阿冬臉上的表情有些為難。
磕巴了半晌,才勉強組織好語言。
“她問您離開賭坊后從哪個方向離開,我回答南邊,說您回老家去了,她便沒再追問,大概還沒太懷疑吧……不過……”
吳掌柜心弦驟緊,“不過什么?”
阿冬回答道:“不過,顧當家吃過晚飯后,特地問我,今日有誰進過她的臥室?!?br/>
聞言,吳掌柜呼吸一滯,瞬間額頭冷汗都下來了。
“你沒說是我吧?”
阿冬乖巧地搖搖頭,“沒有,我說我不清楚?!?br/>
吳掌柜這才摸著胸口,松了口大氣。
“那便好……那便好……”然后欣慰地朝阿冬一點頭,心想,這些年給阿冬娘治病的幾十兩銀子沒白花。
關鍵時候,這小子還挺能扛事的!
這時,坐在一旁默默注視這一切的冷秋卻突然開口了。
“你特地星夜過來一趟,不只是為了說這些吧?”
她此刻盯著阿冬,就好像盤旋于高空中覓食時發(fā)現(xiàn)一只小灰兔的黑鷹,眼神鎮(zhèn)定而敏銳,思維無比精準。
阿冬被她盯得渾身不自在。
這才一縮肩膀,掙脫吳掌柜的手,對她說:“掌柜的,您走之前,不是讓我盯著顧當家,一有動向就立刻跟您匯報么?”
吳掌柜點頭,卻不解其意。
“怎么了?不會這么快就有動靜了吧?”
阿冬沒否認,兀自匯報道:“今晚我躲在墻根草叢里,偷聽到她和簡韞討論,要連夜將第三回的稿子趕出來?!?br/>
“什么?。俊?br/>
窗邊無聊得正在摳手指的陸玖聞言,驟然一驚,當即從椅子上跳起來!
“她這是想搶在我們前頭咯???”他急忙跑到冷秋身邊,對她說,“表姐,不能任由她搶咱們的生意!”
冷秋沒說話。
她的視線掃過桌面那兩本簡體版的《金瓶梅詞話》原著,眼珠子滴溜一轉(zhuǎn),頓時計上心頭。
嘴角勾起一抹狡黠的弧度。
陸玖看見她的表情,就知道表姐又有主意了,也笑了。
“表姐,您想到什么高招了?”
冷秋一挑眉,拿起《金瓶梅詞話》的上冊,隨便翻開一頁,見十個字里起碼有六、七個字需要猜,便更加篤定心頭的想法。
“既然她那么積極,那便由她忙活去,等她跟那個小奴隸抄完稿子,咱們就故技重施,來個順手牽羊!讓她再嘗嘗竹籃打水一場空的滋味!”
“妙啊!”
陸玖忍不住拍手叫絕,高興地一扭頭,伸手摟過阿冬的脖子,熱情地跟他稱兄道弟。
“她顧筱怎么也不會料到,阿冬兄是我們的人,定然毫無防備!”
見冷秋表姐弟迅速想出應對之策,吳掌柜也不由得有些激動,解恨道:“咱們有阿冬這招妙棋,正好可以里應外合,大挫那姓顧的銳氣!”
然而人類的悲喜并不相通。
當他們?nèi)齻€迅速又擰成一股繩時,阿冬卻尷尬地扯了扯嘴角,僵硬地一彎腰,躲開陸玖摟他脖子的手。
猶豫了一會兒,最終還是對吳掌柜坦白道:“掌柜的,辦完這件事,我……我想帶著我娘回鄉(xiāng)下去……”
吳掌柜聞言微怔。
“你要離開隆恩鎮(zhèn)?”
陸玖立刻變臉,叉腰質(zhì)問道:“你什么意思???大戰(zhàn)還沒開始呢,你就自泄士氣啊?難不成你還盼著顧筱贏?”
