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是一個三進的大院，從外面看樸實無華，身處其中才能感受到它的規(guī)模。裝飾并不華貴卻盡顯底蘊，一桌一椅都透漏著古舊的滄桑感。幾人坐在正廳中，慢慢用茶，閑談著鐵線山風(fēng)貌。

    張春明還是第一次這么正式地作客，看到大家一言一行都彬彬有禮，他感覺渾身不自在，像是有無數(shù)小蟲子在身上爬，坐在椅子上扭來扭去。也是，他一十六年都在廬山中度過，連下山都少有幾回，唯一作客的經(jīng)歷就是去杜洪家，哪見過這種正式的場合。

    老者看見了張春明的窘態(tài)，和藹地朝他一笑，“張少俠不必覺得拘謹(jǐn)，自然最好?！?br/>
    張春明尷尬地拱了拱手，“長老，少俠不敢當(dāng)，不瞞您說，我確實感覺渾身不自在，小子久居山野沒個正行，讓您見笑了?！彼男宰颖揪碗S和，不管以前有過什么誤會，現(xiàn)在已經(jīng)解了，有人對他和善，他自然也和善以對，更何況對方是一個睿智的令人尊敬的老者。

    “哈哈，我就喜歡你這種率真的少年。”老者開懷大笑。

    “他還率真，那我豈不是天下一等一的老實人了?！睏盍衷谝贿叞蛋蹈拐u，說完他突然想起了什么，悄聲對張春明說：“小張，我跟你說這椅子可是古董，搬到外面至少能賣百十兩銀子。”

    張春明眼睛都亮起來，低聲問道：“真的假的？”他難以置信地撫摸著扶手，眼里全是白花花的銀子。

    “春哥兒，春哥兒，長老叫你呢。”杜洪喊了幾聲，也不見張春明答應(yīng)，只得推了推他。

    “啊？什么？長老要把這椅子送我？”張春明似回過神來，驚喜地說道。

    “想什么呢，長老問咱們愿不愿意留下來共同抵御雷豹，正好咱們有過節(jié)。”杜洪搖了搖頭，無奈地說。

    “哈哈，張少俠要是喜歡這椅子，此間事了，便送與你便是?！遍L老撫著胡須，笑呵呵地說。

    “既然如此，那就多謝長老厚意了?！彼麻L老反悔，連忙應(yīng)道。“對了，至于你們剛才所說的對付雷豹的事情，小子有一事不明，還請長老解惑?！?br/>
    長老忽然一陣肉痛，這小子剛剛分明就是裝的，想要這一把檀木椅子又不好明說，待得自己客氣一下沒成想他真要了。那可是連他也極為喜愛的上等的百年檀木椅，是上上代長老進山尋得一根百年檀木所成，成點茶桌椅一套，一共一張主桌四張客桌共十張椅子，為顯隆重這才擺出來，卻被張春明這小子誆走一張，真乃大失策。長老面色變換一下，立馬恢復(fù)了古井不波，慈祥和藹的模樣，對張春明說：“按老夫猜測，無非是看上了這桃源之地，想要占為己有。至于是否有別的目地，老朽也未能知曉?！?br/>
    張春明以為自己成功轉(zhuǎn)移話題，正喜滋滋地想著把這椅子給老頭子帶回去應(yīng)該可以逃過提前回山的一頓揍了吧，老頭子肯定會喜歡的，這回是真的想得入神一時間不知怎么答話。

    旁邊的杜洪見狀，站起來朝長老拱了拱手，“長老，我觀這桃源之地三面皆是懸崖，唯西面山坡平緩些，但也可以說是易守難攻，并且此地遼闊，住戶上百，人口應(yīng)有上千，就算可戰(zhàn)的漢子少些，也能湊出二百之?dāng)?shù)吧，他們還敢來攻，排除不了解情況這一條，怕是還有后手，長老還請小心應(yīng)對。至于留下助陣，那雷豹與我有殺父之仇，我定當(dāng)義不容辭，我這兩位兄弟也會鼎力相助的?！彼舐曊f道，話語里的殺氣越來越重。

