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楚……”游若絲的殺伐之氣頓時化作了繞指柔腸,可不待他的話說出口,那少年猛地舉起了劍,一字平眉,冷冷的看向了他。
不,不是他。
游若絲冷靜了下來,那不是他。
他雖然與楚天云一樣,桀驁不馴,英氣勃發(fā),但他與楚天云不一樣。
他還是個孩子,他沒有楚天云那一雙有如大千世界般的雙眼。
他看起來有如純白的雪花,簡單,純粹。
周九然卻被這突然的變故嚇了一跳,但又馬上恢復了冷靜,道:“三公子……你……”
“三公子?”游若絲眉頭一皺,正要說話,卻聽那少年冷然道:“在下南宮霖。”
南宮霖……
這不是那日于武當太和之上,棄劍閣里唯一一個為楚天云說話的人么?
游若絲有些不解的看向了周九然,正要問為何棄劍閣的三公子也被關(guān)在這十二劍關(guān)之內(nèi),陡地渾身一震,明白了什么一樣瞪大了雙眼,不可置信般看向周九然。
周九然知道了游若絲的驚詫,苦笑道:“鬼王你現(xiàn)在知道了,三公子……不,小公子因為楚天云的事頂撞了門主,現(xiàn)在……也被關(guān)在了這十二劍關(guān)之內(nèi)?!?br/>
游若絲終于完全明白了周九然的用意。
周九然之所以帶他來到這十二劍關(guān),并不是想讓他硬闖,也不是想要他知難而退,而是想讓游若絲明白一件事情。
無論是任何人,絕對不允許做出任何影響世家聲譽的事情。
無論是任何人。
南宮霖下頜微揚,收劍入鞘,向游若絲問道:“你是為了二哥來的?”
游若絲對南宮霖極有好感,笑道:“自然?!?br/>
南宮霖點點頭,又道:“為何?”
游若絲聽得南宮霖還把楚天云當做自己的二哥,心下更是歡喜,也不嫌煩,柔聲道:“自是來為你的二哥討個說法?!?br/>
南宮霖面無表情,眉頭微皺,道:“江湖上傳言鬼王與我二哥不共戴天,看來還是眼見為實耳聽為虛?!?br/>
游若絲哈哈一笑,道:“你這孩子,倒是有點意思。”
南宮霖冷哼一聲,冷冷地道:“我有沒有意思,與你無關(guān)?!?br/>
游若絲也不氣惱,嘖舌道:“有意思,當真有意思?!?br/>
南宮霖終歸還是年歲小,終于忍不住問道:“這么個有意思?”
游若絲卻不看南宮霖,反把頭轉(zhuǎn)向了周九然,笑道:“周老爺,你這一招,倒是高明?!?br/>
周九然的雙眼里,閃爍著狡猾的光,他嘿嘿笑道:“不瞞鬼王,閣主此時確不在閣內(nèi),但是夫人宅心仁厚,特意告訴我等,來者是客,不要怠慢,更不要多加為難?!?br/>
游若絲“哦”了一聲,正要說話,南宮霖向前一步,手握劍柄,一字一句的說道:“我娘親既不諳武功,也從未涉足江湖之事,況且又良善敦厚,你若敢有辱我娘親,我定讓你在此血濺三步。”
游若絲也不惱怒,倒是恭謹了起來,雙手作蓮花狀,向周九然拜了一拜,道:“也不知我何德何能,卻要勞煩夫人掛心,在此謝過了?!毖援叄诸┝四蠈m霖一眼,甚是嫵媚。
南宮霖被游若絲這樣一看,不知為何,卻有些害羞起來,就好似被個女人直直盯著一般。
周九然哈哈一笑,道:“夫人說這段時間江湖上打打殺殺的事情太多了,實在是不應再見血腥了?!?br/>
游若絲點頭道:“甚是,甚是?!?br/>
周九然見游若絲同意自己,心下大喜,用手指向了門外,道:“鬼王,此時也不算開始闖這十二劍關(guān),倒不如……”
游若絲又點頭道:“好說,好說。”
南宮霖見游若絲并無闖關(guān)之意,也不再搭話,心里對這個雖然出言侮辱棄劍閣,毫無男子氣概的怪人卻沒有一絲的憤怒。
