地牢從來都不是一個討人喜歡的地方。這里陰森，寒冷，潮濕，不需要別的，僅僅是這逼仄的環(huán)境就已經(jīng)是對犯人最大的折磨。就連這里的獄卒，往往也會因?yàn)槟褪懿涣诉@環(huán)境而頻繁申請調(diào)離。

    然而今天，這里卻來了一個任何人都想不到的人。

    瓦里安·烏瑞恩國王。

    在處理了迪菲亞兄弟會的事情之后，瓦里安派一部分人把埃德溫和其他幾個領(lǐng)頭的押回暴風(fēng)城看守，隨后帶兵前往了暮色森林。在成功將洛林兄弟會和迪沃盜賊團(tuán)剿滅之后，他班師回朝，以雷霆的手段處理掉了在卡特拉娜事件當(dāng)中支持黑龍公主的幾個貴族，抄家后勒令其他幾家出資，共同湊出了石匠兄弟會的工錢。

    然后，對于那些造反的石匠們，他選擇了無罪釋放。和他對阿爾薩斯說的一樣，他并不準(zhǔn)備怪罪這群可憐的人。

    至于那些被他們打劫了的人，則由暴風(fēng)王國進(jìn)行補(bǔ)償。

    在做完這一切之后，瓦里安來到了這里。

    他想見一見埃德溫。

    埃德溫已經(jīng)在這里被關(guān)了將近一個月了，這位石匠不僅僅在建筑上是個天才，在盜賊上的天賦也毫無疑問是絕頂?shù)摹Ｋ缃褚呀?jīng)是將近四十歲了，然而卻可以在短短一年的時間里擁有高級盜賊的實(shí)力。雖然有可能有黑龍公主暗地里的幫助，但那些盜賊的職業(yè)技巧卻是做不得假的。

    瓦里安起了愛才之心。

    他走進(jìn)監(jiān)獄時，自然有衛(wèi)兵給他帶路。他們來到關(guān)押埃德溫的位置，打開監(jiān)牢的門，隨后瓦里安揮手遣散士兵，一個人走了進(jìn)去。

    躺在監(jiān)牢的角落里，蓬頭垢面，銬著手銬和腳鐐的埃德溫聽到動靜，扭過頭來，就看見瓦里安朝他走了過來。

    “埃德溫，好久不見。”瓦里安對他說。

    埃德溫·范克里夫某種意義上也算一個傳奇人物。從一個普通的，可能算稍微有些才華的石匠，到一個上千人的恐怖組織的首領(lǐng)，再到如今暴風(fēng)城的階下囚，總共也就用了一個多月的時間。

    如流星飛逝，曇花一現(xiàn)。

    這一世，若不是瓦里安行動迅速，他必將成為縱橫西部荒野到兩大森林——埃爾文森林與暮色森林——的一代賊王，成為暴風(fēng)平民永遠(yuǎn)揮之不去的夢魘。

    此時，他作為一個階下囚，早已沒了那日在暴風(fēng)城門前，和一國之君對話時的風(fēng)采。但瓦里安似乎毫不介意，竟然還像見到老友一般，親切地和他打著招呼。

    “好久不見，國王陛下?！彼恼f了一句，聲音嘶啞難聽，還帶著一股淡淡的嘲諷意味，“你是來嘲諷我的嗎？在我被處死之前。”

    “不，我是來給你一個機(jī)會?！蓖呃锇舱f，“一個重新做人，為自己的國王贖罪的機(jī)會。”

    “什么？”埃德溫皺起了眉頭。

    “為我效力?！蓖呃锇舱f，“為暴風(fēng)王國效力。”

    “呵，你是在說笑嗎？讓我給你們這些貴族賣命，然后去欺壓那些和我一樣的平民嗎？”埃德溫一聲冷笑，眼睛里充斥著濃濃的，絲毫不加掩飾的鄙夷，“抱歉陛下，我做不到！”

    “更何況，我并不認(rèn)為我有罪。有罪的是你們！是你們這些喪失了榮譽(yù)的貴族！”

    即便身陷囹圄，埃德溫依舊硬得不得了，對著瓦里安破口大罵，毫不留情。

    瓦里安看著他這幅激動得模樣，皺起了眉頭。他知道，如果對方不能冷靜下來，那就永遠(yuǎn)也談不下去。

    他的計(jì)劃也會因此泡湯。

    “卡特拉娜是條黑龍。”他蹲在埃德溫面前，思索了一陣，決定先拋出個重磅炸彈。

    果不其然，埃德溫愣了。

    這中間的信息量太大，以至于他一時間沒有反應(yīng)過來。

    “我說，卡特拉娜是條黑龍?！蓖呃锇仓厣炅艘槐?，“并且她是死亡之翼的親生女兒?！?br/>
    “她懷著不可告人的目的來到暴風(fēng)城，為的就是顛覆這個王國，給人類增加苦難。而你，就是她選中的棋子?！?br/>
    “我憑什么相信你，而去懷疑一個曾經(jīng)幫助過我的人？”埃德溫嘴硬道，“況且你編的這個故事也太荒唐了！”

    “我為什么不能認(rèn)為，是你將她處死了，然后編出了這么一個故事？”

    “你認(rèn)為，我有必要編這么一個故事來騙你一個平民嗎？”對于他的質(zhì)疑，瓦里安表現(xiàn)得很平靜，“況且事實(shí)與否，我可以將你放出去，任你自由打聽。那一夜黑龍?jiān)诒╋L(fēng)城上空發(fā)出的咆哮，所有的居民至今記憶猶新?！?br/>
    “況且你覺得，一個什么樣的貴族，會”

