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壯本來想帶程程玩，然而不久之后發(fā)現(xiàn)這丫頭討厭，太喜歡炫耀。

    人家說誰誰成績好，特優(yōu)秀，她就在旁邊插嘴：“我哥哥成績最好，我哥哥上學期考了一百分?！?br/>
    人家說：“誰是你哥哥呀？”

    程程說：“我哥哥叫唐彥華，他八歲了?！?br/>
    誰關心你哥哥八歲呀，她自個在那說，生怕人家不知道似的。

    人家說誰誰在鄉(xiāng)上念書，她就跟著說：“我哥哥也在鄉(xiāng)上念書，他是第一名?！?br/>
    大壯嘲她：“你哥才剛?cè)ツ兀l知道他考第幾呀。”

    程程說：“我哥到哪都考第一。”

    大家捉了個好大的螃蟹，嘰嘰喳喳圍著欣賞，她也跑去圍觀，說：“我哥上次也捉了個好大的螃蟹，比這個個頭還大?！?br/>
    人家走五子棋呢，她也要跑到旁邊說話：“不是你們這么下的，你們下錯了，我哥哥之前不是這樣教的?！?br/>
    沒過一上午，就被人嫌了。一個小孩說：“她是哪來的呀？誰叫她的，咱們不跟她玩，她爸爸不是好人。”

    程程生氣了，這丫頭是個任性暴脾氣，一不高興，直接就沖上去拿拳頭打那個小孩：“你瞎說，我爸爸是好人！不許你說我爸爸壞話！你爸爸才不是好人呢。”

    對方不服氣：“你爸爸就不是好人?！?br/>
    程程跳起腳，跟那小孩互相毆打起來。她年紀小，性子虎，不要命，那小男孩居然打不過她，被揍的嗷嗷哭：“你爸爸就不是好人，是我爸爸說的，不是我說的。你打我，你也不是好人。你們?nèi)叶际菈牡??！闭f完邊喊：“媽！媽！”邊撒了丫子跑回家去告狀了。程程聽到不遠處房子里走出一個女人來，手里拿著根燒火棍子，兇巴巴喊：“誰打的我兒子？”生怕那女人來打她，趕緊轉(zhuǎn)身跑掉。

    她去地里，找到她媽，她媽又正在忙。一群婦女正割稻子，打谷機轟隆隆響著，她媽見了她就皺眉：“你咋跑來了，快回家去。太陽這么大，一會曬中暑了。”

    程程不肯回去，坐在田頭，沒過多久，一個田的稻子收完，大家又推著拌桶和機器去了別的地方。程程感覺很無聊，見她媽不理她，只好悶悶不樂地回家。

    王幺婆正到處找她呢，在村口碰見她一個人，低著腦袋悻悻的，一句話不說，像受了什么委屈似的。王幺婆也不問緣由，抓著手把她拽回家：“出來玩也不跟奶奶說一聲，看把奶奶擔心的。趕緊回家?！?br/>
    程程很難過。

    中午在王幺婆家吃了飯。王幺婆讓她睡午覺，她也不睡。飯吃過一會，就開始盼著她哥哥回家。唐家門前有塊大石頭，程程坐在石頭上等她哥，從兩三點等到太陽下山，她哥還是沒回。氣哭了，又跑去地里找媽媽，唐懷錦老婆正打谷子老婆忙的脫不開身，還有幾塊地沒打完，大家要搶著一天干完，明天曬谷。

    “媽媽晚點回來，你晚上先在你王幺婆家吃飯，讓王幺婆帶你睡覺。”

    程程本來指望哥不回來，媽能早點回來，結(jié)果媽也不回來，還讓她跟王幺婆睡覺，氣的大哭?？拗亓思?，爬到石頭上去喊：“哥，你啥時候回來啊?！?br/>
    “爸爸啥時候回來啊?！?br/>
    “媽媽。”

    她感覺又孤單又害怕，眼看天就要黑了，可是家里只有自己一個人。程程哭的眼淚都干了，氣得想把唐彥華打一頓。

    好在天黑后不久，唐懷錦就回來了。唐懷錦下午沒有在村里，去鄉(xiāng)上辦事去了，辦完事回來，正見程程坐在門口的石頭上哭。唐懷錦皺眉說：“好端端哭啥，快下來。”伸手把她抱下來。程程見到爸爸，總算沒那么害怕，抽噎著止了哭泣：“我以為你們都不回家，讓我一個人在家?！?br/>
    唐懷錦不茍言笑，抱著她說：“一個人就一個人，有啥哭的？這么大人，還怕有鬼把你吃了？還哭，沒出息?！?br/>
    程程揉揉眼睛，自己拿袖子擦了眼淚，頭靠在爸爸的胸口：“可是我真的好害怕，我不想在王幺婆家吃飯，不想一個人睡覺?！?br/>
    唐懷錦說：“以前你哥不也是一個人？人家比你還小，人家都不哭?！?br/>
    程程委屈說：“哥他不在，就只有我一個?！?br/>
    唐懷錦抱著程程去王幺婆家，跟王幺婆倒了謝，然后帶著程程回了自己家里，給她倒水洗了臉，進廚房煮飯。唐懷錦這人會做家務，知道他老婆今天回來的晚，便自己解決晚飯，父女倆煮了面條。吃完后，把程程送回屋睡覺，他刷鍋洗碗，剁豬草喂豬，劈柴，摸黑把臟衣服端去洗衣臺子邊搓了，一夜忙不停。

