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高云淡，朱紅宮墻靜靜矗立, 空闊的廣場上空回蕩著旗幟翻飛的獵獵聲響。

    乾清宮正殿外, 高聳的臺階上，傅云英臨風(fēng)而立, 風(fēng)吹衣袂翻飛。

    淡金色日光傾瀉而下, 籠在她臉上身上，給人一種明珠生輝之感。

    閣老汪玫和姚文達在一眾文官的簇擁中匆匆走過來，看到她, 都吃了一驚。

    彼此見禮, 姚文達問：“你今天回來的？”

    傅云英點點頭。

    姚文達皺眉，和汪玫對視一眼, 道：“薊州失守了。”

    傅云英臉上微微變色。

    徐鼎率兵鎮(zhèn)守薊州, 保證能擋住衛(wèi)奴的攻勢，如今才不到一天, 薊州就失守了？

    連遼東軍主力都沒法阻止衛(wèi)奴西進，衛(wèi)所那幫整日種地務(wù)農(nóng)的士兵更不是他們的對手了, 還有誰能攔住衛(wèi)奴的鐵蹄？

    衛(wèi)奴此次率十幾萬大軍入關(guān)，必定是因為冬日苦寒, 才來劫掠中原的。如果他們果真像大臣所說, 和以前那些牧族一樣, 搶了金銀財寶、牛羊牲畜就走，那京城不會有什么危險。

    但他們勢如破竹, 連克數(shù)座城池, 只怕野心已經(jīng)養(yǎng)大了。

    他們的目標(biāo)會不會是京城？

    以他們現(xiàn)在的進軍速度, 不出半個月就能打到京師腳下！

    凜冽的北風(fēng)呼嘯而過，傅云英只覺口齒生寒，手腳冰涼。

    衛(wèi)奴和流寇不一樣，流寇如一盤散沙，而衛(wèi)奴驍勇善戰(zhàn)，軍紀(jì)嚴(yán)明，衛(wèi)奴兵在馬背上作戰(zhàn)，就和在平地上一樣行動自如，個個都能雙手拉弓。不論是京衛(wèi)還是趕來勤王的軍隊，在衛(wèi)奴兵跟前，不堪一擊。

    唯有徐鼎的遼東軍可以和衛(wèi)奴一戰(zhàn)，但現(xiàn)在徐鼎坐鎮(zhèn)的薊州也失陷了。

    汪玫看傅云英一眼，道：“此事得稟報皇上?！?br/>
    傅云英會意，誰都不想去當(dāng)那個報告壞消息的人。

    她朝兩位閣老拱手，轉(zhuǎn)身進殿。

    老楚王剛好從里面走出來，看到她時身形一僵，臉上笑容凝滯住，掩嘴咳嗽兩聲，努力挺起胸脯，背著手，慢條斯理道：“這事得慢慢來，你別催我！我已經(jīng)暗示寶兒了?！?br/>
    傅云英嗯一聲，抬腳進殿。

    等她走遠，氣定神閑的老楚王松口氣，一臉心有余悸的后怕神情，拍拍胸脯，撩起袍角，一溜煙跑遠。

    聽到身后響起急促的腳步聲，傅云英皺眉，回頭看一眼，老楚王已經(jīng)不知道躲到哪里去了。

    跑什么？

    她雙眼微瞇，進了暖閣。

    朱和昶坐在書案前看折子。內(nèi)官進去通報，他笑了笑，似乎心情不錯，抬起頭，招手讓傅云英過去。

    “云哥，剛才老爹告訴我，原來我有個妹妹呢?！?br/>
    傅云英蹙眉，妹妹？

    片刻后，她反應(yīng)過來，嘴角抽搐了幾下，很想翻白眼。

    難怪老楚王看到她要逃！

    朱和昶突然放下折子，站起身，圍著傅云英轉(zhuǎn)了一圈，從頭到腳仔細端詳她。

    她不露聲色。

    朱和昶托著下巴，看她許久，嘆口氣，“可惜！要是你沒成親，我把妹妹接回來，可以讓她嫁給你?！?br/>
    傅云英現(xiàn)在很想把老楚王揪到面前狠狠揍幾拳，這就是他所謂的暗示？