“還是說,你急著想報完恩后,擺脫我?”吳掌柜冷臉質(zhì)問道。
嚇得阿冬慌忙擺手否認。
“不……不是的……”
“那是為什么?”吳掌柜不解。
阿冬低著頭,眼睛不敢看對方,磕磕巴巴地解釋。
“我娘的病治了這些年,一直沒見好,她老人家知道自己時日無多,最后的光陰就想在熟悉的老家度過,這是她的心愿……”
聽到這里,吳掌柜和陸玖都沉默了,兩人臉上的表情仿佛都在說阿冬太矯情。
只有冷秋理解地拍了拍阿冬的肩膀。
“難得你一片孝心。這樣吧,幫我們拿到第三回的原稿后,我會給你準備一大箱銀兩,保證你娘安度晚年?!?br/>
阿冬鼻尖一酸,感動地朝冷秋鞠躬致謝。
“多謝冷老板……”
冷秋微笑道:“趕緊回去吧,免得離開太久,引起顧筱的懷疑?!?br/>
阿冬唯唯諾諾應道:“小人明白?!?br/>
“來人,送阿冬出去。”
冷秋喚來丫鬟,見外邊下雪,還貼心地命丫鬟給阿冬準備一把傘,然后再悄悄帶他從側(cè)門離開,別惹人注目。
阿冬雙手捧過傘,瞬間紅了眼眶,不禁咬牙發(fā)誓,定不負冷老板所托。
等他一轉(zhuǎn)身離開,冷秋卻立刻換了副嘴臉,不屑地嘲笑道:“一把傘就感動成這樣,傻子?!?br/>
屋里三人不由得笑出了聲。
……
阿冬回到賭坊時,夜色已深。
顧筱屋里的燈亮了一整夜,看來是打算熬大夜整理第三回的說書稿了。
于是阿冬便裹了件洗得褪色的大棉衣,在雅苑的回廊下坐著,屋里的燈不熄,他就不走。
兩眼巴巴地望著緊閉的房門,臉上顯得心事重重的。
心里只裝著一個問題。
到底要怎樣做,才能順利進入顧筱的房間,拿到第三回的稿子,并且不讓她生疑呢……
這一琢磨,便琢磨到次日天亮。
房門“咯吱”一聲,頓時嚇退了阿冬大腦里的瞌睡蟲,他慌忙趕在屋里人出來之前,拍了拍自己的臉,強迫自己打起精神。
“??!真舒服啊——”
阿冬聞聲一驚,慌忙朝聲源處望去。
只見顧筱邁出房門,站在清晨柔和的日光下,愜意地伸了個懶腰,面色紅潤,一點也看不出疲態(tài)。
仿佛昨晚沒有熬夜寫稿子,反而睡了個好覺似的?
阿冬怕惹她起疑,于是匆匆屈膝彎下腰,打算悄悄溜走,怎料腳下剛邁出半步,身后就傳來一個熟悉的聲音。
“阿冬,你也起這么早???”
是簡韞。
他健步如飛,走到阿冬面前,拍了拍他的肩膀,微笑道:“昨晚是我誤會你了,我跟你道歉?!?br/>
阿冬感到意料之外,眼神瞬間就懵了。
“額……這……”
“你是來喊我們起床的嗎?今日廚娘做了什么早點呀?有顧姑娘最愛吃的胡餅和胡麻粥么?”
簡韞一口氣問了好幾個問題。
阿冬瞧他同樣精神飽滿,心底的疑惑更深了。
同樣是熬了個通宵,怎么就只有自己身體沉重,靈魂像要出竅似的,還眼底盡是黑眼圈呢?
但為了避免引起懷疑,他也只得強裝笑意,順著簡韞的話回答道:“是啊,廚房熬好了粥,既然二位都醒了,那我去端過來?!?br/>
“不必了。”
不知何時,顧筱竟靜悄悄地走到了阿冬身后。
他一轉(zhuǎn)身,剛好與顧筱撞了個滿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