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書上說，很久以前，人們是居住在地上的，他們呼吸著比現(xiàn)在干凈一百倍的空氣，喝著比現(xiàn)在純凈一百倍的水，吃著比現(xiàn)在好吃一百倍的食物。</p>
“書上說，那時的蟑螂只有手指大，那時的螞蟻還沒有指甲縫粗，那時的老鼠還不會在人身上一咬一大塊肉，那時候蚯蚓也不會動不動就來攻擊我們的房屋，因為那時候的房子都是在地上的?！皶险f，那時候大家都能活到八十歲以上，那時候的男人不需要整天為了聚居地站崗放哨，不需要為了擴建空間而日夜操勞，不需要為了不知何時就會出現(xiàn)的變異生物而提心吊膽。</p>
……</p>
“書上說，那個年代，每個人，每天都能看到天空。書上說天空是比整個地下國最富有的人家用最純正的藍草汁刷出來的屋頂更漂亮的藍色，書上說天空很高，比五個夜神省地面到夜神省穹頂?shù)母叨燃悠饋磉€要高……然而我還是不知道天空是什么樣子的，雖然我很想知道，就像我從來也沒有去過夜神省，從來沒見過看不見頂?shù)囊股耨讽?，也沒有見過整個地下國最富的人，更從來沒有見過最富有的人用最純正的藍草汁刷出來的屋頂。</p>
“因為我只是開拓者邊境的一個叫做斯派斯的小聚居地里的一個普通人。在我們斯派斯，屋頂最高的地方不過是老兵肖恩廣場，從地上到頂上最遠的距離不過是從老兵肖恩廣場的紀念臺到肖恩先生的紀念像頂上兩個拳頭的地方。我和我的弟弟丹經(jīng)常背著我爸爸去爬肖恩先生的紀念像，因為爸爸說肖恩先生是鎮(zhèn)子上的英雄，他總是不允許我們?nèi)ヅ鱿壬南褡?，更不要談爬了。但是肖恩先生的紀念像其實也沒有多高，丹和我計算了一下，兩個爸爸加起來就能碰到肖恩先生的鼻子了……”</p>
……</p>
“哦真是不堪回首的作文本……”加西亞皺著鼻子看完了少年時的自己寫下的東西，然后像是拎著什么不干凈的東西一樣，把這本泛黃的本子丟到了土桌旁的收納箱里。</p>
“我還記得這個是在基本學(xué)校三年級時海德老師叫我們寫的命題作文叫《天空》，在現(xiàn)在看來里面的文字簡直幼稚地不堪入目，嘔~”說著少年還做了一個嘔吐的擬聲詞，就仿佛那真的是一份不堪回首的記憶一樣，然而少年昏暗的光線中閃爍的目光透著緬懷，嘴角也微微上揚，這顯然出賣了他內(nèi)心向往童年的想法。不過很快，他的目光便黯了下來，扯出一抹苦笑，“無拘無束向往天空的童年時代啊，然而在整個地下國，至少在斯派斯……”</p>
少年仰靠在泥土做的椅子上，嘆了口氣，而后便仰著頭發(fā)呆。房間很濕，椅子和桌子都是冰涼涼的，加西亞靠到椅背上的時候就發(fā)現(xiàn)自己本來就臟兮兮的汗衫已經(jīng)被椅背弄得更臟了，然而他并不在意，相反的他把頭也靠在了濕漉漉的泥土椅子上面。原本就因營養(yǎng)不良而枯黃的頭發(fā)立時就又沾上了一截灰黃的土色。</p>