    張春明與楊林也站起來，正色道：“愿助長老一臂之力?！?br/>
    “好好，好孩子?！遍L老也站起來，走到杜洪身邊，看著他的眼睛，拍了拍他的肩膀，“孩子，辛苦你們了。”

    杜洪不知為何，竟然莫名鼻尖一酸，感動不已。“分內(nèi)之事，長老胸襟氣度亦為我三人所折服，能為長老盡綿薄之力，也是我等之幸?！彼睦锊幻鹘袢账麄兡苋绱巳菀椎拿撋聿⑶一瘮碁橛?，全是因為這位睿智的老人胸襟寬廣，否則他們兄弟三人，說不定已經(jīng)血戰(zhàn)至死了。

    “哈哈。好了，既然事已說定，我就不在這里干涉你們年輕一輩交流了，想必我在此間你們也放不開，你們與俊兒便好生聯(lián)絡(luò)下感情吧?？海愣嘞蜻@幾位少俠學(xué)學(xué)，特別是這位張少俠，你看看你一天到晚郁郁寡歡地，哪有點年輕人的樣子?！遍L老豪邁一笑，說著又指著曹俊很鐵不成鋼地訓(xùn)斥起來。說完之后，老者向三人告了個辭，便在兩個大漢的簇擁下去了后院。

    “哎喲，可算是能舒舒服服地坐一會兒了，不知道為什么，我在長老面前就是放不開?！睆埓好饕黄ü砂c在椅子上，其實剛剛打斗用了杜洪的招式，他現(xiàn)在身體還很疲累，只是一直強撐著。杜洪二人都深表同感，在長老面前總是拘束得緊，也不知是何原因。

    曹俊在一邊一言不發(fā)，只是撫摸著劍柄不知道在想什么。

    “幾位少俠，長老說你們肯定還未用飯，所以在中廳備了些粗茶淡飯，還請幾位少俠移步。”進來一個農(nóng)婦恭謹(jǐn)?shù)卣f道，幾人便跟著用飯去了。

    是夜，張春明三人都睡下了，整個桃源一片安詳，絲毫看不出即將爆發(fā)大戰(zhàn)的跡象。由于是三進的院子空房很多，三人便在中院一人挑了一間房。

    萬籟俱寂，張春明卻不知為何根本毫無睡意，他忽然想起白日里‘希聲’的回應(yīng)，便想起了夏衫兒，還有她囑托張春明尋找的白狐，心中涌起了淡淡地不安。實在睡不著，他便起身來到屋外想透透氣。

    中院不是很大，種著幾棵老榕樹，院子中間有一張石桌，旁邊安了四張石凳，其中一張石凳上正坐著一個年輕人，對著月色與老榕自飲自酌。

    “喝酒？怎么不叫上我。”張春明走過去，他認(rèn)出這是曹俊。

    曹俊沒有答話，只是給張春明倒了一杯。張春明端起酒杯嘬了一口，砸吧著嘴說：“嗯，好酒。對了，你四叔沒事吧？”他想起被他射了一箭的漢子，問了一句。

    曹俊喝酒的動作頓了頓，把酒杯放在石桌上，“四叔要是有事，我不會放過你們?！彼渚卣f，“不過你那一箭可以看出刻意偏離了要害，而且你兄弟踹的那一腳也沒有使用內(nèi)力，所以無妨?！?br/>
    “哼，要不是老杜福大命大，我也不會與你們善罷甘休?！睆埓好饕怖浜咭宦暎劬镩W爍著銳利的光芒。他不敢想象老杜要是死了或者殘了，自己會瘋魔成什么模樣。他把一杯酒一飲而盡，“所幸我們在意的人都無事，所以我們還能坐在這一起喝酒?！彼麖淖郎夏眠^酒壺給自己倒了一杯，又給曹俊滿上?！盎蛘哌@就是緣分吧，干了這杯，之前的事就再也不提了，明日還要并肩作戰(zhàn)。”他把酒杯遞給曹俊。

