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彎彎……”
暗沉沉的黑暗中,縹緲了一絲壓抑著的呼喚聲。
是誰?
麻木中的小人兒猛然一驚,聞聲而追。
遠處,出現(xiàn)了一絲光亮,拂過一陣溫暖如春的清風(fēng)。
那道亮光近了,模糊地印出一個人的身影,纖瘦而弱小,背著光,一點一點地移近,那個模糊的人影緩緩抬起一只潔白的手臂……
“彎彎……”
連聲音也愈發(fā)地清晰了,熟悉而陌生……
近了,近了,那手臂的顏色逐漸加深,直到鮮紅……
觸目驚心的……鮮紅!
“不要!”……
打過一個冷顫,映襯著暈黃的燈光,一雙蒙了灰漆黑的眸子驚慌睜開,躺著的小人唰地坐起,捂著“撲撲”直跳的心臟處大口大口地喘著粗氣。
“醒了?”
睜著灰蒙的眸子遲鈍地眨了幾下,待回了那漆黑的顏色卻毫無光澤。
一方潔白的手帕被甩在那無神的臉上,手帕徐徐滑下,露出一張被汗水浸濕狼狽不堪的臉。
“擦擦汗!”
見驚醒過來的小人依舊發(fā)呆不能動,對面的人只好捏著手絹給她的臉胡亂抹了一把便縮到一邊閉眼睡自己的了。
孫踏喬麻木著四肢,腦中混沌成一片空白,眼前的一切就像是無聲的黑白電影,聽不見一丁點兒的聲音,仿佛,什么也感覺不到了,唯清晰地記得最后眼見那撕心裂肺的一幕……
從來沒有見過,向春秋那一個小小的弱弱的身體,竟然有吐也吐不完的鮮血,那個臭小子最愛干凈了,可那天,他最愛的白衣沾了那么多的臟東西,他該有多生氣……
可惜,她永遠也看不見他生氣時那俏皮生動的表情了……
“彎彎,你再不理我,我就生氣了!”
“彎彎,我真的會生氣的呦!”
可是,你生氣啊!就算倔個嘴,那也讓我看一看……
“將來我要成為保護彎彎的男子漢!”
如果你是男子漢,那又何必食言!
“除了習(xí)武之外,我還跟著夫子努力讀書了呢!”
“以前,你總是因為我的病拋棄我,自己一個人跑了,所以,我才想變強,然后把什么都學(xué)好,這樣,你就找不到理由拋棄我了!”
從來都沒有拋棄過你,是你,拋棄我一個人走了,走就走,為什么走之前還要讓我這么痛心……
……
眼前晃過一幕又一幕他的笑,那一種包容了她的一切,最溫暖的笑……
一絲嗚咽抑制不住溢出朱唇,麻木的小人兒抱起自己的膝蓋埋起腦袋,縮在一角掩飾著歡暢的瑩淚。
“小小年紀,就是痛快??!想哭就能哭,想笑,就能笑啊……”傳來一聲陌生的嘆息。
孫踏喬聞聲一顫,抬起梨花帶雨的俏臉,已哭的發(fā)澀的雙眸這才注意到對面歪坐著一位白發(fā)蒼蒼的老人,白眉白須白發(fā)白衣,面容祥和,卻眸光犀利,頗有點不敢令人直視。
若春秋還在,若干年后,他便該是這副模樣了吧……
“小姑娘,見著老夫,你怎么是這種,便秘的表情呢?”白發(fā)老人摸著胡須一臉嫌棄地瞪了眼淚眼婆娑癟了嘴角的孫踏喬。
孫踏喬吸了吸不通暢的鼻子,心虛地圍觀了眼四周,這才發(fā)現(xiàn),自己竟在一個車廂里!
耳后一陣涼風(fēng),回頭一看,車窗的簾子正半遮半掩,最最里頭,南星披著一層薄衣睡得正香,車內(nèi)光線暈黃礙眼,中間唯一一張小矮桌擱著一個燒焦了的黃豆般大小的燈線頭,堅強地頂著搖晃不定的光焰,光焰的暗影下,擺著一碟淡紅的糕點……
陌生的環(huán)境,陌生的人……
孫踏喬揚揚眉,帶著濃濃的鼻音淡然道:“你是?綁架我的人……嗎?”
這話說出來,孫踏喬自己都不大相信,他一把年紀了,一襲白衣感覺質(zhì)量也挺上等的,若是愛玩,玩什么不好,玩綁架?
老頭聞言一愣,瞪圓了枯燥的雙眼,犀利的眼神如利刃般滑過孫踏喬無辜表情臉上的每一寸肌膚每一個毛孔。
“綁,架?”老頭的嘴角不由自主抽了抽,瞇著犀利的眸直勾勾盯著孫踏喬漆黑水潤的雙眸,盯得孫踏喬眉頭一挑,意有挑釁!
“你是,我爺爺?”
“不是!”
暈黃的燈光下,一老一少面容緊繃,警惕地對瞪對方,都不甘心讓步。
“你認識我?”
“今兒個見的面,也算認識了吧?!?br/>
孫踏喬恍然一拍手,算認清了面前的老頭:“你既不是我的親人又不認識我,卻在我毫不知情的情況下,將我擄到這馬車上,不是綁架又是什么!”
