劉振華根本沒有做思想工作的經(jīng)驗。
這方面他倒是從不吹牛,向來實事求是。
尤其是單獨面對著一個姑娘,他更是手足無措。腦袋瓜子里拼命地轉(zhuǎn),想要記起以前教導(dǎo)員做思想工作時說過的話。可惜他從來沒有認(rèn)真聽過,這會兒臨時抱佛腳卻是一點用都沒有……
忽然他覺得背后隱隱有些不對,似是有人正在盯著他看。
猛地一扭頭,卻又什么都沒有發(fā)現(xiàn)。
地窩子里的教導(dǎo)員在最后千鈞一發(fā)的關(guān)頭,身子縮了下去,沒有暴露自己,被劉振華發(fā)現(xiàn)。
“這老劉……背后還長了眼睛不成!”
即便如此,劉振華卻還是不太放心。
教導(dǎo)員是把自己藏好了,其他戰(zhàn)士的眼睛和耳朵可都還支棱著呢,他干脆一不做二不休,對著四周朗聲說道:
“我和趙明霞同志談話,是教導(dǎo)員的命令!那是公對公的事兒,你們瞎摻和啥?還想看老子的笑話?反了你們了!”
這通話說完果然是立竿見影!
起碼哪些戰(zhàn)士們都不敢再那么光明正大的看了,炊事班也重新想起了洗涮鍋碗瓢盆的動靜。
劉振華審視了一圈兒,心理很是滿意。
不管他是不是營長,在沙梁子墾區(qū),卻還能說一不二,大活兒對他又敬又怕。
正得意間,卻發(fā)現(xiàn)面前的趙明霞的臉色耷拉了下來。
劉振華心想“我啥都沒干啊……這小姑娘怎么翻臉比翻書還快!”
但思想工作還得做。
總不能就這么干巴巴的應(yīng)付幾句吧?這樣的話自己去教導(dǎo)員那都不好交差,也沒能解決實際問題。
沒把飯,劉振華只得重新掛上笑臉,語氣溫和的問道:
“怎么啦趙明霞同志,我看你好像有些不痛快!”
趙明霞緊了緊嘴角,似是下定決心:
“營長,你覺得我……我咋樣?”
劉振華一時間沒反應(yīng)過來。
或者說他就根本沒想對地方!
還以為趙明霞是想聽他多夸獎幾句。
這樣的漂亮話劉振華還是會說的。
他自己也得到過不少嘉獎,那種官樣話雖然說起來有些繞口,但只要抓住幾個關(guān)鍵點就并不難。
比如工作方面,生活方面,以及政治覺悟方面。
把這三個方面各自總結(jié)出來一句話,那就算是個全面中肯的嘉獎了!既能起到鼓勵的作用,也不至于讓被表揚的人飄飄然,躺在功勞簿上犯懶睡大覺。
“你很好啊!工作上每次都能帶頭,能吃苦,不偷懶,還很積極!另外頭腦也很靈活,知道想辦法,肯鉆研。又是從革命老區(qū)來的,在政治覺悟上肯定沒有問題!”
趙明霞聽了還沒什么,劉振華自己卻是已經(jīng)沾沾自喜起來。覺得剛才這總結(jié)的十分到位,看來教導(dǎo)員這個活兒并不難。還想著一會兒去找教導(dǎo)員復(fù)命的時候,一定要跟他吹幾句,要是他再不進(jìn)步的快一點,說不定這飯碗都要被自己搶跑了。
“還有呢?”
趙明霞冷不丁的問道。
劉振華怔在原地,不知道這話該怎么接。
明明已經(jīng)總結(jié)的很全面了啊,這小丫頭到底是想聽什么?難不成自己的批評她幾句才舒服?
想起自己剛和趙明霞見面的時候,她的確是很喜歡一板一眼的爭辯。別說,要不是桂香大姐說趙明霞是窮苦出身,劉振華還以為他是那個大資本家府邸里跑出來的大小姐呢,這么愛抬杠,好似誰都沒她有理。
“營長,我不要聽什么公對公的話,我要聽你真正的想法!”
這倒是給劉振華了一點啟發(fā)。
可剛才說的,的確也是真正的想法啊,絕對不是假話!
“趙明霞同志,我剛才說的可都是掏心窩子的話?。∫怯幸粋€字是假的,天打雷劈!”
劉振華說道。
解放軍不對向來不興發(fā)誓,覺得這是迷信。但說著急了,他也沒了別的法子,只能來這套,聽起來得勁,還直接了當(dāng)!
趙明霞白了他一眼,心想都是當(dāng)營長的人了,腦袋怎么跟榆木疙瘩似的?絲毫沒有開竅的意思……
兩人沉默了片刻,還是趙明霞先開口。
她接著問道:
“那營長,你覺得李秀英怎么樣?”