    現(xiàn)在不是說這個的時候，她暫且按下此事，道：“皇上，剛才傳來消息，薊州也失守了?！?br/>
    朱和昶唇邊的笑容淡下來。

    內(nèi)官展開輿圖，用挑竿掛起，懸在窗前光線最明亮的地方。

    他走到窗前，手指輕撫輿圖，“下令京衛(wèi)，護送京郊地區(qū)的百姓撤離?！?br/>
    左右內(nèi)官應(yīng)喏。

    朱和昶擺擺手，讓內(nèi)官盡數(shù)退下，等暖閣里只剩下兩人獨對，忽然問：“云哥，你覺得霍督師為人如何？”

    傅云英抬起頭。

    朱和昶扭頭看她一會兒，拿起一份奏疏給她看。

    “早在朕剛登基的時候，霍督師就直接上疏建議改革衛(wèi)所制度，說現(xiàn)在衛(wèi)所弊病太多，上級軍官克扣軍餉，下級士兵連肚子都吃不飽，大量逃亡，剩下的兵士老的老，弱的弱，連流寇都不如。號稱有幾萬兵力的衛(wèi)所，實際上可能只有幾千人。這樣的軍隊，怎么可能打勝仗？朝中所有精銳都送去遼東了，統(tǒng)兵、調(diào)兵權(quán)分散，有抱負的地方守將只能偷偷募兵，才能訓(xùn)練出可堪一用的隊伍。”

    傅云英很快看完奏疏。

    朱和昶道：“霍督師的建議很好，可衛(wèi)所是老祖宗定下來的，輕易不能改。而且朕那時看不懂霍督師的用意，所以就擱置了。”

    傅云英合上奏疏，“皇上想召霍督師回來護衛(wèi)京師？”

    朱和昶搖搖頭，“遠水救不了近渴，何況現(xiàn)在他人在四川，派出去的錦衣衛(wèi)還沒找到他駐扎在哪兒?！?br/>
    人可以快馬加鞭趕回京師，但幾萬大軍不可能一下子跑回京師來。徐鼎趕回薊州鎮(zhèn)守時，就是先到了八千人馬，而后面的步兵全都掉隊，根本趕不回來。勉強湊齊的一萬急行軍倉促應(yīng)戰(zhàn)，被衛(wèi)奴打得毫無還手之力。

    傅云英也不知道霍明錦到哪里了，但他肯定知道現(xiàn)在京師形勢危急，不然不可能在得知衛(wèi)奴跨進長城后就派人追上她。

    她心里明白，現(xiàn)在的霍明錦，并不完全忠于朝廷，但也絕沒有擁兵自立的野心，他有他的堅持，亦有他的底線。

    他一直不現(xiàn)身，必定有他的用意。

    朱和昶望著輿圖，搖了搖頭，語氣變得輕松起來，道：“霍督師畢竟是久經(jīng)沙場的人，他很有遠見，等這次危機解除，朕就讓幾位閣老都看看這份奏疏?！?br/>
    這時，內(nèi)官進殿，稟告說汪玫和姚文達求見。

    兩位閣老走進暖閣，見朱和昶神色平靜，還以為傅云英沒有提薊州的事。

    正猶豫著怎么開口，卻聽朱和昶問：“三河、香河一帶，由誰駐守？”

    薊州失陷，三河、香河等于完全敞開在衛(wèi)奴鐵蹄下任人蹂、躪，兇多吉少。

    汪玫答：“王指揮使和袁宗兵?！?br/>
    兩人分別只有五千人馬和六千人，面對十幾萬的衛(wèi)奴兵，只有全軍覆沒一個下場。不過作為軍人，明知這一戰(zhàn)必敗，他們還是毫不猶豫地奉命前去應(yīng)敵，沒有退縮。