這是一間不大的房間，看起來像是把松軟的土拍成磚墻做出來的屋子，除去同樣是泥土做的桌子椅子床鋪和柜子外，大致就是一個長寬都是五米高兩米的立方體。斯派斯人把它叫做盒子。因為居住在地底沒有地面上廣闊的生存環(huán)境，斯派斯人只能在有限的地下空間中尋求最好的生存條件。從一百多年前第一批來到斯派斯的開荒者們發(fā)現(xiàn)這里酥松的土質(zhì)適合壓縮成堅硬的泥磚并給自己留下足夠的生存空間開始，挖土制磚建造居室便成為斯派斯人最優(yōu)的也是唯一的生存與向外發(fā)展方法。一百多年過去了，一批又一批的杰出斯派斯青年通過自己的奮斗將這里從第一個5x5x2的生存空間變成了現(xiàn)在的樣子——數(shù)百戶人家熙熙攘攘地居住在這里，上千個盒子在這些年間被建造出來，與挖空成型進一步的兩個盒子高的穹頂一起變成整個斯派斯鎮(zhèn)的全貌。</p>
其實制造穹頂也只是這十幾年的事情，一開始的時候只有為了紀念護鎮(zhèn)英雄老兵肖恩的老兵肖恩廣場才有兩個盒子高的穹頂，是為了讓人們即使在集會的時候也能看見守護他們的英雄的樣子，然而很多斯派斯人說在廣場上看著高高的穹頂會有一種安逸放松的感覺，這才慢慢地有了現(xiàn)在覆蓋整個鎮(zhèn)子的穹頂。不過要真要說起來的話還是肖恩廣場的穹頂最高了，大家為了體現(xiàn)廣場在鎮(zhèn)子上人心里的崇高位置，在其他地方都是兩個盒子高的穹頂?shù)幕A(chǔ)上把肖恩廣場又挖出了第三個盒子的穹頂高度，多出來的泥土制作成質(zhì)量更好的土磚鋪在了整個廣場與通往各處的路上。當然，這都是些無關(guān)緊要的話了。</p>
“海德老師……不知道辭去基本學(xué)校職務(wù)獨自踏上追求真理之路的老師現(xiàn)在走到了哪里……”加西亞對著屋頂自言自語著，又仿佛思考著什么似的，上下唇抿在一起緊閉著。</p>
“加西亞！”</p>
從門外傳來的呼喊聲帶著幾聲回響一起沖進了少年的耳朵，加西亞坐起身來往聲音傳來處看去，低矮的盒子門口，永動燈的燈光把門外的身影襯托得光輝無比如同下凡的力量天神——棱角分明的肌肉輪廓剪影，背上的功能鏟與工具箱在燈光下泛著冷光，加西亞剛開始看去的時候眼睛還不能很好的看清來人的相貌，只覺得是一個充滿力量感的剪影，定下神仔細看才發(fā)現(xiàn)這個剪影有著拉碴的胡子和地中海的頭發(fā)，身上還帶著幾分怒氣。</p>
“老爹，怎么了？”加西亞騰地站起來，按理說這個點應(yīng)該是在邊境工地上工的時候，父親怎么出現(xiàn)在了家門口？難道是自己干了什么混賬事情惹得父親大老遠地趕回來？想想自己近來也沒做什么壞事，少年心安了些，然而還是不解，“這個點怎么就回來了？”</p>
“我，才，沒有回來！”地中海老爹瞪著眼睛，“看看你的混賬弟弟都干了什么混賬事情！”</p>
“額，丹？”加西亞癟了癟嘴，心想，那小子能干什么壞事？無非是我小時候玩剩下的些，讓我猜猜，用小鍬挖埋在地下的供電線？撬開斯派斯工坊倉庫的大門偷里面存放的卡卡路合成餅干？往抽水口里扔土磚？還是又偷偷爬到了肖恩先生的頭上？</p>
“你弟弟又偷偷爬到了肖恩先生的頭上！這次還是被達斯特鎮(zhèn)長抓住的！”地中海老爹的怒氣不是一般的大，想來肯定是在達斯特鎮(zhèn)長那里就先被訓(xùn)了一通。他把手伸到背后，從背后使勁兒一拉，一個半大的黃毛兒孩子就從背后拽了出來，小孩兒大概十二三歲大小，臉上滿是東一塊西一塊膩在一起的泥污，估計是在廣場上剛被鎮(zhèn)長訓(xùn)哭又用爬了泥像的泥手抹花了臉。</p>
小孩兒一抽一抽的，一看就是哭的時候嗆了風(fēng)，到這會兒還沒緩過勁兒來，“哥……”小孩子抽泣著小聲地對著加西亞發(fā)了個聲。</p>