劉振華脫口而出回答道:
“李秀英是個好同志啊,工作上每次都能帶頭,能吃苦,不偷懶,還很積極!另外頭腦也很靈活,知道想辦法,肯……”
“肯鉆研,政治覺悟沒有問題,是嗎?”
趙明霞打斷了劉振華,接下去說道。
這下徹底把劉振華弄成了啞巴……扭頭看了看教導(dǎo)員的地窩子,真想大喊一聲把他叫過來救場!
“是……這個,你倆都是好同志!哈哈,都是好同志!”
趙明霞?xì)夂艉舻恼f道:
“營長,你連小鬼子都不怕,反動派也不怕!怎么連一句心里話都不敢說?我真看不起你!”
脾氣歸脾氣。
話音剛落,趙明霞忽然臉頰一紅,抬起頭來大大方方的和劉振華對視了許久,問道:
營長,你不喜歡我嗎?”
劉振華猶如一道驚雷當(dāng)頭劈下!整個人定在原地動彈不得……
他甚至來拿呼吸都忘了該怎么做。
不到兩分鐘,就把自己整張臉憋成了絳紫色。
“營長,就這么說了吧。我喜歡你!又是看你這次平白無故的被冤枉,我……我心里就難受!你是個大英雄,我聽不得別人說你一個字不好!別的不論,我的命你都救過兩次了!你要是看得上我,我這輩子就跟著你了!不關(guān)你是營長,還是普通戰(zhàn)士,我都心甘情愿!”
初春晚上的戈壁灘還是有些寒涼,但劉振華卻覺得自己連頭發(fā)梢都是滾燙的……
看著趙明霞的臉,他知道今晚自己這不說明白怕是沒發(fā)走了……
腦子剛這么一轉(zhuǎn),眼睛跟著看向了別處。趙明霞以為他想逃跑,趕緊上前死死抓住劉振華胳膊。
“趙明霞同志,你先……你先放手……這么多人,咱這拉拉扯扯的不好看,尤其是對你影響不好!”
劉振華也不敢使勁掙脫,害怕把趙明霞弄疼了。但趙明霞卻是不依不饒,就等劉振華一句話。
“喜歡!”
這不是他本意,是不小心從嘴巴縫里流出來的……劉振華記得當(dāng)時教導(dǎo)員就給自己來了一通這樣的逼問,最后自己是在招架不住,只能“坦白從寬”!
剛才這讓他腦子亂七八糟。
里面跟放電影似的過了一遍,然后竟是從嘴里說了出來!
聲音不大,但趙明霞卻聽的真真切切。
立馬就放開了劉振華的胳膊,帶著濃濃的羞怯,就準(zhǔn)備回地窩子里去。走到門口,卻又站下,回頭對劉振華說:
“那你早點睡,明天我去給你洗衣服!”
劉振華不管是腦子還是腳底下,都跟飄在云彩上一樣……根本沒聽清趙明霞在說什么,便隨便應(yīng)承了一句。
站在原地緩了緩神,這才準(zhǔn)備挪開步子。
轉(zhuǎn)過身,就看到教導(dǎo)員站在地窩子門口,沖他招了招手。
“老劉,你沒事吧?”
教導(dǎo)員一眼就看出了他有些不對勁。
整個人跟丟了魂兒似的,走路的樣子比木偶戲還生硬,胳膊都不會動了,就身子才往前挪。
搖了搖頭,劉振華啥都沒說。
“思想工作做好了?”
教導(dǎo)員接著問道。
劉振華又點了點頭。
“那就好……這小姑娘來墾區(qū)以后的經(jīng)歷的多,情緒上難免會失控。她又對你很崇拜,你去說一句話頂我一籮筐的!”
教導(dǎo)員熱熱鬧鬧說了一通,還指望劉振華能有點回應(yīng)。
沒成想他坎肩自己手上夾著的煙,直接拿走狠狠地抽了起來,一口連一口,直到燙手夾不住了,這才扔掉,用鞋底碾了碾。
“我先回去了。”
教導(dǎo)員看他這幅樣子,也沒在說什么。和趙明霞一樣,叮囑了他一句早點休息,便自顧自的回到了地窩子里。
往回走的路上,劉振華越想剛才的事越不是滋味……
倒不是因為別的,就是覺得自己真是太窩囊!
堂堂五尺多高的漢子,又在戰(zhàn)場上出生入死這么多年,怎么到頭來被一個小丫頭將了一軍!
現(xiàn)在腦子漸漸降了溫,理智回來了些,越想越是覺得不舒服……
本來嘛,男男女女的事情,就和教導(dǎo)員說的那樣,再正常不過!自己在后勤部那幾天和戰(zhàn)友吹牛的時候,都不知道吹了多少個對象出去了……那會兒也不覺得有啥害臊,反正都是一幫老戰(zhàn)友,誰不知道誰的斤兩???說完也就都忘了。
要是自己剛才有喝酒吹牛時的心態(tài)和氣勢,還會弄的這么被動?