雖說他看起來甚是古怪,但卻是這些時日以來,第一個說二哥是好人的人。
就算是大哥,也沒有在爹身前為二哥說過一句話。
南宮霖想到這里,嘴角竟不自覺的微微上揚,他轉(zhuǎn)過身去,向那“申”門內(nèi)走去。
周九然的目的也達到了。
他知道游若絲的脾性,卻也知道這個小公子的脾性。
兩個人實在是太像了,只要是他們認為對的事情,那便是任誰也不會改變。
兩人都很聰明,都知道棄劍閣為何會放棄南宮恨我,也知道棄劍閣必須要放棄南宮恨我。可兩人心里都憋著一股子氣,卻是不知道要向誰發(fā)泄。
這十二劍關(guān),便是讓兩人發(fā)泄的地方。
這兩個倔強的性子,到了一起,反倒互相抵消了一般。
更讓周九然歡喜的是,他本以為兩人定會刀劍相交不可,不想竟然這么容易便失去了戰(zhàn)意?!肮硗酢庇稳艚z名滿天下,他雖想避而不戰(zhàn),卻可不想南宮霖有任何的閃失。
好在這是十二劍關(guān)之內(nèi),南宮家的劍法在這劍關(guān)之內(nèi),定會發(fā)揮出十二成的功力。只是……只是這游若絲的武功,遠沒有傳言中那么可怕,哪怕在這劍關(guān)之外與南宮霖相遇,卻也未必是南宮霖的對手。
可南宮霖尚未走到那“申”門的門口,游若絲那稍帶些尖銳的聲音卻響了起來。
“南宮公子,你要去哪里?”
南宮霖身體一僵,微微側(cè)過頭來,沉聲道:“前輩,你這是何意?”
周九然更是吃驚,本以為這鬼王已經(jīng)化干戈為玉帛,豈料卻仍這般死纏爛打。
游若絲面不改色,定定說道:“我說了,我是來見閣主討公道的。既然要見閣主就要闖這十二劍關(guān),那無論如何,我也是要闖這十二劍關(guān)的?!?br/>
游若絲頓了一頓,接著說道:“血蓮后人,言出必行?!?br/>
繞是周九然見多識廣,卻也不知該要如何勸慰,一時間這十二劍關(guān)之內(nèi),竟是出奇的沉默了起來。
半晌過后,南宮霖率先打破了沉默,他那毫無漣漪的臉上露出了一絲的笑容,從他的嘴角里吐出了一個字。
“好?!?br/>
游若絲又是嫵媚一笑。
“好。”
南宮霖的笑容陡地消失不見,又恢復了那有如凜冬般的嚴酷,道:“雖然你是為了二哥來找家父,我也并不討厭你,但我……絕不會有一絲一毫的留手。因為……”
游若絲打斷了南宮霖的接下來的話,雙眉一挑,道:“因為這便是世家的規(guī)矩,是么?”
南宮霖一愣,但卻仍點頭道:“是?!?br/>
游若絲仰天大笑,似乎甚是開心,但緊接著,他那周身便已隱隱露出妖異的紅霧,雖然黯淡,卻有如躍動的鬼火,閃爍著詭異的光芒。
“你若留手,我便殺了你。”
一時間,兩人竟不約而同的爆發(fā)出一陣大笑,狂放而純粹。
周九然愕然,旋即也明白了一件事。
他本以為以兩人的脾性,是會化解這件事情,可他卻忘了一點——這兩人的脾性里,還有那近乎偏執(zhí)的固執(zhí)。
一個為了他所承認的二哥,竟會去頂撞父親,甚至被罰看守十二劍關(guān)。
一個為了幾乎不相干的人,不惜闖十二劍關(guān)去得罪四大世家中最為鼎盛的棄劍閣。
這一戰(zhàn),避無可避。
周九然嘆了口氣,但他也知道,這兩人是斷不會取對方性命的。
南宮霖看向周九然,沉聲道:“然叔……”
周九然明白南宮霖的意思,退了兩步,退到了那十二劍關(guān)之外,對游若絲說道:“鬼王,我家公子乃是小輩,還請手下留情?!?br/>
游若絲嘿嘿一笑,也不答話,倒是南宮霖那凜冽的雙眼看向了周九然,那眼神分明是在說:
我豈用他人留手!