    朱和昶皺眉道：“傳令二人，不必死守，若寡不敵眾，先退回京師修整。”

    汪玫應(yīng)是。

    這時候，他們?nèi)匀徽J為衛(wèi)奴兵不會打到京師來。

    君臣幾個談了許久，汪玫和姚文達告退出去。

    朱和昶叫住傅云英，“你的家眷都在良鄉(xiāng)，可派人把他們接回來了？要不要朕派京衛(wèi)去接他們？”

    良鄉(xiāng)就在衛(wèi)奴兵西進路上。

    衛(wèi)奴兵一路燒殺搶掠，屠空他們攻陷的城池。老百姓嚇得魂飛魄散，舉家逃亡，逃不了的就躲進深山里，等衛(wèi)奴兵離去再回鄉(xiāng)。

    傅四老爺他們都在良鄉(xiāng)，傅云英得知衛(wèi)奴繞過寧錦防線時就派人去接他們，怕路上剛好遇到衛(wèi)奴兵，沒有接回京師，而是送到南邊去。

    “回來的路上就派人去了?！?br/>
    朱和昶點點頭。

    ……

    從紫禁城出來，大街上氣氛壓抑，行人腳步匆忙。錦衣衛(wèi)力士手執(zhí)長、槍，來回巡視，看到行跡鬼祟的人便當(dāng)場抓捕。

    傅云英回到傅宅，巷子里很熱鬧，街坊鄰居門前車馬擁擠，幾位老員外預(yù)備拖家?guī)Э谔映龀潜茈y。

    她皺眉，問正要出門的傅云章，“京城不是戒嚴(yán)了嗎？”

    傅云章說：“皇上準(zhǔn)許城中百姓離開。”

    城中人心惶惶，謠言四起。

    有人說衛(wèi)奴有百萬大軍，這一次一定會打進皇城。有人說守軍和衛(wèi)奴相互勾結(jié)，皇上也被蒙在鼓里，京師保不住。還有人說皇上怕了，要帶著皇后和皇親國戚逃到南京去，不管他們這些老百姓。

    大臣家中有護衛(wèi)，有家丁，有院墻堅固、庭院深深的豪宅。普通老百姓手無寸鐵，淺房淺屋，又沒人保護，如果衛(wèi)奴果真打進來了，他們只有等死。如今衛(wèi)奴已經(jīng)攻破薊州，有人帶頭離開，其他人見狀，也開始動搖，陸陸續(xù)續(xù)有人逃走。

    后來逃走的人越來越多，官府屢禁不止，朱和昶不許官兵阻攔。

    傅云英嘆口氣，問傅云章要去哪里。

    “我去幾個同僚家看看，把他們的家眷接過來?！?br/>
    留在荊襄的官員和傅云章交情不錯，他們?nèi)瞬辉诰?，家中沒有主心骨，家眷必定驚慌，他過去將人接到傅宅來，好彼此照應(yīng)。另外還有些外放在地方的官員也曾托他照應(yīng)家眷，他也要去看看。

    傅云英讓隨從跟著他出去。

    她一路奔波，疲倦不堪，回房匆匆梳洗，倒頭睡下。

    傍晚時傅云章回來了。

    那些同僚的家眷正是六神無主的時候，見他上門來找，喜極而泣，收拾了包袱跟著他搬到傅宅住下。好幾家一起過來的，所以也用不著避諱什么。

    傅云英還在睡。

    傅云章沒有叫起她，吩咐管家守好門戶，加派護衛(wèi)注意前門、后門動靜。

    傅云英一覺睡到半夜，被人輕輕推醒。

    侍女遞了杯茶給她，道：“大人，李指揮使來了?！?br/>
    傅云英束好頭發(fā)，披衣起身，出去見李昌。

    夜色濃稠，李昌一身戎裝，站在長廊里，手?jǐn)R在佩刀刀柄上，支開侍女，拱手道：“二爺讓我?guī)Ь淇谛沤o大人，京城很安全?！?br/>
    傅云英輕輕舒了口氣。

