又是一個傍晚，幾乎暗無天日的小巷當中，癱倒在地的血人緩緩地醒轉了過來。他眼神凌厲，雙手在自己的胸口和腹部摸了摸，恩，結痂了。

    血人想要動一動，他不知道自己已經(jīng)在這里躺了多久了。幽暗的小巷的角落之中出現(xiàn)了兩抹光，那是那人如狼一般的眼神。接著他身體微動似乎想要用手撐著地面站起來，可腰部的酸痛卻讓他下一刻就放棄了這個選擇。那種感覺實在是不太好，就好像被十個女人輪番騎了一晚上一樣，腹部與后腰都要撕裂開來。

    他知道，自己的傷僅僅是沒有惡化而已。

    “小子，你到底是招惹了什么人竟然能被傷到這種地步？”忽然一個陌生的聲音傳來，渾身是血的人影猛然抬頭，卻發(fā)現(xiàn)一個高大的黑壯漢子正站在他的面前。那漢子的臉隱藏在陰影之中看不真切，雙手環(huán)抱在胸前，臂膀之上粗壯的肌肉仿佛要炸裂開來一般。他的背后背著一柄大劍，盡管是被他渾身上下寬厚的肌肉給擋住了大半，但血人依舊能夠感受到的是，那柄大劍如果立在地上恐怕比他整個人都要高。

    黑壯漢子給人的感覺極其壓抑，但血色人影血沒有當回事。畢竟他是巫尾，是一個曾經(jīng)的一國將首。統(tǒng)領十萬兵馬的人見過的大場面多了去了，豈能被一個黑壯漢子給嚇著了？巫尾依舊捂著自己隱隱作痛的結痂了的傷口，挑了挑眉毛，“怎么著，和你有關么？”

    “小子，可別敬酒不吃吃罰酒?！焙趬褲h子彎下腰來單膝跪在地上眼睛盯著巫尾說道：“這里可是安雄城，如果沒有少虹國師的規(guī)矩，你早就不知道死掉多少次了?！?br/>
    少虹國師的規(guī)矩？這就有點意思了?？磥碜约耗軌蛟谑ゾ掣呤值氖值紫滦掖?，沒想到竟然還是托了另一位圣者的福氣了。如果說單純與人斗嘴，巫尾是沒什么興趣的畢竟他目前還是重傷在身，與人斗嘴倒不如休養(yǎng)休養(yǎng)；可要是說到聽故事，那想必沒有比現(xiàn)在更好的時間了。自己身上有傷需要休養(yǎng)，而這時候又有人愿意給自己講故事聽，何樂而不為呢？

    想了想，巫尾決定還是對面前的這黑壯漢子客氣點，畢竟如果能夠套出點信息的話，也是好的?！昂?，我就不明白了，這一座小小的安雄城中還能有什么規(guī)矩，難道說還能禁止殺伐不成？”

    聽了巫尾這話，那黑壯漢子臉上頓時露出了一種“哎還真叫你說對了”的表情，說道：“哎！還真就讓你說對了。這安雄城中，還真就是禁止殺人。在這安雄城中，所有殺人者和起了殺心的人全都會被國師的法杖擊暈甚至是當場擊殺，而也就是這個規(guī)矩才救了你的性命。”

    禁止殺伐？還真有這么一條規(guī)矩？看著那黑壯漢子臉上精彩的表情，巫尾差點就信以為真了，但他很快就發(fā)現(xiàn)了其中的悖論所在，于是便立刻開口反駁道：“這位兄臺，你這話就有點不對了吧？國師人在胡琴城中，就算能夠發(fā)現(xiàn)這安雄城里所有起了殺心的人，可她難道要跨越百里來施法殺人么？這根本不現(xiàn)實！”

    巫尾的話也算有理，但那黑壯漢子一指城門的方向，對巫尾說道：“小子，你進城之前可曾見到過城門口巨大的石碑么？”

    “見過，如何？”

    “那石碑上封存的法杖，你就沒有發(fā)現(xiàn)？”

