莫晚晴靜靜走在鵝卵石小路上，身后兩步跟著一個低眉順眼的丫環(huán)，那丫環(huán)垂首恭敬地默默跟著，莫晚晴不說話，她也不敢吭聲。
不知安王府的花匠用了什么法子，園中花開得極盛，就連一些應(yīng)該開敗或者差些時候才能盛開的花都正怒放著。
莫晚晴很喜歡花，尤其喜歡梔子花，雪白馨香，素雅高貴，就像十五年前的白衣少年一般。
雙眼霧蒙蒙的，因為重傷而蒼白的素凈小臉，此時也泛上了一層淡淡的紅暈，早晨不算毒辣的陽光在那張美麗的臉蛋上灑下一層光暈，白衣迎著微風(fēng)微微飄揚，莫晚晴整個人看起來就像要乘風(fēng)而去的仙子一般。
分開小徑旁的杜鵑，穿過一大片開得正艷的牡丹，莫晚晴輕輕探手摘了一大束梔子花，選了三朵半開的一字排開斜插在鬢間，將手中花束湊在鼻端深深嗅了一下，腳步輕快地分花拂蕊走了出來。
心情出奇的好，莫晚晴臉上有了一絲笑意，已經(jīng)不記得有多久沒見過梔子花了，連年征戰(zhàn)，她都不記得自己有多久沒笑過了。
輕快地轉(zhuǎn)著圈向前走，一連串清脆的笑聲從花瓣一般的唇間逸出，聽得人癡了。
柳腰一旋，冷不防撞進(jìn)一個寬闊溫?zé)岬膽驯?。莫晚晴嬌笑道：“霜哥哥，我好看嗎？?br/>
“好看，好看！”洛寒霜無意識地低喃，收攏了雙臂，將莫晚晴抱在懷中。真美！那樣歡笑的她，那樣嬌柔的她，真美！美得他心都顫了。
懷中嬌弱的身子一震，不是他……是啊，他已經(jīng)死了，又怎會再抱住她呢？雙眼閃過一絲痛苦，緩緩閉了起來。
“是你?！币琅f輕柔嬌美的聲音，卻沒了剛才的撒嬌意味，好像還有一點點悲傷。
雙臂收緊，一低頭，幽深的黑色瞳眸對上一張微微低垂的小臉，伸手輕輕抬起，只見垂下的眼簾，長長的睫毛卷翹優(yōu)雅，遮住了那雙他沒有見過的眸子。洛寒霜輕嘆一聲，幽幽道：“你還是不愿看看我嗎？”
沒有回答，也沒有掙扎。她既不反抗他的擁抱，也沒有過多驚喜，只在初入他懷中之時，嬌柔天真，道一聲“霜哥哥”。心中微微地疼，綿延不斷，像是被人在心口種了一片仙人掌，細(xì)密的針刺進(jìn)心中，不激烈，卻纏綿，一點一點深入靈魂，自此永無解脫之日。
淪陷，就這么簡單。
只是兩聲“霜哥哥”而已。
一個擁抱，莫晚晴付出了之后的全部生命，兩聲“霜哥哥”，洛寒霜又會搭上什么？
洛寒霜不知道自己以后還會搭上什么，但是此時此刻，他很清楚地聽到心中有什么東西裂了，發(fā)出一聲極其輕微卻又深入靈魂的嘆息。
“你為何不愿看我？”洛寒霜的聲音也染上了淡淡的悲傷，愛上一個不愛自己的人，是一種什么樣的滋味呢？
就像茉莉花茶，聞著是沁人心脾的芬芳，可是只有喝茶的人才能體會到那絲淡淡的苦澀。
只是這苦澀，遠(yuǎn)比茉莉花茶更甚許多。
“怕看了，夢就醒了?！陛p柔的女聲像是從天邊而來，輕輕的淡淡的，虛無縹緲不可捉摸，風(fēng)一吹就散了，再無蹤跡。
夢？什么夢？她口中的霜哥哥嗎？洛寒霜想問，卻又怕知道什么。
雙臂再次收緊三分，感覺到一雙細(xì)弱的手臂攬上他的背，輕輕地環(huán)住，小臉貼上了他的胸膛，洛寒霜的手也覆上了她的后背。
星眸一緊，手下傳來異樣的感覺，一塊半個手掌大小的硬物硌著他的掌心，洛寒霜明顯感覺到懷中柔弱的身子瑟縮了一下。握住瘦弱的雙肩，洛寒霜稍稍后退半步，拉開兩人的距離，使自己能看清那張蒼白的小臉。
“你受傷了？”焦急中透著一絲怒意。
“無妨?！鞭D(zhuǎn)身，仰起臉向著天空，蒼白的小臉在陽光下竟有些通透，看來有一種令人心悸的美。