    霍明錦從不夸口，說出的話就一定會做到。有他的保證，就算衛(wèi)奴真的打到永定門外了，京師也必然安然無虞。

    李昌很忙，說完話，匆匆離去。

    傅云英回房，吃了碗龍須面，點起燈燭忙活。

    時不時刮過一陣寒風(fēng)，枝葉隨風(fēng)搖動，沙沙響聲時斷時續(xù)。

    半個時辰后，長廊傳來急促的腳步聲，喬嘉推門進屋，道：“大人，皇上急召?！?br/>
    錦衣衛(wèi)在外面等著。

    傅云英抬頭看一眼外邊的天色，黑魆魆的，天還沒亮。

    她換了身外袍，戴好紗帽，匆匆進宮。

    吉祥把她帶到一處偏殿前，小聲道：“皇后未時一刻發(fā)動，太醫(yī)院的太醫(yī)都到了?！?br/>
    孔皇后要生了。

    傅云英有些疑惑，她又不是太醫(yī)，不懂接生的事，叫她過來做什么？

    她滿腹疑問，跟著進了內(nèi)殿。

    殿內(nèi)燈火通明，恍如白晝。朱和昶盤腿坐在羅漢床上，旁邊一位穿法衣的老道士手中捏決，像模像樣念叨著什么，似在做法。

    吉祥沒進殿，守在門口。

    傅云英走進去。

    朱和昶讓她坐下，含笑道：“深夜把你叫來，沒別的事，朕的第一個孩子要出生了?！?br/>
    皇后住的地方離這里不遠，但殿宇寬闊巍峨，什么聲音都聽不到。傅云英一路走來，只看到長廊里宮人來去匆匆，還真不知是皇后要生產(chǎn)了。

    她告罪入座。

    老楚王坐在燈影朦朧的屏風(fēng)前，朝她使眼色。

    不一會兒，吉祥送茶進來。

    老楚王正襟危坐，擺起歸鶴道長的派頭，吉祥壓根沒認出他。

    期間太醫(yī)院時不時過來回話，報告皇后的生產(chǎn)情況。

    三人坐著吃茶，閑話家常。雖然城外衛(wèi)奴兵隨時可能打到京師腳下，但此刻新生命到來的喜悅暫時沖淡了他們的憂慮。

    不知不覺間，殿外夜色收攏，天際慢慢浮起魚肚白時，吉祥笑著跑進殿，“爺，母子平安！”

    孔皇后這一胎生得很順利。

    朱和昶立即站了起來，眉開眼笑，大踏步走出去。

    殿外的內(nèi)官、宮人跪下賀喜，一片恭賀之聲。

    傅云英站在廊柱旁，目送他在宮人們的簇擁中走遠。

    這時，老楚王走到她身邊，小聲道：“寶兒當(dāng)?shù)?，肯定很高興，這可是千載難逢的好時機！”

    傅云英回頭看他一眼，沉默不語。

    ……

    皇后生下嫡長子，本該是普天同慶的大喜事，但此時京中局勢緊張，各路勤王大軍陸陸續(xù)續(xù)趕到，分別駐扎在京師城門外，朱和昶沒有大肆慶祝，不過還是派人接孔家人進宮，讓他們陪伴孔皇后。

    錦衣衛(wèi)出宮接人，午后回宮復(fù)命，“皇上，孔家人……不在京師?！?br/>
    朱和昶正和傅云英說話，聞言一愣。

    錦衣衛(wèi)小心翼翼回話：孔家人在東郊買了不少田地莊子，衛(wèi)奴兵來勢洶洶，他們家的莊子都被糟蹋了，守莊子的仆人也被砍了腦袋。這時城中流言四起，孔家公子被打發(fā)去南京，家里只剩下老人和孩子，老太太怕得不行，找到兵馬司，要求單獨派兵去保護他們。兵馬司忙著布防，沒有理會?？准胰艘詾橹旌完谱陨洗伟l(fā)怒后再也不管他們了，一家人抱頭痛哭。這時剛好有幾家人相約離開京城，慫恿他們一起走，他們馬上帶著金銀細軟逃出城了。

