢。于是往大門旁邊讓了讓，對歐陽紅杏道：“要不是害怕咱爸氣壞了身子，要不是看在你一勁兒替你哥求情，我和你蘊華嫂子絕對不會讓這個沒良心的再進(jìn)家門。這回就算給他臉，下一回再敢在外面沾花惹草的找女人鬼混，領(lǐng)到家一定亂棍打出去，至少掐斷他的一條腿！”氣哼哼走到歐陽洪海跟前，嘴里嚷嚷著：“算我上輩子欠你人情債，這輩子我該你的，挨千刀的玩藝！”推開歐陽洪海，拎起了兩個柳條箱。
歐陽洪海給丫頭起名趙丫。當(dāng)天晚上，他把趙丫領(lǐng)到母親石榴的房里，告訴母親丫有了身孕，請母親好生照顧，就急忙去了胡巧玲的房間。胡巧玲正閂了房門在屋里洗澡，聽了歐陽洪海叫門，只顧賭氣拍打浴桶里的熱水，罵他挨千刀的再也甭想碰她一個手指頭，卻不料歐陽洪海用短刀把門閂挑開了，冷颼颼的沖了進(jìn)來。這個挨千刀的動作麻利，隨手把門閂上，脫下軍大衣，把**的胡巧玲包起來，幾步抱到炕上，接著就是一番濃云密雨?！皟煽谧哟差^打仗床尾合”，再加上久別勝新婚，倆人翻來覆去折騰了半個時辰，胡巧玲大汗淋漓，卻不再罵他，反過來捧著他的臉親個沒夠。歇了有半個時辰，身上消了汗，胡巧玲幽幽的攆他到黃蘊華屋里去，“兩個丫頭在華姐屋里呢，去看看吧，讓下人把孩子抱到我這兒，你就別回來了！”
這一年的節(jié)太熱鬧了。這是192年的天，南方的風(fēng)云還沒有波及到遠(yuǎn)天遠(yuǎn)地的長白山，人們的ri子依然按著老輩子人的活法一天一天的捱過。過年是長白山人的狂歡季，尤其在這一年，縣上為每一家都準(zhǔn)備了餃子和鞭炮，三十晚上接財神，鞭炮響得震耳聾。初一早晨，孩子們不等吃完餃子就呼朋喚友開始到處拜年了，早一點有瓜子、有糖球、有一角錢的洋票做壓歲錢，晚了就可能啥也撈不著。石榴等媳婦們把家里家外收拾得利利整整，讓胡巧玲抱著孫女歐陽胡英、黃蘊華抱著歐陽黃英，帶著趙丫一起到趙毅信家拜年。菊和歐陽得志、歐陽洪海在家里招待來拜年的客人。到了初二，歐陽得志帶歐陽洪海起大早騎馬到金溪溝給楊爺和宋向鵬拜年。楊爺?shù)膬鹤右呀?jīng)滿地亂跑，取名楊平，老爺子jing神頭十足，每天打拳騎馬，一頓飯可以吃兩盤餃子。宋向鵬的ri子過得恬淡而安靜，每天用一兩個時辰在屋前釣魚，偶爾和楊爺一起進(jìn)山打獵。洪金順懷孕六個多月，已經(jīng)顯懷了，挺著水桶粗的身子忙里忙外。樸勝ri過年沒回來，但給家里捎回來花生、糖果和凍好的老邊餃子。洪金順告訴歐陽得志，孩子很爭氣，已經(jīng)上了軍校，成績?nèi)５谝弧攤z初四回到了神泉崗，給霍云飛一家拜年，歐陽得志照例巡查了一遍環(huán)繞全村的塹壕和暗道，霍云飛則讓保安團(tuán)的士兵演示了鋼炮發(fā)she和重機(jī)槍she擊，借以向歐陽得志匯報重武器的保管狀況和訓(xùn)練成果。這些活動留不住歐陽洪海。初五凌晨，他和黑摸黑溜到月亮河邊上，悄悄抱走了秘密在狼窩暗道里筑巢的座山雕。這只座山雕的窩里有蛋殼的碎片，看來這只好鳥也沒閑著，已經(jīng)娶妻生子。倆人帶著座山雕抓了一天的野雞兔子，一年不見座山雕更厲害了，連野豬崽子都敢拿，一天逮了兩頭三四十斤的黃毛子。初四倆人背上黃毛子的肉，翻山越嶺走了近百里，太陽快要落山才找到他一直惦念的狼群，讓他開心的是那些狼見了他不躲，還像以往一樣趴在地上向他搖尾巴，向他亮肚皮，圍著他用屁股撞、用嘴巴蹭，賤兮兮的討他歡心，狼群還記得他的氣味、還能聽懂他的聲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