不過劉振華還是隱隱有些擔(dān)心……
自己這犯了大錯誤,不僅被停了職,還要接受調(diào)查。這個時候,若是跟趙明霞再弄出來男女感情,恐怕不合適……萬一對趙明霞有什么影響,那不是耽誤了一名好戰(zhàn)士的前途?
這樣的事情,他除了找教導(dǎo)員商量以外,也沒人好說。
但這會兒還在興奮勁兒上,估計自己這張笨嘴八成是說不清楚。還不如回去好好好睡一覺,等明天徹底冷靜了,再去找老搭檔商量商量,好歹讓他給自己出個靠譜的主意!
“這么這么熱鬧!”
劉振華差點沒能找到一班的地窩子在哪。
結(jié)果聽到有個地窩子里,似是好多人都在“呱啦呱啦”的說話,尤其是二營長那個公鴨嗓子……像是鋼鋸鋸床腿一樣,滋啦滋啦的,又難聽、又大聲!
走近一瞧,正是一班的地窩子。
“鬧哄啥呢!”
劉振華一進(jìn)去,發(fā)現(xiàn)不大的地窩子里已經(jīng)沾滿了人。
在大營地的兩個連長,以及所有的排長,還有朱有福,以及炊事班班長,都聚在這里。
外面涼風(fēng)嗖嗖的吹,里面擠著這么多人,卻是連外套都穿不住了,襯衣都得解開幾個扣子。
“營長!”
眾人看到劉振華,全都立正敬禮,一聲聲“營長”叫的讓劉振華不住地擺手。
“行啦行啦,少給我戴高帽子!現(xiàn)在我就是一個普通戰(zhàn)士,是那個一班長的兵!”
劉振華說著卻是找了個最舒服的位置坐下。
這位置本來也就是給他留著的,他不做,沒人敢做。
“喲,你們這是要過年?”
桌上擺著一小籃瓜子,還有兩瓶酒。
二連長說道:
“營長,大家想跟你喝點酒,也是為了讓你好好放松一下!”
劉振華笑著問道:
“放松?你看我還不夠放松嗎,咱現(xiàn)在這是無官一身輕!”
說罷抓起桌上的瓜子就嗑了起來,瓜子皮弄的一身都是也不理會。
眾人一看迎戰(zhàn)沒有反對,趕緊拿來缸子倒酒。
“哎哎哎!干嘛這是!你二連長帶頭違反紀(jì)律?”
劉振華攥著酒瓶子不撒手。
關(guān)鍵時候還是炊事班的老班長反應(yīng)利索:
“營長,既然你都說了你現(xiàn)在就是個普通的戰(zhàn)士,那你可管不了連長了!你們說是吧,哪有戰(zhàn)士管連長的道理?”
邊說還邊給旁人使眼色,大家伙兒看到后紛紛附和。
“這么說……我還真管不了你們喝酒了!因為我現(xiàn)在不是營長了!”
劉振華意味深長的說道。
二連長趕忙接著說道:
“是啊是啊,所以現(xiàn)在要管也是教導(dǎo)員來管。而且違反紀(jì)律的肯定就是我,還有三連長!和別人,尤其是一班的這位普通戰(zhàn)士,沒有任何關(guān)系!”
他把“普通戰(zhàn)士”這四個字咬的很重,聽起來有種特別的喜感,引的劉振華“哈哈”大笑。
“咱們也就不到半個月沒見面吧?我看你們一個一個都沒好好干活兒!是不是都找那個犄角旮旯的地方蹲著練嘴皮子去了?”
外面吹來一陣涼風(fēng),倒灌進(jìn)了地窩子。
劉振華歪著腦袋往外看了看,隨即打開酒瓶,往一個缸子里到了點,遞給一班長:
“注意點門口的動靜!別被教導(dǎo)員發(fā)現(xiàn)了,把咱們來個一鍋端!”
這頓酒劉振華喝的那叫一個酣暢!
要不是明天眾人都還有生產(chǎn)任務(wù),他們喝著鬧著能折騰到天亮去。
最后一缸子酒,劉振華自己分了一半,讓其他人選出個代表來,和自己干一杯。
他們選來選去,最后竟是把炊事班長推到了最前面。
劉振華知道他的酒量。
這半缸子下肚,跟沒感覺一樣,讓他也沒什么成就感。
但已經(jīng)有言在先,劉振華也不好自己打臉,只能硬著頭皮喝了下去。
可能是這最后一下喝的太急。
還不等和眾人打個招呼,劉振華一頭倒在床上就開始扯起了呼嚕。
大家伙兒看到劉振華睡的踏實,輕手輕腳的把瓜子皮收拾了收拾就各自回了地窩子休息。
劉振華這一覺睡的很是扎實!
就連起床號都沒能把他叫醒。
一睜眼,都臨近大中午了。
隱約看到地窩子里有個人影在里里外外的忙活。
揉了揉眼,仔細(xì)一瞧,竟是趙明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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