    朱和昶半天不說話，半晌后，他笑著搖搖頭，揮手讓錦衣衛(wèi)退下。

    他叫來女官，“孔家人離京的事，不要告訴皇后?；屎笕魡柶穑驼f孔家人平安無事?！?br/>
    女官臉色微微一變，躬身應(yīng)喏。

    ……

    衛(wèi)奴兵勢不可擋，三河、香河也很快失陷。

    天氣越來越冷，衛(wèi)奴兵在京師附近游蕩，燒殺搶掠，無惡不作。

    昔日富庶的京郊地區(qū)，生靈涂炭，尸橫遍野。

    北京城戒嚴(yán)，城中氣氛越來越凝重，到這個時候，大臣們也不敢拿“衛(wèi)奴只是入關(guān)搶劫，搶到財寶就會走”這種話來安慰朱和昶。

    大臣們心里都明白，衛(wèi)奴兵一開始確實沒有那么大的野心，但接連都打勝仗，京師又近在眼前，衛(wèi)奴隨時可能兵臨城下。

    快過年了，若在以往，老百姓應(yīng)該采買年貨預(yù)備過年的東西，但今年上至天子，下到黎民百姓，都注定過不好這個年。

    眼看衛(wèi)奴鐵蹄踏遍京師附近的每一寸土地，朝中大臣開始動搖，提出要和衛(wèi)奴議和，給他們金銀財寶、牛羊肥畜，以免他們再繼續(xù)殘害老百姓。

    朱和昶震怒，命人將提出議和的大臣下獄。

    下朝后，他對傅云英道：“若此次議和，以后遼東還守不守？朕是不會議和的?！?br/>
    傅云英道：“京城防守嚴(yán)密，乃金城湯池，皇上不用理會那些人?！?br/>
    霍明錦每天都會派人給她傳信，讓她安心，但就是不說他到哪里了。她不好說出霍明錦的事，只能含糊安慰朱和昶。

    朱和昶點點頭，“朕明白，他們?nèi)艄コ?，堅持不了幾天。?br/>
    衛(wèi)奴兵繞道蒙古，深入中原，補給是一個大難題，他們準(zhǔn)備充分，讓守軍措手不及，才能這么快打到京郊。

    王閣老對議和持保留態(tài)度，姚文達、范維屏堅決反對，朝中如今還是主戰(zhàn)派居多。

    傅云英從乾清宮出來，低頭想著心事，忽然覺得臉上冰涼。

    她抬起頭，輕撫臉頰，微微的濕意。

    天邊搓綿扯絮，雪花紛紛揚揚灑下來，原來是落雪了。

    內(nèi)殿響起腳步聲，吉祥從里面出來，手里捧了件大絨斗篷，“大人，外邊落雪了，萬歲爺讓奴給大人送御寒的衣物。天寒地凍的，您可別凍著了。”

    傅云英謝恩，吉祥抖開斗篷給她穿上。

    “大人，衛(wèi)奴真的要打過來了？爺這些天嘴上不說，飯量比以前少了，昨晚只睡了一個半時辰。”