“好了老爹，人也抓回來了，罵也罵了打也打了，肖恩先生也沒倒，丹就放我這兒吧，我來教育教育他，你去好好上工吧?！奔游鱽唽χ€在生氣的老爹笑笑，從椅子上站起來往門口走來，“家里光靠我一個人做基本老師的工資可養(yǎng)不活全家人，更何況學(xué)校前幾天剛被邊緣蚯蚓群襲擊了我到現(xiàn)在還待業(yè)在家呢。你再不去上工今晚我們都沒飯吃了哈?！?lt;/p>
“還老師呢，好好管管你弟弟！跟你小時候簡直一個模子里刻出來的，你那時候還有你海德先生管管，你弟弟呢？”老爹還碎碎念著，少年已經(jīng)微笑著把他推出了門口又轉(zhuǎn)了個身對著工地的方向。</p>
“趕緊去吧老爹，丹這里我有分寸！”少年又在地中海老爹的背上猛地推了一掌，老爹才不情愿地朝著工地走過去。</p>
“去吧爹，去晚了錯過領(lǐng)工錢的時候今晚真的又要喝泥巴湯了?。 钡刂泻２排芷饋?，很快消失在昏暗的燈光盡頭。</p>
基本學(xué)校時任老師，是的，這就是加西亞目前的身份。準確來說，自從三年前海德老師毅然決然地教完他的最后一屆學(xué)生后背起行囊離開了斯派斯以后，基本學(xué)校三年生的學(xué)習(xí)就一直是加西亞在負責(zé)。用海德老師的話說就是“能力越大責(zé)任越大”，哦得了吧，加西亞不止一次對自己說，如果早想到老海德會突然跳票出去追夢，自己死活也不參加最后那個所謂的基本學(xué)校最后一次學(xué)業(yè)檢測。老頭子走前一天還在校門口笑嘻嘻地跟自己說什么以后我不在了學(xué)校就靠你了自己還傻乎乎地被煽情地差一點就熱淚盈眶了……有夠傻的。</p>
總之等到老頭子真走了以后說什么都晚了，學(xué)校只停課了一天，第二天加西亞就強行以海德親傳學(xué)生暨全校最后測驗第一的身份來職工辦公室報道了。</p>
“呿，既然上了賊船那就好好做賊吧?！奔游鱽嗊@樣對自己說，然后就開始了自己的教師生涯。當時的加西亞還只有十六歲，不過在斯派斯十六歲卻已經(jīng)到了成家立業(yè)開始工作的年紀，所以說十六歲的博學(xué)少年擔(dān)任老師這種事情并沒有讓鎮(zhèn)子上的人有什么怨言，更何況海德老師還在的時候便幾乎欽定了加西亞這個繼任老師的職務(wù)。</p>
做老師轉(zhuǎn)瞬便是三年，當年十六歲的少年如今也十九歲了，弟弟也從年幼無知長到了十三歲這個多動而叛逆的年紀。最直接的改變就是——當年自己十三歲的時候爬肖恩紀念像的嗜好完美地還原在了弟弟丹的身上……</p>
“哦，我的夜神……”送走了余怒未消的地中海老爹，黃發(fā)少年看著面前目光躲閃的黃毛小子跟黃毛小子身上臉上涂著的簡直跟地面一樣干凈的泥污，哭笑不得，“我說丹……”</p>
“哥我錯了我不應(yīng)該爬肖恩先生的像子我下次再也不爬肖恩先生了……”見到老爹走掉的黃毛小子顯然機靈多了，也不管滿臉泥污，一個勁兒地朝著加西亞下口頭保證書。</p>
見到這一幕的加西亞頓時繃不住笑了出聲，“行了，先進去把臉洗一下，別的事情待會兒再說?！?br/>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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