    唐懷錦不會哄小孩。

    程程一個人在屋里，燈也沒點，又沒人陪，只好閉著眼睛睡覺。

    唐彥華和他媽差不多八點半，同時回來。那會天已經(jīng)全黑了，程程睡夢里迷迷糊糊聽見腳步聲。屋外，唐彥華跟她媽在說話。唐懷錦老婆問吃飯了沒有，唐彥華說沒吃，又問程程，唐懷錦說吃了，睡著了。唐懷錦老婆便下廚房煮面條。鍋碗瓢盆，叮叮咚咚。忽悠悠只聽見門吱呀一聲響，唐彥華進屋來了，湊到床邊，撓了撓她癢癢。

    程程睡的太沉，唐彥華捏了捏她鼻子，又拿頭發(fā)搔她耳朵，見她沒醒，便跑了。沒過多久，唐彥華吃了飯，洗了臉，回屋，點起油燈寫了一會作業(yè)，他媽在外面喊關燈睡覺。唐彥華便關燈爬上床，怕吵醒妹妹，躡手躡腳鉆進了被窩。

    程程知道他夜里回來了，本來想著明天早上再跟他玩，結(jié)果第二天睜開眼睛醒來，唐彥華又早上學走了。這孩子念書認真，一分鐘也不肯遲到，天沒亮就爬起床洗臉，催他媽帶飯，急急走掉了。

    過了幾天，村上小學也開學，唐懷錦兩口子給程程報了名，讓她去村里念書。

    自此，程程像脫韁的野馬一般，再沒人拘管了。

    她爸媽忙，沒空拘管，讓王幺婆幫忙看。王幺婆又是個老糊涂的人，哪里看得住她？整天就是跟村里那幫孩子瞎玩。她也不愛念書，一起玩的那個大壯，也是個無賴不學好的，天天哄著程程跟他逃學，村里到處去找吃的。打人家的梨，偷人家的黃瓜，攆雞打狗，沒啥壞事不干的。村里的狗見了她都怕，夾著尾巴溜。至于學習，哪還記得那回事，期中考試就考了個十幾分。

    本來，唐彥華在家的時候，還有點哥哥的樣子，放學帶她去撿柴、打豬草啥的，幫爸媽干干活。唐彥華一走，這些事早就忘到屁股后頭了。大壯那小子從來不干活，程程啥都跟他學，也不干活。天天在外頭野跑，到天黑都不愿回家。

    村里里人際復雜。唐懷錦當大隊長，因為一些芝麻谷子的事，跟好些人家結(jié)過梁子。加上前幾年鬧自留地，導致村里不少人對他有意見。大人的恩怨轉(zhuǎn)嫁到孩子身上，村里好多小孩都不跟唐家玩。他們?nèi)擞侄?，拉幫結(jié)派。唐彥華的性格很驕傲，你不跟我玩，我也不跟你玩。但程程不一樣，她臉皮厚，你不跟我玩，我偏要跟你玩，看你往哪兒跑。誰罵她她就打，打不過就跑，跟大壯互相幫架，很快就成了個出名的匪頭子。

    小孩子長得快，不過一年多，程程就大變樣了。臉蛋倒沒變，還是個圓臉兒，黑珠子眼睛。人模樣長大不少，不哭鼻子了，走路也不像鴨子了，跑起來兩腿翻車輪似的。剽悍的天性也顯出來了。

    嘴巴會說。

    一天到晚叭叭的，甭管說的有道理沒道理，反正她不會閑著。記性好，別人說啥聽一遍就記著了，也不管是好話壞話，轉(zhuǎn)頭就跟大人學，三字經(jīng)順口溜張嘴就來，不是日這個的媽，就是日那個的爹。唐懷錦老婆聽了就叫：“小祖宗，誰教你說的這些！臟話不許跟著學！”程程眨巴眨巴眼睛，還挺聽話，她媽說不能說就不能說，然而轉(zhuǎn)天又學來了別的新鮮詞，讓人哭笑不得。

    這丫頭很護家，尤其不許別人說她家人壞話。別人逗她：“程程，你爸是不是壞蛋？”

    程程瞪著大眼睛，臉頰鼓鼓，一邊嚼冰糖葫蘆一邊問：“啥壞蛋？”

    “壞蛋就是你爸那種。你爸可壞透了！”

    程程大聲反對說：“我爸不是壞蛋！”

    “你爸就是壞蛋?！?br/>
    程程“呸”的一口，將嘴里的山楂籽兒吐到人臉上：“我爸不是壞蛋，你才是壞蛋?！?br/>
    “那你媽是壞蛋?！?br/>
    程程大聲說：“我媽不是壞蛋。你才是壞蛋。你是大壞蛋！壞蛋臭蛋，孵不出小雞！”

    她性子急，別人一直拿話逗她，她雖然聽不懂，但也要生氣，一生氣就燥起來，跟個小□□桶似的一點就著，撿起個破掃把，撅著屁股照著人打。面紅耳赤，嘴里大叫著：“不許說我媽媽！不許說我媽媽！打死你！打死你！”

    村里人都知道這是個潑辣貨，不能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