“為何如此不愛惜自己？”怒意上升，或許他沒什么資格生氣，可是他忍不住，這個女人已經(jīng)能牽動他的心緒，雖然他還不知道她叫什么名字——練白衣？一聽就知道是假的，練白衣，戀白衣，那白衣是誰？
“征戰(zhàn)沙場之人，受些小傷不足為奇，沒什么好大驚小怪的?！钡恼Z氣，好像受傷對她來說不過是家常便飯。洛寒霜只覺得胸口悶悶的，好像被人堵了一團(tuán)破棉絮，一股氣上不去下不來，憋得萬分難受。
大手一帶，纖弱的身子一旋，站不住腳，跌倒在洛寒霜懷里，隨即被他攔腰抱起，快步走向棲霞苑。
一直木立在一旁的丫環(huán)挽春低頭跟上，眼看著洛寒霜將莫晚晴抱回房間放在床上。
“我……能看看你的傷嗎？”有些不安，怕唐突了佳人，可是沒有親眼見到傷情他便放不下心。
柔柔一笑，莫晚晴微微點點頭。見她應(yīng)允，洛寒霜小心翼翼撕破她傷口處的衣衫，看到那已經(jīng)結(jié)痂的傷口，不由得倒抽了一口涼氣：好重的傷！從傷口來看，這應(yīng)該是箭傷，看起來很深，從結(jié)痂的情況看來，傷口應(yīng)該發(fā)炎過，曾被挖除過腐肉。洛寒霜看著，隱隱覺得自己后背也有些刺疼，這么重的傷，在這么一個嬌柔纖弱的身子上，該有多疼！
“征戰(zhàn)沙場？你……到底是什么人？”洛寒霜心里隱隱猜出了什么，西秦與南昭一戰(zhàn)，西秦大勝，南昭被迫簽下和約，年年進(jìn)貢歲歲來朝，皇帝重賞了安王，朝中上下一片歡聲。只是南昭向西秦討還女將軍，西秦卻說并未扣留什么女將軍。難道這練白衣就是南昭的女將軍嗎？安王何其大膽，竟敢私扣戰(zhàn)俘不予上報！
那么安王的意圖也很明顯了，不殺不放，卻將她留在王府中好生照料，這不就是擺明了想要她嗎！
洛寒霜心中一緊，她是戰(zhàn)俘，留在安王身邊，會是以什么身份呢？寵妾？愛姬？總之不會是王妃，王妃的立廢必須經(jīng)過皇帝的同意，她是敵將，是戰(zhàn)俘，怎能當(dāng)?shù)昧送蹂?br/>
就這么任由她受委屈么？洛寒霜心中發(fā)苦，他又能怎樣？他不過是宰相之子罷了，人家可是皇帝的親弟弟！只是，不甘心?。「蝗绦?！
“還疼嗎？”洛寒霜輕輕撫上傷疤，傷口處紅腫炙手，看著就讓人揪心。
“沒什么，小傷而已。”莫晚晴淡淡一笑，將臉扭向另一邊。
“小傷？！這還叫小傷？”洛寒霜失聲驚呼，“你還受過什么傷？”
還受過什么傷？莫晚晴淡淡笑著，記不清了，手臂斷過，腿斷過，槍頭刺進(jìn)過大腿中，肩膀被箭洞穿過……傷得太多了，那些什么刀傷劍傷簡直數(shù)不勝數(shù)，一副苗條白嫩的身軀上疤痕斑駁慘不忍睹……還有前幾天受的鞭傷，一擊慘不忍睹的雙臂……
“沒什么?！蹦砬绮幌攵嗾f，淡淡笑道，“我累了?！?br/>
洛寒霜聽出她話中頹然之意，眼中閃過一絲受傷，拉過薄被搭在她身上，柔聲說道：“好好養(yǎng)傷，我……我會再來看你的?！?br/>
“嗯，好?！陛p淺一笑，莫晚晴翻了個身，留給他一個瘦弱蕭索的背影。
洛寒霜心不在焉地走在人潮擁擠的大街上，一雙深邃的眼睛里什么神采也沒有，完全是一片暗沉的死氣。
長嘆一聲，洛寒霜在心里暗暗罵自己：好端端的跟秋長天打什么賭，這下好了，不但勝利無望，無端將自己一顆心賠了進(jìn)去！
仰首向天，云端依稀浮現(xiàn)一張秀麗的小臉，清瘦，略有些蒼白，在早晨的陽光下有些通透，似幻似真……輕笑一聲，洛寒霜低喃：練白衣……戀白衣……
作者有話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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