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豎亥是個大傻子,被天帝罰來數(shù)步子!”
“哦哦哦,豎亥是傻子!”
“嘰嘰,他生氣啦他生氣啦!”
“嘻嘻嘻嘿嘿嘿。”
隆起的小小丘嶺上爬滿了紅的黑的白的灰的雜毛的狐貍,個個臉上都流露出人一般的嘲笑神情,咧著尖嘴,人立而笑。
“放你娘的狗屁!我乃天帝任命前來算地之遼闊的神人!”
豎亥吹胡子瞪眼道,腳下并不停止。
“嘻嘻嘻,豎亥不當人啦,他要當神人,做神靈門前的狗哈哈哈!”一只青皮狐貍立起來高聲尖笑。
“你這未化形的狗東西,再亂說話,扒了你的皮取暖!”
興許是因為有外人在,豎亥格外生氣,也顧不得不要得罪狐貍的事,張口大罵道。
“誰要扒了我族人的皮?”
這時,一道慵懶的女聲突然響起。
豎亥頓時閉了嘴,眼觀鼻鼻觀心,假裝什么都沒有聽見,接著往前走。
一個身材妙曼的女人半披著長發(fā),穿著一身裘皮半臥在緩坡上,仔細一看,那“裘皮”竟然是從她身上長出來的!
“豎亥又開始裝傻啦!姥姥!”青皮的小狐貍蹦到女人旁邊,在她懷里拱來拱去。
女人摸了兩把狐貍腦袋,盯著馬王背上的少年問道:“閣下來自何處?海內(nèi)?還是大荒?”
少年答非所問:“這里離朝陽谷遠嗎?”
女人面色立即少了幾分嫵媚之態(tài),多了幾分肅然,“你是天吳之子?”
“非也,不過有一面之緣。”少年摸著馬背上的青鬃,剔透的紅眸里有幾分好奇。
“這里就是青丘?看起來為何這般?。磕闶呛偦??”
那女人黛眉微皺,這樣的問話對她來說算不得有禮數(shù),但是天吳是什么人?她就沒見過有幾個人跟他能說上話。
即便是“一面之緣”,她也不敢怠慢。
“此處并非青丘,而是孩兒們玩耍的小山坡,閣下若想來青丘一觀,跟我來便是?!?br/>
那女人說著,姿態(tài)妖嬈地站起身,半是遮掩半是笑地看著他。
見那少年駕著馬兒跟上來,她便收回飽含媚色的眼神,“奴家月夢,小郎君若是喜歡,可以叫我阿夢?!?br/>
“我姓冷,叫我冷無鋒便是?!崩錈o鋒淡淡道。
“小郎君可真是冷~淡?!?br/>
月夢笑著走到一棵樹根盤虬有力的老樹下,抬手像撩起簾子一般在空中劃過。
只見一處人來人往,熙熙攘攘的小城出現(xiàn)在冷無鋒面前,僅僅只露出月夢撩起的一部分,仿佛空氣中真的有一道看不見的遮簾。
“請吧?!?br/>
月夢沖少年神秘地眨眨眼。
……
……
一座雪白如玉的高山之上密密麻麻站滿了奇形怪狀的鬼物。
越見青無趣地坐在山崖上,偶有微風拂過帶起幾縷云霧穿過他魂體。
他招招手,喚來一個鬼將。
“還沒有弄明白這是什么地方嗎?”
“回王上,此處山體怪異,非石非玉,反倒像……骨頭?!惫韺⒌皖^回道。
“而山下也很是奇怪,長著丈粗圓木,都斜斜倒下,根根晶瑩雪白,下面的山石堅硬又光滑,銀閃閃的。”
“哦?”
越見青若有所思,隨后站起身,掌中凝出一片水鏡,只見水鏡視角起初只是一片雪白,很快越來越高,甚至能看見越見青自己的身影。
直到越見青都看不見自己了,水鏡里映出一片奇景。
那是一支巨大無比、沖天而起的長角的分叉。
越見青愣了好一會,這才收起所有的鬼兵,盯著水鏡從山崖縱身一躍。
呼嘯的風嗚嗚作響,越見青飛速下落卻仍覺得太慢,干脆捏起御劍法訣化作一道青虹遁光直直下墜。
水鏡里的景象也飛速轉(zhuǎn)變,很快就露出一片開闊地域,滿是低垂的瑩白長木,準確說,應當是大片須毛。
看到這,越見青又加速了自己的遁光,快得好似一道閃電,連殘影都捕捉不到。
當他飛了兩個多時辰后,終于落到那片雪色平原之上。
越見青興奮地鉆進層層疊疊的“樹林”底部,然后迅速盤膝入定。
很快,他的身影漸漸虛幻,倏忽間消失在原地!