    曹俊看了他一眼，接過酒杯一飲而盡。一時無話。張春明也沉默了一陣兒，兩人就在夜風(fēng)中一杯杯地喝著。

    “對了，你說你的劍叫流云，劍法也叫流云，那江湖人中為何還稱你為傷心劍？”張春明忽然說道。曹俊聞言，放下酒杯取出‘流云’劍，輕輕地撫摸著，像是在撫摸自己的愛人，仿佛忘了張春明的存在。

    張春明看著曹俊，突然感覺自己很不喜歡這種氣氛。“如果不方便說的話，就算了，你不要這么傷心的樣子，我看著難過。”張春明再次開口，嬉笑著說。

    曹俊還是一眼不發(fā)，弄得張春明尷尬不已，一個人笑像傻子一樣，他只好也沉默下來，繼續(xù)喝酒，還是喝酒。

    過了許久，曹俊忽然開口了。

    “我十二歲，便離開桃源隨我父母前往青州。父母在青州做生意，而我則拜入青州劍堂學(xué)劍?？赡苁翘煨运?，我性格內(nèi)斂木訥，在劍堂之中人緣并不是很好，相熟的也只有一個師兄?！辈芸￠_始講述，放下劍倒了一杯酒，一飲而盡。

    “十六歲那年，一個女子意外地闖入了我的生活。她天資平平，但是美麗脫俗，就像…就像一朵盛開的水仙。初時我們只是淡淡相交，但隨著時間推移相處得越來越多，我們就自然而然地在一起了。”他語氣平淡，仿佛在講述一個別人的故事，只是直接拿過酒壺，痛飲了一口。

    “后來，我父母生意失敗，家世敗落，我也從一個貴公子變成了窮小子。她當(dāng)時跟我說，沒事，她會陪著我。于是我二人開始過上清貧地學(xué)劍生活。有一天，師父說我劍法已小成，可以取他佩劍流云。那****去到劍堂后山劍廬，卻意外撞見她與一個世家弟子結(jié)伴同游。我問她為什么，她說再也受不了清苦貧寒的日子了，她想要的是繁花似錦的生活，想要嫁的是劍法出眾的俠客，而我，從未顯露過我的劍術(shù)，他身邊那人卻已經(jīng)是名震劍堂的下代劍堂十劍劍子。我什么也沒說，離開了。

    “次日，劍子約戰(zhàn)于我，我只用了三劍便挫敗了他。當(dāng)我的劍尖抵在他的喉嚨的時候，她沖了出來，要殺他你先殺了我吧。我流淚了，所以傷心劍的大名便流傳至大江南北?！辈芸〗K于說完，一壺酒也已經(jīng)喝干?！昂芷胀ǖ囊粋€故事，也是我傷心劍的由來。我有兩個外號，一個是‘情癡’，因為我無法忘懷，一個是‘劍癡’，因為至那往后，我所鐘情的，唯劍而已?！?br/>
    張春明聽完，不知為何眼睛澀澀。夜風(fēng)輕撫，幾只螢火蟲上下翻飛，月光鋪灑在老樹，高天之上，星河燦爛。

    “雖然我不是很懂，但是你最后殺了他嗎？”張春明問道。

    “沒有，我走了，回到了祖居的桃源。”曹俊的聲音還是那般平靜，聽不出任何情緒，他站起來拔出流云，開始舞劍。

    張春明靜靜地看著他，只覺得眼前這個人其實很苦，但是哪里苦，又說不出。他還不通情事，并不知曉世間的傷感有一半皆來源于此。

    這世間最大的痛苦大概不是死別，而是身不由己的分離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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