相倚了半晌，再回營地時(shí)天邊已微亮。秦蘅看了圣昭帝一眼，先一步往自己的小帳走去。

    接下來的幾天也果真如秦蘅所料一般，寒域軍不再有進(jìn)攻，更沒有絲毫動向。李方休最初還認(rèn)為對方有詐，整日坐立難安，同其他將領(lǐng)一起加緊操練。待發(fā)現(xiàn)秦蘅和圣昭帝都萬分鎮(zhèn)定之后，不禁稍微放松了些許。同時(shí)心中也生出兩份疑惑，為何他們看起來并不擔(dān)憂？

    第五日清晨，還未黎明之時(shí)，前方傳來消息：

    寒域撤兵。

    彼時(shí)秦蘅正在圣昭帝的營帳中飲茶，知道對方是想要片刻靜謐，二人相顧無言。傳令小兵帶著一身雪氣入帳，哆哆嗦嗦地跪去地面，道：“陛下！寒域撤、撤兵了！”說著，唇角忍不住大大咧開。

    圣昭帝心里亦是喜悅，只是心隨即又是一沉。若凌風(fēng)真如他所猜一般行事，那接下來他要面對的，恐怕比這寒域軍隊(duì)要更難上許多。

    走神之間察覺鼻尖飄過一縷清茶香，略一定神，撞上秦蘅那雙清澈卻堅(jiān)定的眸子。想她是發(fā)現(xiàn)了自己的異常，又不便提醒才起身為他添茶，他稍是一嘆，輕輕頷首，算是告訴她自己沒事。

    眼風(fēng)掃到那小兵仍舊跪著，圣昭帝抬手道：“你起來?！鳖D了頓，“傳下去，即刻收整，三日后回凌霄！”

    “是！”

    看著小兵急匆匆地離開，秦蘅忍不住掩唇一笑，道：“這孩子，就差一蹦三尺高了?！?br/>
    圣昭帝“嗯？”了一聲，低笑：“你有何資格說他‘這孩子’？”

    秦蘅轉(zhuǎn)頭看向圣昭帝，抿一口杯沿道：“好歹我是個‘花甲之年’的人，看你也是‘這孩子’?！?br/>
    圣昭帝又“哦？”了一聲：“好個花甲之年！那朕可否邀花甲之年的玄月祭司外出一趟？朕是突然想起還有件很重要的事沒做?！碧舸揭恍Γ盎蛘?，玄月祭司已腿腳不便？”

    秦蘅蛾眉一蹙，道：“你……你這是在用激將法！”起身牽了牽裙角，“是那么重要的事？走！”

    圣昭帝笑著起身：“你說我用激將法，你也差不到哪里去，轉(zhuǎn)移話題一把好手。”說罷，走到秦蘅身邊，輕輕握住了她的小手。

    營帳之外，薄霧裊裊，帶著冬日里還未褪去的寒意冰息，讓外面的世間看起來多了幾分清冷。

    秦蘅害怕被外面的士兵看見，本想抽手，但又有些貪戀圣昭帝掌心里的溫度。躊躇之間，圣昭帝卻已帶她走出正面范圍，從側(cè)邊的小道離開。

    一路無話，秦蘅看著圣昭帝的側(cè)臉，試圖從他的臉上讀出什么有用信息，不過他的表情一直如此，根本看不出什么。走了半晌，圣昭帝突然在一棵樹前停下了。

    “這是……”秦蘅吃了一驚。

    “那天見到凌風(fēng)，他把我們困于此。你昏迷之后，我便靠坐在這棵樹旁。不知為何，那一刻我好像看到了一些景象?！笔フ训垡贿呎f著，一邊用手撫過樹干。

    “什么景象？”

    “說不是很清楚，斷斷續(xù)續(xù)的片段。不過……”頓了頓，“景象中，我不是我，我是父皇?！?br/>
    秦蘅吃了一驚：“嗯？你把你看到的片段仔細(xì)說說？”

    圣昭帝低頭一嘆：“我如今記得的不過是些零碎，印象最深，應(yīng)該是‘我’在和母后面對面交談?！摇谫|(zhì)問母后，有些事何必做太絕。母后卻冷冷一笑，伸手倒了杯茶遞給‘我’，說，這些本就該是我的?！?br/>
    秦蘅沉吟片刻：“你對這些片段，有什么想法？”

    “想法倒是沒有，畢竟父皇和母后的事，我為人子，也無法過多評說。只是我看到的母后，她的穿著打扮……有些奇怪。”

    “奇怪？”

    “對，她的穿著打扮，是大盛之裝。而這套華服，是父皇死后三年，工匠才繡制出來?！笔フ训鄣那锼恐?，漸漸浮現(xiàn)一層迷茫，“阿蘅，你說我看到的人，真的是母后？‘我’就是父皇？那為何父皇逝世三年后，他還能和母后對話？還有，我看到的那些……”