周九然知道此時多說無益,向著游若絲拱了拱手,便將那扇門慢慢闔上了。
按棄劍閣的規(guī)矩,他此時便不能再留在這里了,況且就算他留了下來,也不會有任何的作用。
十二劍關(guān)前那空場之內(nèi),只留下了游若絲與南宮霖。
游若絲看著南宮霖身后的“申”門,道:“怎么,不帶我進那劍關(guān)里去?”
南宮霖冷笑一聲,快走兩步,猛地拉開了那“申”門,但卻橫在了門前,只是伸手一指,卻不進去。
游若絲循著南宮霖所指之方向,看到那“申”門之內(nèi),地上插著數(shù)十把劍,有長有短,有的劍刃向上,有的斜插入地,有的甚至彎曲成了一個詭異的弧度,看起來確是讓人眼花繚亂。
南宮霖道:“這劍關(guān)內(nèi)的擺設,暗合棄劍閣的步法,初入這門內(nèi),定會被這劍陣所影響,武功便會大打折扣。”
游若絲微微一笑,似乎帶些不屑般輕聲應了一道:“哦?”
南宮霖沒有理會游若絲的不屑,甚是認真的說道:“無論是誰,就算是武當玄天真人或是秋莊主在此,我也絕不會占人一絲的便宜?!?br/>
游若絲道:“所以呢?”
南宮霖傲然道:“所以,你我之間的比試,不必在這’申’門之內(nèi)?!?br/>
游若絲又是一陣大笑,道:“好,好!不愧是楚公子的胞弟,絕非常人所能及。不過……”
游若絲徑自走到了南宮霖身前,閃身進入到了“申”門之內(nèi),南宮霖眉頭微皺,卻見游若絲在那門內(nèi)閃轉(zhuǎn)騰挪,邁開的步法卻與那劍陣甚是契合。
南宮霖甚是吃驚,要知道這棄劍閣內(nèi)的十二劍關(guān),需要棄劍閣的步法才能破陣,而闖關(guān)之人又絕不會是棄劍閣之人,因此破陣才是難上加難。
可游若絲卻好似早已將那步法研究明白一般,雖與棄劍閣的步法并不相同,但又有著想通之處,甚至略顯高明。
不消半炷香的時間,游若絲便在那劍陣中走了一遍,口中還不停的告訴南宮霖破陣之法。
“此處乃是生門,若被逼到絕境,便可絕境逢生?!?br/>
“此乃死門,倘若被逼至此處,那便無力回天了?!?br/>
“此處雖看著兇險,但卻是此陣的陣眼,立于此處,便可立于不敗之地?!?br/>
隨著南宮霖愈加驚嘆,游若絲已然翩翩然走出了“申”門之外,身形甚是瀟灑。
游若絲站定了身形,看著一臉錯愕的南宮霖,莞爾一笑道:“我只不過想告訴你,這個陣法,于我無用。”
南宮霖奇道:“你……”
游若絲的雙目看向遠處,低聲道:“我的師父,懂一些奇門之術(shù),我學藝的時候倒是學了一些?!?br/>
南宮霖微微頷首,伸手將那“申”門闔上,信步走向了那空場中間,道:“既然如此,那便是我淺薄了。前輩,你我二人,那便在此公平比試,你若勝我,自可闖關(guān)去見家父;倘若我僥幸得勝,還請前輩離開。”
游若絲點點頭:“南宮公子,那便……得罪了!”
話音未落,游若絲發(fā)出了一聲尖嘯,雙目陡地變得血紅,南宮霖面色如常,腰間長劍“鏘”的一聲出鞘在手,有如龍吟。
一個白衣勝雪,一個紅衣如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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