    “什么？”此時則是輪到巫尾驚訝了。他入城的時候天光昏暗，夜如黑墨，正一如現(xiàn)在這般天色漆黑。他身受重傷又被人銜尾追殺，怎么可能觀察得那么細致？所以很是理所當然的，他沒有發(fā)現(xiàn)那巨大石碑上的法杖。

    看著巫尾一臉震驚似乎是被自己的話震懾住了的表情，那黑壯漢子有些得意洋洋。黑壯漢子本就為熊一老人，此人自從安雄城的規(guī)矩形成之日開始便出現(xiàn)在這里，沒人知道他的修為到了什么地步，但就連少虹都很是敬重這個來源神秘的人。但此人身為安雄城三位護城人之一，卻也是有些不一樣。其他二位都是很少出現(xiàn)在安雄城中，唯獨熊一老人有事兒沒事兒就出來溜達一圈，但卻是很少亮明身份。不但如此，此人還是一個話嘮，如果說身上特質(zhì)的話，恐怕就是他與任何人都聊得來。

    此時見到巫尾一臉震驚與好奇的表情，熊一老人仿佛是被打開了話匣子一般裝作神秘地說道：“且不論少虹法師是如何做到將法杖封于石碑之中，也不管這石碑如何能夠做到自己找出殺心奇重之人，小子你可知道這安雄城的來歷？”

    巫尾沒有說話，還是在發(fā)呆。此時他腦袋中想的東西變化萬千，憂慮異常。

    “小子，小子？醒醒哎聽到我說話了么？”熊一老人伸出手敲了敲巫尾的腦袋而后說道。巫尾腦袋吃痛，一下子就反應了過來，道：“前輩......前輩你剛剛說什么？”

    他的語氣已經(jīng)開始轉變，而熊一老人樂得如此。見到巫尾的語氣變得有些尊敬，熊一老人站起身來有些洋洋得意并且自顧自地說了起來：

    “要說少虹國師啊當年也是一枚癡情種子，當年那件事發(fā)生之后她選擇不原諒已經(jīng)是很勇敢的了，可誰能想到這么多年過去她依舊選擇不婚嫁，當年的那段經(jīng)歷對她的傷害恐怕是很深刻了。都說人的感情啊，講究個?？菔癄€。可海也枯了石也爛了，誰能想到她等來的竟然是背叛呢......”

    盡管不知道面前這個黑壯漢子的名字，可是隨著熊一老人的講述緩緩展開，巫尾卻覺得一股悠長畫卷在其面前真正鋪展了開來。自己與這個男人素不相識，可誰能想到他講故事的時候確是光芒萬丈的。雖然環(huán)境漆黑光線暗淡，可他卻如同黑夜中的光芒一般，用聲音照亮了巫尾的心，為其打開了另一個世界。

    原來在當年，少虹也曾有過一段癡戀，只不過這段往事在整片大陸上都屬于一種秘密，只能在王公貴族之間口口相傳，而從沒被公開過也沒有被少虹承認過。當年少虹戀上的那個人姓甚名誰什么身份，沒有人知道。但所有人都知道的一件事就是，當年的少虹上師為了那個男人幾乎是放棄了一切，跨越半個大陸與其私奔，不但放棄了自己尊貴的身份甚至還為其生下了一個孩子。雖然犧牲甚大，可孩子都生出來了，可以說是不錯的結局了。

    但奈何好景不長，人心叵測。這個世界上實在是有太多未知數(shù)與變化了。女人心海底針，男人則都是大豬蹄子，他們的內(nèi)心有個詞叫狡詐。盡管少虹已經(jīng)為男子生下一名男嬰，但男子的家族卻堅決反對男子與少虹成婚，原因未知。據(jù)說這件事情前前后后拖了一年有余，終于在一個春天的夜里，男人親手殺死了他與少虹的結晶并且于次日與其他女子成婚，頭也不回地離開了少虹。

