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寒鴉落了滿枝,抖落了枝頭上的積雪。這一夜的南都城中,除了閉門以沉默抵抗的原住民,就是游弋捕食的異族戰(zhàn)獸,在街頭巷角尋覓著被主人家趕出來的奴隸……
洗月臺,原本作為南都的象征性建筑,如今一片風聲鶴唳,一些頗為密集地站立在洗月臺中的一個角落,而正殿之中,滿是些兇神惡煞的異族。
“王,這是第三封請戰(zhàn)信?!?br/>
上首鷹眼獸人,略有些虛弱地擺擺手:“……罵回去,禹都之戰(zhàn)新敗,西川再失,我們就會落入腹背受敵的境地,讓那小子……老實點?!?br/>
“是?!?br/>
傳信之人走后,旁側(cè)眾將不免面色郁郁:“王,軍中傳聞……大元帥被妖族襲殺之事,是真的?”
一陣靜默,戰(zhàn)場上軍心有半分挫折,便失三成勝算。而這戰(zhàn)后,主帥也不得不站出來說明,那日看見王旗上釘著的人頭的,可不僅僅是兩人。
聞聽此言,角落里那些降族紛紛目光閃動……獸人進攻禹都失利,南都若再守不住,他們恐怕要找個新靠山了。
“事到如今也沒什么不好隱瞞的,”巨隼王語調(diào)淡淡,讓人小心地提上來一只紅木匣子,一打開,里面寒氣四溢,露出一個眉心有傷的首級……表情驚怒,目眥欲裂。
一陣駭然驚呼,在場獸人皆是族中高層,這人頭面孔自然是再熟悉不過。
“是誰做的!”
“我們應該立刻殺回禹都!給大元帥報仇!”
“這是恥辱!”
殺氣一時暴漲……這就是獸人和腐爛妖族的不同,妖族倒了一個王,麾下勢力便會互相內(nèi)斗,而他們,則是戰(zhàn)意更洶。
巨隼王回憶起了那個和自己對峙的少年天妖,若不是那妖族的妖術庇佑,他還是有自信斬其于當場……但,誰又知道禹都受到神佑呢?
“殺人者,妖族六姓……安氏儲王?!?br/>
“王,據(jù)我所知妖族儲王都不過是些小娃娃,大元帥怎么可能栽在一些小娃娃手里?”
巨隼王和他的想法差不多,冷冷道:“一個小娃娃多半沒這個能力,但他那了不得的輔師呢?也就是現(xiàn)在權傾妖族的那個地妖??尚Ρ就醍斈赀€對此女有惜才之意,如今看來,竟成我族心腹大患?!?br/>
白九嬰,這個名字他自然記得。他天生一雙識人之眼,雖看得出此女有野心,卻也沒把區(qū)區(qū)地妖當做同一層次的對手,未意如今竟已成長到了和他正面對話的地步。
此女留不得。
“留著你們的怒火面對三日后的禹都大軍,白九嬰既自南都一戰(zhàn)揚名,本王也必讓她在此鎩羽而歸!”
……
“李師傅,我記得你沒帶這么多東西啊,這些□□都是哪兒來的?”
實在受不了倆姓安的那詭異的氣氛,白嬰趁著大軍駐扎在一個小城時,跑去找那位姓李的武器專家旁敲側(cè)擊地打聽,一進他的臨時住處,就被滿桌子□□驚呆了。
少說三十幾根□□一字排開,分量可觀,白嬰可是記得她親眼看見這位李師傅只帶了一匹馬能承受的極限的裝備。
那位李師傅朝她笑了笑,捋了一下袖管讓開身后的一個怪異的器材……它就像是一個針墊鋪開,上面懸著密密麻麻的探針,看著就有一股不明覺厲的感覺。
“便攜式3d打印機,院長親手改良過的,配合二代β壓縮智能膠,比直接帶武器進來保險一些?!崩顜煾档溃骸白顝碗s的程度可以造出小型追蹤導彈,不過材料消耗大,不如輕□□實在?!?br/>
白嬰當場被震住,片刻后目光嚴肅:“李師傅,你看我們也算是同事——”
李師傅毫不留情地打斷了她:“這些是用來炸基地防御鎖的,材料少,要省著點用,時間緊任務重,我不可能給你弄幾個火箭筒炸城墻。”
白嬰:“……你們研究院的人真冷酷?!?br/>
李師傅抱歉地笑笑:“都是領研究院工資的,使用現(xiàn)代化武器參與戰(zhàn)爭有違可持續(xù)發(fā)展是首要規(guī)定。當然,你也可以找院長協(xié)商,不過成功率一般很小,而且會被附送一些老干部思想教育?!?br/>
“你們家院長什么毛病?”
“大概是工作壓力大吧,我也在研究院做了五年了,就沒見他輪休過,聽說他私人電腦里的娛樂項目就剩下掃雷了?!?br/>
白嬰心理平衡之余不禁感慨可恨之人必有苦逼之處,想了一會兒臉上變色道:“工作壓力大就這樣???那萬一以后安銘小朋友長大跟他一個樣子該如何是好?”
“我記得負責教育他的是你吧?!?br/>
“您說的對,我得去輔導一下青少年的三觀,不能被反面教材帶彎了?!?br/>
“你等等?!崩顜煾岛鋈幌肫鹗裁?,在包里翻了一陣,拿出一箭上了一層鋼膜的輕甲遞給白嬰:“院長說怕你被打死,所以讓我做了個微合金的東西。咱們的媒介體除了頭和軀干,傷到哪兒都無所謂,這層輕甲可以護住脖頸和背后脊椎的主軀干,又沒什么重量,你拿走吧?!?br/>
咦?