而他留在原地的水鏡一下失去主人的控制,畫面一陣抖動,在即將消失的下一刻,整個空間的景象在水鏡里一閃而過。
一只盤臥在暖黃色殼子里的雪白銀龍安靜無比地沉眠著。
……
……
冷無鋒此時身在一片綠茸茸的山崖上。
山下是一座氣氛和睦,頗為熱鬧的小城,除了城里的居民們大多數(shù)都長著狐貍臉,其他的一切都宛如世外桃源。
老人捏著搖扇聊天喝茶,小童光著屁股在街邊嬉鬧,滿載野獲回城的青壯們紅光滿面,嬌弱嫵媚的女子言笑晏晏。
“這里便是青丘?”
冷無鋒看得有些入神,很久之前他也生活在這種地方。
“自然?!?br/>
月夢悄悄觀察他,見他神情舒緩,充滿懷念之色,心下頓時有些自豪。
要在充滿猛獸、遍地神靈的山海有這樣的凈土可不容易。
“我去逛逛?!崩錈o鋒翻身下馬,隨后又看著魁梧高大,腳爪如龍的云青有些不滿。
“有沒有地方拴馬?”他抬起手,一道繚繞著黑色雷霆的細索出現(xiàn)在掌心。
云青打個哆嗦,咴兒咴兒地小聲叫起來,委屈地躲在月夢身后。
月夢失笑道:“小郎君只管騎著上街,不會有人攔著你們,讓它跟在你身后也可,街道寬著呢!”
冷無鋒并無所謂,順著山崖溜下去,沿著小路走上街。
云青不情不愿地跟在他身后一丈遠,顯得畏畏縮縮。
剛?cè)虢挚?,一個穿紅花軟襖的小姑娘豎著一對毛絨絨的耳朵,愣愣地看著那個赤黑衣裝的少年。
“這柑果怎么賣?”少年撿起一枚金燦燦的果實,眼眸如同溪水中的紅瑪瑙。
“一塊遺玉……”小姑娘怯生生道。
“遺玉?”
冷無鋒露出幾分不解,月夢則摸出一塊美玉丟給那小女孩。
“啊……”
小姑娘吃驚地捂住嘴,她看見月夢在少年身后搖搖頭,原本要脫口而出的話也咽了回去,撿起美玉又望了望兩人,小跑著離開了。
少年看著她離開的背影,手里拋了拋金黃的柑果,隨手丟給身后的云青。
云青平日里才不吃這種沒有靈氣的果子,但是絲毫不敢猶豫,張口嚼進嘴里,汁水四濺。
月夢不解道:“為什么不嘗嘗?”
“我拿到手里,就知道是什么味道。很多東西,不是非得吃過,才品得出其中滋味。你說…是也不是?”
少年沒有回頭,只是神情不變地走在街上,說出的話耐人尋味。
月夢沒有追問,心中也有些許了然,如果不是個頗有背景的老怪物,他怎么講的出這些話,還能和天吳有關系。
可憐自己修煉萬年,連半點神位的腥味都沒有粘上!
他們一路穿過城鎮(zhèn),見到月夢的狐妖們連聲音都低了兩個度,原本吵吵鬧鬧的小城,有些突兀地安靜。
“前輩跟了我這么久,不妨打開天窗說亮話,究竟是有什么事,才會讓您這等人物苦苦等候?”
有著紅瑪瑙眼睛的少年說話很是淡然,仿佛帶著一種看透生死萬物的寂滅。
“奴家哪里敢自稱什么前輩呀!”
月夢心底暗罵,越老的怪物越喜歡裝嫩,上一個能和天吳打招呼的人還生在十萬年前呢!
“奴家不過有些小小困惑,希望您能開貴口,為奴家解答一番。”
冷無鋒這會是真有些不明白她什么意思了,只好開口道:“你問吧?!?br/>
“我狐族居此地千萬載,卻從未出過一個神王庇佑我等,請問機緣何在?”月夢眼底滿是誠懇之色。
“……”
冷無鋒默默地看著她,嚴重懷疑自己是不是被誤解了什么。
他想了想,這狐貍雖然看不出修為,想必定是在元嬰之上,自己盡管已經(jīng)晉升金丹,但感受到狐妖的氣息還是不自覺地有些恐懼,只怕是活了萬年的大妖!