    傅云英望著漫天的飛雪，道：“多勸著皇上?！?br/>
    吉祥會意，嘆口氣，答應(yīng)一聲。

    她走出不遠，被幾個內(nèi)官攔了下來。

    鳳輦候在不遠處。

    孔皇后生產(chǎn)后調(diào)養(yǎng)得很好，已經(jīng)能下地走動了，不過還是不敢吹風(fēng)，坐在轎輦里，層層簾幕低垂。

    看到傅云英走過來，她命女官停下轎輦。

    傅云英站在宮墻底下，皇后鳳輦在前，內(nèi)官不敢給她打傘，收起傘退后幾步，跪在地上。

    她是不用跪的，在雪地里站了一會兒，紗帽上落滿雪花，遲遲不見轎輦離去，皺了皺眉。

    內(nèi)官小聲告訴她，皇長子養(yǎng)在乾清宮的東配殿，皇后每天會過來探望皇長子，陪伴皇上。

    傅云英低著頭，眼簾抬起，環(huán)視一圈，鳳輦一直不走，她就沒法從長廊出去。

    但她又不能催促皇后。

    她想了想，干脆轉(zhuǎn)身往回走。

    內(nèi)官們目瞪口呆，沒有攔。剛才攔著傅大人是怕他沖撞皇后，現(xiàn)在傅大人掉頭回乾清宮，就不干他們的事了。

    傅云英回到乾清宮時，朱和昶剛好從里面走出來。

    看到她滿頭、滿肩的雪，眉頭輕皺。

    她拂去肩頭雪花，拱手，“皇上，剛才忘了一件事，此次臣在荊襄招撫流民，苗八斤主動來投，他武藝奇高，擅兵法，倒是個人才?！?br/>
    朱和昶笑了笑，“他可愿迎敵？”

    “他主動請纓，愿為皇上守衛(wèi)京師?！?br/>
    朱和昶斟酌著道：“如今正是用人之際，派他去守廣渠門?！?br/>
    君臣二人邊走邊說，這次自然沒人敢攔傅云英了，皇后轎輦也退到宮墻下。

    出了長廊，她立刻告退。

    朱和昶站在廊下，負手而立，目送她背影在風(fēng)雪彌漫的雪地中慢慢走遠。

    扭頭問吉祥，“剛才傅侍郎為什么回來？”

    吉祥低著頭答：“許是傅大人怕沖撞娘娘?！?br/>
    朱和昶不語。

    ……

    衛(wèi)奴隨時可能打過來，朝中大臣人心浮動，六部官員根本沒法靜心處理公務(wù)。

    傅云英獲推升為巡撫，按慣例加侍郎銜，就不用去大理寺應(yīng)卯了，而是改去千步廊。

    工部主事常過來找她說話，告訴她佛朗機大炮不是目前最厲害的，遠在西方，還有比佛朗機大炮威力更大的武器。

    隨著海禁解除，朝中大臣對西方的了解越來越多，一次次被西方稀奇古怪而又非常實用的的發(fā)明驚得瞠目結(jié)舌。

    工部主事感嘆道：“第一批出海的人已經(jīng)回來了，我看過他們翻譯的圖書……說實話，我們當(dāng)真是一群井底之蛙?！?br/>
    傅云英問他紅夷大炮的事。

    工部主事道：“城頭幾座大炮剛剛改進過，射程更遠，也不容易炸膛，裝填比以前更簡單，保證管用！衛(wèi)奴來多少，炸多少！”

    正說得興奮，內(nèi)官過來傳召傅云英。

    她進宮見朱和昶。

    朱和昶支開宮人，道：“有件事托你去辦，老爹要去鶴臺山找張道長，你代朕送他出城。”

    傅云英皺眉，這時候去鶴臺山？老楚王這是什么毛??？

    她找到道士打扮的老楚王，“京師很安全，為什么要去鶴臺山？”

    老楚王甩了甩拂塵，道：“天機不可泄露，總之我是去辦正事。”

    見他不肯說，傅云英沒有多問，送他出城。

    朱和昶同意他出城，必然是有緣故的。

    一路官兵護送，車馬逶迤到了外城。

    城中戒嚴(yán)，氣氛壓抑肅穆，除了巡守的士兵，再看不到其他人在外面逗留。

    到了城門處，傅云英發(fā)現(xiàn)傅云章在路口徘徊，催馬疾走幾步，“二哥，你怎么在這里？”

    傅云章迎上前，道：“剛才內(nèi)官過來傳話，皇上命我在這里等候?！?br/>
    傅云英心口猛地一跳，翻身下馬，走到老楚王乘坐的馬車前，不顧士兵阻攔，掀開車簾。

