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章
薛昱從來就不是個會放棄的人,一次失敗,不代表他次次失敗。
在被潑了一大盆涼水之后的第二天,他避開宮中侍衛(wèi),在元陽殿最東邊,也就是最接近姐姐寢殿的后墻上趴了近一刻鐘了,最好的獵人就是要擅長等待。
瞅準(zhǔn)時機(jī),趁著沒人的時候想從墻上翻下來,誰料身子剛一動,幾張彈弓就招呼了過來,彈弓用的不是石子等硬物,而是那種蘸了朱砂的小木頭塊,打在身上雖然不疼,卻會留下紅色印記。
薛昱縱然身手不錯,但礙于在墻頭上沒有太多發(fā)揮余地,生生讓彈弓打出來的木頭塊砸中了兩下,一下在肩膀,一下在臉頰……
至此第二次偷襲,宣告失敗。
過了兩天,薛昱卷土重來,又想了個辦法,不知從哪兒弄來件大內(nèi)侍衛(wèi)的衣服,想要混進(jìn)元陽殿,誰知好巧不巧,走在半路就遇到了要去太醫(yī)院的言詠蘭,擦肩而過的時候被揪了出來,反抗不得,直接給人扔出殿外。
薛昱趴在欄桿上,扭頭看著那走在最前端的清雅背影,著實恨得牙癢癢。
幾回折騰后,姐姐沒見到,卻給皇上拎到面前訓(xùn)斥一番,勒令他近期不經(jīng)召喚不許隨意入宮,薛昱才歇了繼續(xù)爬墻頭的心思。
大半個月后,皇后身體稍稍恢復(fù)了些元氣,盡管腹上傷口仍未痊愈,但至少能讓人扶著下地走幾步,怕父母家人擔(dān)心,特意命人宣召薛家人入宮見一面,國公公務(wù)繁忙,不曾入宮,來的是國公夫人曹氏和世子薛昱。
有了召見,薛昱這才名正言順的見到了心心念念的姐姐。
而這邊皇后在元陽殿中召見薛家人,那邊言詠蘭也被康德帝宣召到了大陳宮中覲見。
言詠蘭仍是一身素雅質(zhì)樸的窄袖衣裙,發(fā)髻簡易束于腦后,以一根木簪固定,縱然不施粉黛亦難掩其風(fēng)華。
“臣女參見皇上?!毖栽佁m上前行宮禮。
康德帝自龍案后走出,對言詠蘭抬手,讓福全公公給她看了個坐。
“這么多年,怎的都不回京?京中親眷也該回來見一見才是?!笨档碌劭粗@姑娘,想到當(dāng)年剛登基就遭遇南陽王謀反,端靜王竭盡全力護(hù)他出京的時候,心中不由感慨。
宮人來給言詠蘭上茶,言詠蘭點頭謝過,正襟危坐回答康德帝的問話:
“既隨師父入了醫(yī)道,當(dāng)潛心學(xué)醫(yī),行醫(yī)濟(jì)世,京中親眷都有書信往來?!?br/>
康德帝長嘆一聲:“當(dāng)年的事情,朕一直覺得虧欠了你們,心中有愧疚。”
“皇上無需愧疚。”言詠蘭正色抬頭,目光清澈盯著康德帝:“父親一生忠義,是做了他應(yīng)當(dāng)要做的事情,忠君愛家,他該是無悔的?!?br/>
護(hù)送少帝出京是忠君,只身折回搭救親人是愛家。兩者并不矛盾,只是上天不公,未曾給這個忠君愛家的人一個好結(jié)果罷了。
言詠蘭的話讓康德帝老懷欣慰,忍不住紅了眼眶:
“有生之年,朕能聽到言家的后人說這番話,足慰平生?!?br/>
福全公公見皇上感觸,趕忙遞來巾帕,康德帝擺擺手,對言詠蘭又道:
“當(dāng)年你父親救朕于危難,今時你又救皇后、太子于危難,朕感激于心,你且開口,朕許你心愿?!?br/>
言詠蘭起身對康德帝屈膝行禮:
“這些都是為人臣民應(yīng)該做的。醫(yī)者無疆界,無分人,行醫(yī)救治本是天職,更加不敢居功?!?br/>