    悲極，怒極，少虹畢竟是少虹，她怎能忍受得了這等侮辱？于是在男子成婚之日，少虹大鬧婚禮現(xiàn)場，大肆施展靈法與男子大戰(zhàn)，戰(zhàn)況激烈，昏天黑地，至死方休。那一日，少虹也不知道自己到底施展了多少靈法與禁術，只是后人爭相傳言那男子如若當日獨自對敵，恐怕不消半個時辰便會身死道消，被大卸八塊。那場戰(zhàn)斗引出了男子背后家族中四位供奉中的三位，而少虹更是幾乎不惜一切代價地施展禁術。禁術如雨一般落下，那片小世界都險些為之傾覆。

    少虹的強大，震驚了整片大陸。正是那一戰(zhàn)奠定了她在九國之中的地位，可卻也招致了禍患。誰也不知道少虹到底施展了什么樣的禁術，只是那一日之后，大陸之北竟然有戾獸出世，大殺四方。戾獸兇悍，赤如丹火，見則其岜大疫。食人，嗜血，痛飲山河。戾獸自北方出現(xiàn)一路南下，殺人吃人不絕最終與少虹相遇于安雄城。盡管少虹最終在安雄城殺死了戾獸，可安雄城中原本的居民卻也因不知名的原因沾染了疫病，最終于一夜之間患病不治身亡。

    少虹自知有罪，但卻很是慌張不知應該如何彌補。后來經(jīng)過高人點撥，她自封靈仗于安雄城門口，以石碑壓制并且立下規(guī)矩：九國之中任何人，無論犯了什么罪孽無論有什么樣的戴罪之身，入城即可免于一死；而城中人一旦想要殺人，則格殺勿論，不留活口。

    于是這么多年過去，規(guī)矩與安雄城便一齊到了今天。

    有些話在不同的人口中說出，聽者觀者的感覺是完全不同的。吳涼子是個女子，而一個女子口中另一個女子的凄慘，則是可驚天地，可泣鬼神，可讓萬物凋零，可如同山崩海嘯一般使人驚訝。少虹，這個能夠震驚大陸的名字，在九國之中廣為流傳的名字，一個坐鎮(zhèn)北方就讓其他諸國多年來不曾來犯，也不敢來犯的女人，就這樣被其描述成了一個委婉凄慘，自封過去只為了消除罪孽的人。

    當吳涼子說完那些話，九半陷入了深深的沉思甚至于自責之中。

    他很是兩難。

    一方面，八羽的仇是不能不報的。一個沒有朋友的人如果忽然有了朋友，那么他就會開始害怕失去；而當失去真正到來的時候，他就會變得瘋狂。小混混林澤沒什么朋友，他曾經(jīng)唯一的朋友就是一個書店老板，而那個人能讓他整日整日地泡在自己的書店之中而沒有任何異議，只不過偶爾會面帶微笑地說一句：“今天晚上要不要去喝酒？城西那家燒烤還是很不錯的?！毙』旎炝譂梢矝]有愛人，所以當其對一個女人產(chǎn)生了愛慕的心情，盡管那個女人的身份會為任何人所不齒甚至為整個社會所拒絕，但當他再度見到那張臉的時候，則會為其瘋狂一生，于是喬禾便成為了林澤或者說九半內(nèi)心永遠的胭脂紅。

    可是少虹呢，八羽呢，如何抉擇？前者是肩負著一國命運的女人，也是強者；而后者是自己為數(shù)不多的朋友。選擇依靠前者，將八羽的仇隨手帶過去當然不難，畢竟如果得到了囚牛之國的支持自己身為九半的復國大業(yè)便能夠更進一步，盡管此時九國之中戰(zhàn)亂未平，硝煙四起，可在硝煙之中有可以立足的安穩(wěn)之地卻也是不錯的選擇；那么八羽呢？那個孤零零的小女孩，那個全家被殺獨自奔逃出來孤苦伶仃地生活了很多年的小女孩，莫名其妙地就成為了自己的朋友，自己的伙伴。自己也是孤苦伶仃的人，兩個孤苦伶仃的人走到一起就會惺惺相惜，無論同性還是異性，而這種關系讓九半不得不去自我糾結。