如此,打破她的幻想也不大好,他干脆隨口糊弄道:“時機到時,機緣自來。”
“那何時才是時機呢?”月夢緊緊追問。
“……”
冷無鋒有些噎住,又十分煩躁,只覺得這些一天到晚追求不切實際的東西的家伙們腦子有病。
你們出不出神王,關我屁事!
不然就打一架,大不了就逃跑!自己還從未跟這種道行的大妖交過手呢!這般想想居然還感覺挺刺激!
于是他開口道:“便是此時!”
說完,冷無鋒眼里赤芒閃動,壓抑不住瘋狂的念頭,這就準備趁狐妖愣住的時候出手!
突然一聲凄厲的慘叫從北面響起,那是豎亥粗獷的哀嚎聲。
“五億十萬九千八百零一!五億十萬九千八百零一!天帝??!山海它動了!山海它長啦!”
“什么!”月夢愕然驚叫道。
除了冷無鋒一臉木然,其他妖魔鬼怪都紛紛嚎起來。
有的聲音仿佛近在耳邊,有的聲音竟好似從遙遠無比的地方傳來,就像有無數(shù)人被擠在一個小籠子里說話。
“天吶,山海居然動了!”
“大變數(shù),大變數(shù)!”
“恐有劫數(shù)?。 ?br/>
“不可思議,難以置信!”
“……”
“早晚要來的?!?br/>
“山海是不是快死了,我們什么時候才能逃出去!”
“豎亥!你可記錯?!”一道宏大的聲音壓下所有的雜聲道。
“不可能!天帝,我記數(shù)萬載,每一百年記一小數(shù),每五百年記一大數(shù),每一千年記一極數(shù),如此反復不知日月,也從未錯過一次!”
豎亥驚慌的聲音傳出。
“如此,你便回來罷!”
那宏偉聲音說道。
豎亥立即面色紅潤,興奮無比地大笑起來,仿若狂人。
而青丘城中,老狐貍不可思議地看著少年,連連驚嘆道:“前輩果然非平庸之流,如今為我狐族指明道路,當萬死不辭也!”
說完,月夢就是一記大禮,拜得冷無鋒頭皮都立起,竟有些不知所措。
得神位難,得大神指點更難。而最難的是,大神愿意為青丘出手,引起天下風云動蕩。
即使這有可能是大勢所趨,卻還失不了大神指點的能力。
尤其是月夢剛說完話,下一步就應驗出來,這種事簡直聞所未聞!
這時,城中突然傳來一陣尖細的叫聲,“快來人吶!那修士跑了!他拐走了月色!”
月夢面色大變,當即站起身對少年道:“無鋒郎君,奴家這會有事要處理,還請多多見諒!”
“慢著!”
月夢正要離開,突然被身后人叫住。
“帶上我一起,我想看看。”冷無鋒望著最亂的那處城鎮(zhèn)角落,眼里閃動的光華仿佛鋒銳的劍芒。
月夢只好帶上少年一起趕往那邊城中。
只見一個穿褐色麻衣,頭系一方黑布的修士正拉著一位少女拔足狂奔,而少女頭上露出兩只雪白圓潤的狐耳,長相頗為靈秀嫵媚。
一看就……很像月夢。
“給我站住?。。 ?br/>
月夢看見這一幕,頓時狂怒吼道。
絲毫不像個細聲細氣的狐貍,反倒像個十足的母老虎!
那前面狂奔的少女聽見這一聲大吼,嚇得耳朵一抖,原本有些落在后面的她,噌地一下超過了拉著她的男人,竟然拖著那男人跑起來!
“月色!老……你今天敢踏出青丘半步!你就死!定!了!”
月夢氣得差點喊出老娘二字,若不是注意到自己身旁的少年,恐怕就丟人丟大發(fā)了!
那姑娘拉著男人東躲西藏,甩開身后族人們的追趕,閃過迎面撲來的兜網(wǎng),躲開一旁射出的麻痹暗箭,從兩個看熱鬧的小狐貍腦袋上跨過去。
百忙之中,她終于抽空回頭看了一眼。
“娘!你怎么找了個這么嫩的!如今竟也思春了嗎?”
月夢最后一根神經(jīng)也被崩斷,嗷地一聲原地化為一頭巨大的九尾妖狐。
九只蓬松巨尾嗖地飛出,啪地一下將少女拍飛,然后尾巴一勾一卷,頓時將那修士卷了回來!
“娘!別殺他!”少女月色驚叫起來,顧不得身上傷勢,急忙往回撲!
“我現(xiàn)在就要他……”
“且慢。”冷無鋒眨眨眼睛,看著面前發(fā)狂的萬年老妖。
“我認得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