康德帝連連點頭:“你的意思朕明白,只不過若什么都不做,朕心中難安?!?br/>
“皇上當(dāng)年為言家保留下端靜王府番號,護(hù)住王府門庭,于言家而言已是大恩?!?br/>
康德帝見她什么都不肯要,起身踱步,干脆主動提議:
“要不這樣吧,你出身端靜王府,本就是童恩郡主銜,只是未曾領(lǐng)封邑和封地,今日朕便賜予你,給你多多的封邑和大大的封地,這樣你便無需在神醫(yī)谷繼續(xù)行醫(yī)……”
康德帝的話還未說完,便被言詠蘭打斷過去:
“皇上,臣女并非為了糊口才做大夫的。王府留下的產(chǎn)業(yè)足夠我花用,這些年我行醫(yī)也略有積蓄,并不為生計發(fā)愁,封邑和封地固然是好,但我孤身一人時常在外行走,有了封地和封邑的話,對我來說反而成了約束?!?br/>
康德帝看著眼前連番拒絕自己的姑娘,很是無奈,旁人苦苦求都求不來的恩典于她而言卻是約束。
“那這件事暫且按下,待朕與皇后商議過后再定。不過你必須告訴朕,今后有什么打算,若朕沒記錯的話,你今年也有二十了吧?!?br/>
大陳朝的姑娘一般十六七歲就許了人家,二十歲未嫁的已是少數(shù)。康德帝有心問她婚嫁之事,礙于禮數(shù)未曾開口,想著等皇后痊愈之后,再由皇后出面詢問。
“是,臣女今年二十了?!毖栽佁m斂眸回應(yīng):“其實就算臣女這回不曾入宮,過些時日也會回京城。神醫(yī)谷在京城分部原來負(fù)責(zé)的堂翁年事已高,歸鄉(xiāng)心切,分部無人照管,便派我來坐館,原定是七月里來,如今算順理成章提前了?!?br/>
康德帝不懂神醫(yī)谷的分布安排,但聽到言詠蘭說會留在京城,心中欣慰了不少。
“不管怎么說,你能留下是最好不過的事情。朕多多少少總能照拂一二,心里也會好受些?!笨档碌坌ρ浴?br/>
言詠蘭回以微笑,倒是沒有再推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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薛昱隨鎮(zhèn)國公夫婦入宮看望皇后薛氏,中午皇后留飯在元陽殿,薛昱幾乎沒什么心思吃,草草用完便拿著茶杯站到西窗往外東看西看。
皇后薛氏臉色仍有些蒼白靠在羅漢床上,腰間墊著吉祥如意纏枝富貴枕,腹部以下蓋著花貂絨毯子,從鬼門關(guān)走了一遭,已經(jīng)大半個月了,仍舊不能吃那些不太好克化的,以流食粗糧為主,因此雖是招待家里父母兄弟吃飯,自己也只得從旁相陪,見素來胃口不錯的小弟吃的心不在焉,目光一直向外看去,不禁喊他問道:
“宮里換了個江南御廚,做的魚是一絕,你這就不吃了?”
薛昱連頭都沒有回,直接搖了搖,捧著茶杯繼續(xù)觀察。
恰逢乳娘把太子抱了進(jìn)來,薛昱才放下茶杯,從乳娘手中接過那小小的一團(tuán),托在手臂上幾乎沒什么重量,小臉紅撲撲的,睡著了嘴巴還時不時的努動,模樣可愛極了。
想著那日若非救治及時,這條小生命也許就沒有機(jī)會降落到這個世上,薛昱就覺得后怕。
“姐,之前救治你的那些人呢?怎的我來了這么久都沒瞧見?”薛昱一邊看著手臂中的小外甥,一邊對皇后問。
皇后喝了口參茶:“救治我的人那么多,你指的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