    “卡特拉娜伯爵的高尚情操，不是你們這些滿身銅臭味的貴族能比的！”埃德溫開始胡攪蠻纏。

    然而他越是這樣，瓦里安越是覺得自己勝券在握。因?yàn)閾?jù)他了解的信息，埃德溫并不是一個蠻不講理的人。他這么做，只是一時憤怒羞愧，所以盲目地反駁他的話而已。

    那么，只要等他平靜下來，一切就都可以談了。

    “你自己且想一想，我們的爭端的起源是哪里？”瓦里安說，“我們不是沒有想過通過談話的方式解決問題，但從始至終你只見過卡特拉娜一個貴族，不是嗎？”

    “她一個貴族，說什么你都相信，四倍薪水這么無理的要求你都深信不疑，甚至還堅(jiān)決執(zhí)行。你不覺得，這中間有什么不對嗎？”

    埃德溫一時無言。

    “你還覺得我在騙你嗎？”瓦里安問道，眼睛里帶著毫無摻雜的清澈。

    “那這樣，也足以證明你們的愚蠢?！卑５聹貒肃榱艘粫?，依舊嘴硬道，“居然讓一條黑龍混了進(jìn)來……”

    說著，他的聲音逐漸低了下去，直至無聲。

    “是的，在那種超凡的力量面前，你我都是愚昧而微不足道的凡人?！蓖呃锇踩缡钦f，竟然很坦率地承認(rèn)了自己的過失，“但既然知道了這一切的陰謀，你我作為人類，應(yīng)當(dāng)協(xié)力對抗災(zāi)難?！?br/>
    “包括你，我，所有的石匠兄弟，暴風(fēng)城貴族，乃至每一個暴風(fēng)王國的平民，都是這場災(zāi)難的受害者。”

    埃德溫忽然為自己剛才的發(fā)言感到羞愧。

    是啊，如果說貴族們沒能明辨是非是愚蠢的話，那么自己又算什么呢？

    自己被一條黑龍當(dāng)成了顛覆自己國家的武器，還感激涕零地把對方當(dāng)成一心為自己好的恩人？

    “埃德溫，事實(shí)上，在你最后一次和卡特拉娜碰面的時候，我就在外面看著?！蓖呃锇灿謷伋隽艘粋€重磅炸彈。

    埃德溫猛然看向他。

    “然而在那時候，我已經(jīng)知道了卡特拉娜是一條老謀深算的黑龍?！蓖呃锇舱f，“而你不過是被邪惡的黑魔法蠱惑了罷了，所以我并不怪你。”

    “陛下……”埃德溫的聲音開始顫抖，里面帶著無窮的悔恨，“我……我受到了蠱惑……我……”

    “埃德溫先生，你不必自責(zé)?！蓖呃锇舱f，“事實(shí)上，在知道卡特拉娜是條黑龍的那一刻，我就已經(jīng)原諒你了?！?br/>
    埃德溫不說話。

    “但，我可以原諒你，那些被你劫掠過，殺死過的人，他們的親人，他們年邁的父母和幼小的兒女卻不會原諒你。”瓦里安繼續(xù)說，每一個字都拷問著埃德溫的良心，“所以我希望，你能夠用自己的能力，為自己的過往贖罪?！?br/>
    埃德溫目光閃動。

    “范克里夫先生，你無疑是個很優(yōu)秀的，很具有天分的盜賊?！蓖呃锇捕⒅难劬Γ従徴f道，“你的才華不應(yīng)該被埋沒！”

    埃德溫沉默了。

    “殿下……我需要怎么做？”良久，他才下定決心一般，抬起頭，看著瓦里安，問道。

    “如果你愿意，明天就會有個死囚犯替你死去。你從此將失去姓名，身份，成為陰影中的一員，永生永世為暴風(fēng)王國服務(wù)。”瓦里安回答道

    “我的兄弟們呢？”埃德溫問道。

    “他們會被赦免?！蓖呃锇渤兄Z道，“除了你，所有人都會被赦免，并且按照我們最初的協(xié)議上的內(nèi)容支付工薪?！?br/>
    “關(guān)于我的子民，你不需要有任何擔(dān)心。我身為暴風(fēng)王國的國王，自然會給他們一個最好的歸宿?！?br/>
    “那么，凡妮莎呢？”沉默了良久，埃德溫終于問出了他最關(guān)心的一個問題。

    關(guān)于這個問題，瓦里安忽然也不知道該怎么說了。

    這是人家的女兒，總不能不讓人家見吧？

    可他以后的這個工作性質(zhì)……最好還是不見了。

    “你可以每年和她見一面?！蓖呃锇蚕肓撕镁茫琶銖?qiáng)說出了這么一個折中的辦法，“但前提是，你得保證她不把你活著的事情說出去?！?br/>
    剛說完這一句話，瓦里安忽然靈光一閃。

    或許……可以把凡妮莎送出國？

    對，送到一個條件很好，有人照顧，但沒人知道她的真實(shí)來歷的地方……

    這樣埃德溫要見她，風(fēng)險就低得多了！

    想到某個臨走之前還憂心忡忡這個小姑娘的安危的王子，瓦里安的嘴角浮現(xiàn)了一絲笑意。

    我這邊沒有條件解決的麻煩，就交給你來幫忙啦。

    你那么善良，肯定不會拒絕的吧？

    “我答應(yīng)你，烏瑞恩陛下?！卑５聹氐拖骂^，“埃德溫·范克里夫?qū)槟I(xiàn)上忠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