    似乎少虹有著與他們這群孤獨的人相同的特質(zhì)，每個人都有著自己的不歸路，于是這一刻，九半甚至開始同情，甚至可憐少虹了。

    然而同情與可憐這中情緒并不能當飯吃，一如同情可憐并不能讓八羽活過來一般。

    九半還是走回了桌子旁邊坐下，他摩挲著自己的下巴，道：“我知道了。”

    “什么？”吳涼子有些不明所以，她說了那么多的話，甚至于將自己師尊的故事都說出來了。那些事情攢在一起足以寫就一部驚天地泣鬼神的小說，可對方的反應卻遠遠沒有達到自己心理預期的地步。

    “我是說，我知道了，你再讓我想想把?！贝藭r，他的聲音是冷靜，鎮(zhèn)定并且審慎的。那種感覺就好像此時他已經(jīng)不是一個人了，而是一個躊躇的，打著算盤的算賬的人。說來也怪，都說當局者迷旁觀者清，可當你自己身為一個當局者，并且是能夠看清楚事情來龍去脈的當局者的時候，一切卻也都變得那么不明了了。

    九半不說話，吳涼子也不說話，或者說漸漸地變得無話可說。少虹給庭院施展的術法只是限制了九半的行動而并沒有限制吳涼子，于是她輕輕地離開，而后悄悄地提了一壺熱水回來，將桌子上的茶壺倒?jié)M，并且倒了一杯水遞給九半。九半的眼神有些黯淡，沒有得到反饋的吳涼子輕輕地將水杯放在九半的面前，接著給自己倒了一杯水而后自顧自地喝了起來。

    她還能做些什么呢？還是多喝熱水吧。

    這片小天地靜悄悄的，可沒有誰的內(nèi)心是平靜的。他依舊還在沉思，可是忽然自己面前的吳涼子卻站了起來對著門口的方向行禮，道：“弟子見過師尊?！?br/>
    原來在不知道什么時候，少虹竟然來了。

    他抬起頭，回身望去，看到的卻是少虹略顯憔悴的神情。那張臉上油膩膩的，沒怎么梳理而且似乎是熬了數(shù)個大夜一樣，疲憊不堪。

    “上師?！本虐胩中卸Y，對方卻是輕輕地搖了搖手便在桌子旁自行找了個地方坐下，道：“怎么樣九半，傷勢恢復得還可以？”

    九半下意識地摸了摸自己的腹部，說道：“尚可尚可，這些天承蒙少虹上師照顧了?！?br/>
    “都是理所當然的事情，前段時間我這個徒兒也沒給你少添麻煩吧。”她開口，而后頓了頓繼續(xù)說道：“我之前走到院外的時候，聽到你們在談論安雄城的事情？”

    “的確如此。數(shù)日前八羽為奸人所害，殺死八羽的兇手此時就在安雄城中，所以......”

    說到這里，大家都不說話了。接下來的話九半是根本說不下去的，八羽這個人少虹是見過的，但安雄城的規(guī)矩立下多年，少虹也立誓多年，顯然是不肯能輕易更改。一個身份堪比囚牛國君的人如若自適其誓，那么恐怕囚牛之國的國君尚未出關，恐怕睚眥與嘲風兩國的軍隊尚未打來，整個囚牛之國便要天下大亂了。

    可對于九半，不報仇顯然會讓他自己更為難堪。人這輩子不但要活個生死，更要活出個對錯。想要殺他自己的人，隨便來；但為了報復他而殺死他的朋友，而他卻冷眼旁觀的話，那么一切就太說不過去了。盡管沒有說，但九半知道的是如果不為八羽報仇，如果不踐行自己做人的最基礎的底線的話，他恐怕將一輩子不得安生。

    可這個時候，少虹的一句話卻打破了他所有的準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