管你是不是老頭,是大富還是大貴,總之,除了這個理由,還會有什么!
老頭顫著唇咬緊牙一翻白眼,衣袖一甩車簾,腦袋瞅著縫隙探了出去,憤怒的聲音如“咚咚”的鑼鼓聲般。
“度行云!你這徒弟也太刁鉆了吧!”
這,就是傳說中的老態(tài)龍鐘?
車簾外面沒有多余的回答,只是隱隱約約傳來一陣爽朗的大笑聲。
孫踏喬見狀不由微微一笑,剛才那些不開心的陰霾已消散了許多。
老頭一回頭,見孫踏喬笑了,又是一愣,接著警惕地看了眼和善的孫踏喬,心里邊兒更是摸不著底,總感覺她在笑里藏刀。
孫踏喬笑得繃不緊臉,兀自抱著雙臂斜靠在車壁睡覺了。
見她如此反映,老頭坐得筆直,細細打量著對面扮著男裝的小姑娘。柳葉眉,漆黑的眸閉上后,彎成月牙,投下一道淺影,粉嫩的鼻頭,顏色比桌上的糕點還好看,厚薄適宜的櫻唇,不點而朱,巴掌大的小臉,就是惹人憐。
憶起她的神態(tài),動作,絲毫沒有女兒家的扭捏,還真有幾分男兒魄力呢!
許久的寂靜過后,老頭嘟著唇拽了拽孫踏喬的手臂,孫踏喬霍地睜開眼,唇角斜斜一勾。
“想知道什么?”
老頭心一虛,出的聲明顯底氣不如剛才:“你,不怕嗎?”
孫踏喬閉眼翻了個身,悶道:“怕什么?我手腳自由,明顯不能虧待我嘛!”
老頭聞言,思量了一翻方開了口:“是你爹讓帶你離開都城的?!?br/>
孫踏喬猛地掙了眼,老頭好奇的神色近在眼前,嚇得孫踏喬向后一到。
“真的!不信,有你師傅作證!”老頭舉著雙手發(fā)誓,不過看著像慣犯,毫無可信度可言。
“我?guī)煾担俊睂O踏喬皺皺眉,難道,她又穿越了?
“怎么?你不是呀!虧那小子高興了老半天,是他自個兒的幻想呢!”
“我,我不記得了……”她還真不記得!
“度行云,記得不?”
“蠻……耳熟的……”孫踏喬揪著耳朵,想了老半天硬是想不起來在哪兒聽過。
“不記得?”老頭神秘一笑,“也好!讓那小子吃吃憋!”
“那,我昏迷之后的事能不能給我講一講?”
“你昏迷后?”老頭捏著嗓子,似乎在吊孫踏喬的胃口,見她還是一副淡然的表情,只好訕訕開口,“我只知道,你師傅在半路上救了你們倆,后來,你師傅求我救那個男孩,我去晚了一步,結(jié)果就……”
瞅著孫踏喬眼睛紅了一片,老頭良心發(fā)現(xiàn),順便問了句:“你還好吧?”
“沒事,你接著說,我爹,又為何讓我離開家……或者,他有沒有什么話留給我……”
“我不知道,問你師傅吧,估計他知道的比我多!”老頭嬉皮了一張老臉,笑瞇瞇地瞅著忙不迭擦淚的孫踏喬,“喂,你剛才哭了那么久,怎么還有眼淚可以流?。俊?br/>
孫踏喬聞言,氣不打一處來,趁老頭一個不注意,使勁兒踹了他一腳。
老頭一個不防備,被踹正著,一聲慘叫,吼得孫踏喬腦中暫時一片空白。
待反應(yīng)過來后,孫踏喬咬著牙,堅定地蹦出幾個字:“記??!你欠我一條人命!”
老頭抓著腦袋使勁兒搖頭:“野蠻!野蠻!真是野蠻!”
門簾唰地被掀開,帶進一股沾了夜氣的涼風(fēng),本就微弱的光焰嘩地縮得更小了。
“怎么了?”
簾外探進一張俊美無雙的臉,不同以前的是,他有一頭烏黑靚麗的秀發(fā),扎成一個頂髻,顯得,儒雅了……
還記得初次見面,孫踏喬啃了他大半的飯菜,故意喊他老人,說他頂著白頭發(fā)是妖怪……
眼睛不知不覺又濕了,記憶定格在之前的那段半昏迷時間,還記得同樣一張俊美的臉,遍布擔(dān)憂。
“小孩,你家在哪兒?我先送你回家!”
“城東孫御醫(yī)府……”
一雙遍布老繭的手掌在孫踏喬眼前晃了幾晃。
孫踏喬咪咪一笑。
“不記得我了嗎?”
“記得啊,師傅嘛!”孫踏喬臉不紅心不跳,轉(zhuǎn)來轉(zhuǎn)去轉(zhuǎn)了將近三年,他又愿意收,若真成了他徒弟,那也算緣分嘛!
度行云滿足地呵呵一笑,回了頭,車簾順勢滑下,遮住外面的一片漆黑。
“駕——”
伴著飄來的聲聲喝喊,孫踏喬再不顧老頭什么表情,帶著濕濕的笑容進入了夢鄉(xiāng)……