    看得出圣昭帝的眉目間透出幾分焦躁，秦蘅趕緊用手按在了他的手背上，輕聲：“阿徹你別急，凌風(fēng)他……靈力如今到底怎樣，我是不知的。那天他造出幻境，引我臆想是假，因此你所看到的，也很有可能不是真實(shí)?！?br/>
    “阿蘅不是的，”圣昭帝搖頭，“這棵樹，叫‘君子見’，本就是寒域所有。很早以前宮內(nèi)移栽了兩棵，如今就是在母后的宮門前……我若非靠近它，恐怕也根本感知不了什么。”

    秦蘅略是垂眸，素手輕緩，朝樹干移去，想感應(yīng)上面是否有殘留的術(shù)法痕跡。

    隨即她蛾眉微蹙。

    什么都沒有。

    可花草樹木這類物什，說蠢笨，卻也有幾分意思。它們也同人一般，難離故土，有自己的神思牽連。若宮內(nèi)的兩棵‘君子見’在太后的錦苑前，圣昭帝和太后血脈相連，突然看到意象，豈不是意味著宮中出事了？！

    秦蘅忽就想起圣昭帝出發(fā)之前那一句“宮中其實(shí)沒有你想象那樣安全”，渾身不禁發(fā)涼。

    “阿蘅？”圣昭帝見秦蘅不說話，一雙鳳眸幽深，猜到了她此刻想出些什么東西。

    秦蘅抿了抿唇，道：“阿徹，不管怎么說，我們都要回去了，對不對？”

    對于秦蘅突然的轉(zhuǎn)移話題，圣昭帝怔了怔，還是答：“是?！?br/>
    秦蘅深深吸了口氣：“你想弄清楚這件事，首先我們得回宮?！?br/>
    幾乎是第一時(shí)間，圣昭帝脫口而出：“母后出事了？”

    “不能這樣說?！鼻剞繑[了擺手，“宮中大概是有事發(fā)生了，不過沒回去之前，我們在這里猜什么都沒用。只是阿徹，我覺得我們可以往好的方面想，出宮至今，宮中并沒有傳來什么異常消息……”

    “若真是有心人刻意為之，你認(rèn)為宮中有消息，能傳出來嗎？”

    秦蘅頓了一秒，道：“可以的……臨走前，我給了黎香一點(diǎn)東西，必要時(shí)可以將我強(qiáng)行召回?！陛p嘆一聲：“阿徹，你的傷還沒有好完全，又被我傷了……過幾日回宮，指不定還有什么事等著，所以現(xiàn)在，你不要過多猜想，對你無益?！?br/>
    圣昭帝低聲一應(yīng)，拍了拍秦蘅的手背，示意她放心：“我懂你的意思，任何事只要沒親眼看到，都不能立刻下結(jié)論。只不過牽扯到母后，我不免有些擔(dān)憂。不管母后以前做過什么，我也不想她有性命之憂?！?br/>
    “我明白的?！鼻剞奎c(diǎn)頭。察覺到有一抹光透過樹隙，有力地撒在他們身邊，秦蘅不由得淺淺一笑，伸手迎了它入掌心，喃喃：“阿徹你看，黑暗之后就是黎明，黎明過去，來到我們身邊的就是陽光。我們都信命，那么，既然我們從未做過愧對于自己良心的事，就不必?fù)?dān)憂上天會待我們不公?！毕肫鹆俗约涸┧赖母改?，難免心里一堵。

    那一瞬間的遲疑落入圣昭帝的眼中，他的心中不由愧疚。此事本是他的心結(jié)，倒未曾想又引起秦蘅的不適。他上前一步，輕輕攬了她纖小的肩膀，心里一嘆她又瘦了。沉默片刻后，他道：“阿蘅，不論何事，我都會站在你這邊，同你一起面對?！甭曇舨唤啪?，生怕驚了她似的，“回宮之后，我會用盡一切辦法徹查。”

    秦蘅的神情稍有變化，但卻有些陰郁。她無言良久，最終攤開掌心，像是把攥著的陽光釋放了一般，又仰頭側(cè)看向圣昭帝。

    “還是先忙你的事吧。久離宮中，前朝后宮，指不定又有什么麻煩。更何況凌風(fēng)他……”嘆了一口氣，“爹娘的事，我年歲越長，越有些倦怠。我很怕，怕有天徹底遺忘了他們，更怕……查出來的是我不能面對的?！?br/>
    圣昭帝的心攸然一緊。

    她的不能面對……

    他握著秦蘅肩膀的手指下意識地微微蜷起。

    但下一秒，卻更加堅(jiān)定，道：“阿蘅，我承認(rèn)，你爹娘的事因我而起，而我也有失職的過錯。不過我可以用性命發(fā)誓，我凌徹，絕不曾參與，謀害你全家的陰謀?！?br/>
    秦蘅瞬間用手捂住了自己的臉，心里一酸，往圣昭帝的懷中靠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