白嬰把這件輕甲一抖開,銀灰色的貼皮軟甲閃著一層暗暗的金屬光澤,前面是直至鎖骨的甲片,后面就像一條布滿龍鱗的龍尾結(jié)構,一個蘋果一樣重的重量,造型卻相當酷炫。
“好帥啊……”白嬰不禁贊嘆道:“李師傅您手真巧。”
“我只是按著圖紙做而已,圖紙是院長設計的,你要謝就謝他吧?!崩顜煾档皖^正想接著剛剛的活做,又抬起頭道:“院長還交代了,你不用想著給安銘用,天妖的皮下鱗膜防御不比這個差,甲胄多了反而有礙他們的活動,你自己思量。”
白嬰:……所以說明明就是同一個人為什么如此互相仇視!
隨后白嬰在大軍駐扎的城中順道視察了一圈,問了一路人,終于找到一個荒廢城樓上左手一堆數(shù)據(jù)表,右手在便攜電腦上敲個不停的安琢。
還真的這么忙啊……
白嬰等了差不多有五分鐘,看他節(jié)奏都不像是慢下來的樣子,也只能無奈打擾了。
順著城樓的舊樓梯爬上去,打招呼道:“嘿~安客服,月亮這么好,愿意跟知心姐姐談人生嗎?”
后者明顯一個手抖,動作頓了頓,按了兩下鍵,轉(zhuǎn)過頭道:“第一,你頭頂上的那不是月亮,是聚變源折射衛(wèi)星,第二,就身份證而言,我應該比你大四歲?!?br/>
“難怪我總覺得這月亮就沒圓過?!卑讒氘斦嫣ь^看了看云層外模模糊糊的月輪,道:“你才比我大四歲,那上面的領導該多任性讓你這么年輕就當院長呀?”
“四十歲往上身體機能適應不了這個工作,何必害人?”安琢垂著眼打完了最后一組數(shù)據(jù),合上便攜電腦,抬眼道:“你有事?”
“明天我就投入狀態(tài)了,可能就沒時間跟你談細節(jié)了。先跟你說聲謝謝啊,那鎧甲挺合適的?!?br/>
安琢轉(zhuǎn)過頭:“……不用,不是單單為了你?!?br/>
“難道你想表示我的殼子其實是個高級貨,你不忍心看我到處拉仇恨才給我整了個保護措施……是這個意思嗎?”
安琢沉默一陣,道:“你的這一型媒介的框架和材料,是我母親的備用資源?!?br/>
白嬰嚇得不吭聲了……這就好比你收了別人的東西摔摔打打用了好久,最后發(fā)現(xiàn)這東西是人母親的遺物,逼得人家不得不幫你做個盔甲保護起來。
捂臉。
“你不用太在意,東西本來就是等著人用的,只不過你恰好和它契合度很高?!?br/>
白嬰想了想覺得不太對:“既然已經(jīng)有了這樣的技術,那令堂為什么不用它來延續(xù)生命呢?就像我一樣身體接受治療,精神放逐在潘多拉,這樣至少還活著呀。”
安琢摘掉數(shù)據(jù)鏡,淡淡道:“她接受不了那個殉情的事實,拒絕治療?!?br/>
“呃……”白嬰無語了一陣,她還覺得科學家都是很嚴謹?shù)?,沒想到是因為這個……不過思考了一下也不是不可能,信仰再高,科學家也是人類,也有感情。
白嬰問道:“那你父親是……”
“他是個實驗品,也差不多算是天妖的‘原型’,是我母親的手筆……把實驗品培養(yǎng)出來,從年輕培養(yǎng)大,他對她的依賴很重,最后雖然所有人都反對,他們還是在一起了。”
雖然中間的劇情讓他一筆帶過,白嬰還是抓住了重點——天妖和人類的混血,難怪……
“我在潘多拉出生,原本也沒什么。直到了六歲的時候,考察隊出了變故,那些穆勒家族的人想吞并我們,我母親就想帶著我逃入人類社會……但我實數(shù)化的過程中失敗了,分裂出了兩個邏輯存在?!卑沧料乱庾R地按了按自己的眼睛,語調(diào)平淡得像是在敘述別人的事:“我們出去后,被發(fā)現(xiàn)并抓了起來,那些家伙挖了我的一只眼睛,拿我做要挾讓我母親交出公式?!?br/>
白嬰不禁嘶了一聲:“那你——”
“我母親沒說,最后我父親來的時候把他們都殺了,抓了老穆勒的兒子,挖了他的眼睛給我移植上,又把他扔進毀滅終端里任他在潘多拉自生自滅……也就是現(xiàn)在那位‘斧鯊’。”
斧鯊!
白嬰當然清楚這個名字代表的含義,如果不是安琢把他騙出來殺了,她根本救不下禹都。
“那安銘會怎么樣?”
“你很關心他?”
“當然,”白嬰表情坦蕩蕩地沒有覺得他的語調(diào)很怪異:“多少也是我看著改邪歸正的好少年,總要多擔心一點吧?!?br/>
“你明白自己的位置就好?!卑沧恋挠喙獯┻^白嬰身后,看向她身后濃釅的夜色中。
“至于安銘……他對我的想法很簡單,你不妨設身處地地想,如果突然這世界上有了另一個你,比你強大,比你知道的多,甚至有意染指你所擁有的、本就不多的東西,難道你會不擔心你被他所取代?他排斥我,只是本能地想證明他的存在不是虛幻的而已……不過,徒勞而已。”
那雪城的一隅,寒月西沉所在的地方,一雙眼睛倒映出城樓上兩個交談的影子。
牙齒狠狠地咬住食指的第二個指節(jié),瞳仁深處,血紅糾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