    車廂里的老楚王并不驚慌，笑瞇瞇看著她，朝她招手，道：“好了，你也坐進來吧?！?br/>
    傅云英雙眉緊皺。

    老楚王朝她做了個噓聲的手勢，揮手讓周圍士兵退下，示意傅云英上車。

    她彎腰坐進車廂，放下車簾。

    老楚王朝她笑笑，抱起車廂角落里一團疊得整整齊齊的被子，撥開一角給她看。

    傅云英瞪大眼睛。

    被子疊成襁褓形狀，里頭分明包著一個白白胖胖、正閉目安睡的嬰兒！

    “這是……”她臉色驟變，“是皇長子？！”

    皇長子雖然是嫡長子，但年紀(jì)還小，還沒有正式冊封為太子。

    老楚王小心翼翼抱著襁褓，點點頭。

    傅云英眼皮直跳，“你把皇長子偷偷帶出來了？！”

    老楚王搖搖頭，“不是偷偷帶出來，是光明正大帶出來?！?br/>
    傅云英雙眼微瞇。

    老楚王攤手，“真的是寶兒讓我?guī)鰜淼?，不是我偷的！衛(wèi)奴兵馬上就要打到京城了，寶兒讓我?guī)е鴮O子去南京。”

    “去南京？”

    “對，南京也有六部，如果京城這邊有什么變故，就以南京為都城。”

    傅云英揉揉眉心，“皇上怕他出事？”

    老楚王點頭，“這也是為了以防萬一，雞蛋不能全放在一個籃子里。一旦衛(wèi)奴攻破京師，各地藩王肯定會蠢蠢欲動，尤其是之前差點被挑中的潭王，他們肯定盼著寶兒出事，所以必須留點后手，你隨我一起去南京。如果京城這邊出事，你可以聯(lián)合霍明錦扶持我孫子登基，我孫子是嫡長子，名正言順，那些藩王師出無名，鬧騰不起來?！?br/>
    傅云英看著酣睡的小皇子，久久不說話。

    這些天朱和昶每次召見她的時候神色平靜淡然，時不時還說幾句玩笑話，她以為他不怕衛(wèi)奴，沒想到他竟然連城破殉國這種事都想過了！

    還把唯一的小皇子送出來，讓她帶著小皇子和老楚王去南京……

    她掀開車簾。

    “等等！”

    老楚王扣住她的手。

    “你之前已經(jīng)把你的家人送到南邊去，傅云章就在外面，你沒有后顧之憂了。京城這里有各路勤王大軍守衛(wèi)，不會出什么事。寶兒信任你，才會把我和皇子交托給你，我和孫子都指望著你呢?！?br/>
    傅云英嘆口氣。

    朱和昶這么做，分明是想把她也送走。

    老楚王鳳眼斜挑，望著她的眼睛，“英姐，寶兒這么考慮，也是為大局著想。不怕一萬，就怕萬一嘛！你又不會打仗，留下來也沒用。不如護送我孫子南下?！?br/>
    傅云英沒說話。

    馬車徐徐往南行。

    ……

    乾清宮。

    雪后初霽，殿外厚厚的積雪反射日光，光影籠在檻窗上，將大殿映得一片透亮。

    朱和昶低頭翻看奏折。

    這時候大臣也沒心思彈劾這個彈劾那個了，他看的是之前積壓的來不及批閱的奏折。昨晚接到戰(zhàn)報，衛(wèi)奴幾路大軍匯合，朝京城直撲過來，明天應(yīng)該就能殺到城下。

    朝臣們憂心忡忡，宮里的內(nèi)官、宮人們也嚇得不輕，他偶爾去后殿園子走走，好幾次聽到宮人躲在假山里哭泣。

    他也害怕，衛(wèi)奴可以說是所向披靡，如果他們真的打進北京城，他雖然是皇帝，也無計可施。

    怕也沒有用，為今之計，必須死守。

    身為皇帝，他必須穩(wěn)得住。

    他喝口茶，目光落在被雪光照得發(fā)亮的檻窗上。

    吉祥低著頭走過來，手里捧了一只紅漆盤。

    “萬歲爺，歸鶴道長留了封信?！?br/>
    “唔？”

    朱和昶拿起漆盤里的信，拆開細看。

    片刻后，他皺起眉。

    ……

    城門外，馬車走出一段距離，車輪軋過雪地吱嘎響。

    老楚王把小皇子往傅云英懷里一塞，“這是我孫子，你可得把他看好了?！?br/>
    傅云英低頭看著小皇子。

    車廂微微晃動。

    她搖搖頭，抱起小皇子送回老楚王懷中。

    “我得回去。”

    老楚王皺眉，板起臉厲聲道：“你得分清輕重！不要意氣用事。我是寶兒的爹，我都走了，你留下來做什么？”

    傅云英唇角微翹，笑了笑，掀開車簾，望著遠處高聳的城墻。

    滿地積雪，天空湛藍，斑駁的城墻巍然聳立，冰冷肅殺。

    很快，這里將迎來數(shù)場大戰(zhàn)。

    這一戰(zhàn)會死很多人，血肉橫飛，尸橫遍野。

    她仰望著城頭上飄飛的旗幟，一字字道：“君以國士待我，我必國士報之。王爺，我不會走的。”

    她語氣平靜，表情也平靜。

    可正是這平靜，讓老楚王神色微變，心頭震動。

    傅云英挑開車簾，命護衛(wèi)停車，跳了下去。

    她低頭撫平官袍上的皺褶，一步一步往回走。

    高挑纖瘦的身影，重新踏入危機四伏的紫禁城。

    老楚王瞇起眼睛，神色微妙，望著她走遠。

    寶兒，是爹錯了，你這臭小子真是傻人有傻福，確實找了個真朋友。

    ……

    看到傅云英下了馬車，傅云章也撥轉(zhuǎn)馬頭回轉(zhuǎn)。

    “怎么回事？”

    傅云英搖搖頭，“沒事。”

    回到皇城，傅云英徑直進宮。

    朱和昶用膳后，和幾位閣老議事。

    大家都知道衛(wèi)奴要打過來了，急也沒用，但還是忍不住要急。

    各路勤王總兵奉詔入宮，表示會死守京城，絕不會后退一步！

    朱和昶勉勵眾人一番，頒下賞賜。

    最后他親自給幾位總兵披上厚氅，送他們出乾清宮。

    總兵們受寵若驚，哽咽著道，一定會誓死護衛(wèi)京師。

    朱和昶身穿玄色盤領(lǐng)窄袖常服，站在臺階上，讓吉祥代自己送他們出宮。

    雪已經(jīng)停了，但外面還是冷。

    他在外面站了很久，雙頰冰涼，抬眼環(huán)顧一圈，廣場威嚴(yán)肅穆，積雪覆蓋下的宮墻殿宇依然森嚴(yán)雄壯。

    正要轉(zhuǎn)身回內(nèi)殿，眼角余光掃到一個熟悉的身影，愣了一下。

    臺階下，穿紅色圓領(lǐng)官袍的青年穿過廣場，朝大殿走過來。

    積雪有尺厚，兩旁寶殿矗立，空闊的廣場一片雪白。

    白茫茫中，那個身影尤其顯眼，赤紅衣，烏紗帽，膚色白皙，雙眸清亮。

    朱和昶回過神，快步往前走。

    臺階下，傅云英拾級而上。

    朱和昶越走越快，身后跟隨的內(nèi)官們忙拔步跟上，小心翼翼跟在兩邊，“萬歲爺，當(dāng)心路滑?！?br/>
    他充耳不聞。

    傅云英剛踏上最后一層臺階，就被抱住了。

    高大的青年皇帝鼻尖微酸，摟著她緊緊抱了兩下，才放開，“你怎么回來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