對于大胡子審訊第二天就開始了，但是卻進(jìn)行得非常不順利。

    作為一個毒品二道販，大胡子線索對警方來說很重要。他上邊有罪大惡極毒品走私商，下邊有散裝白粉零售販賣者，不論從哪頭開始查起，都能拔出一大串蘿卜來。

    偏偏大胡子閉緊了嘴巴什么也不說，一天到晚裝死。

    每個人都對這套流程心照不宣：按照美國法律，大胡子這樣洛杉磯黑幫中擁有較高地位人，就算被判無期也一樣不用牢里蹲到老死。他關(guān)系戶會幫他上下運作，無期改二十年，再改成十五年，十年，終有一天他還是能出來，然后迫于生活重操舊業(yè)。

    但是如果他一旦把上家——那些真正罪惡累累毒品走私商秘密說出來，那他就真只剩死路一條了。就算他蹲牢里，那些黑幫頭子也能買通殺手，進(jìn)牢房里殺了他。

    上法庭前幾天，大胡子律師申請進(jìn)來看他，不知道兩人說了什么，律師走后大胡子態(tài)度突然大為轉(zhuǎn)變，主動要求見警察。

    “你們贏了，”審訊室里，大胡子一邊哆嗦著點煙一邊說，“聽說你們抓了老杰姆遜？”

    兩個審訊專家對視一眼，“是，他栽了。”

    “連老杰姆遜都栽了，我替他賣過多少毒品？”大胡子含混不清咳了一聲，諷刺笑起來：“是，你們贏了，現(xiàn)暫時沒人敢出面保我了?！?br/>
    房間里一片靜寂，大胡子貪婪抽完那根煙，終于又說：“我要見當(dāng)初那個抓我警察?！?br/>
    “掃毒組休年假，抱歉他們不能來見你。”

    “我不是說他們，是那個特警！那個sat！”

    審訊專家不由自主坐正了：“你要見他干什么？”

    “你們別管！我要見他！”大胡子激動咆哮起來：“那個叫kevin，我不知道他現(xiàn)姓什么，但是我認(rèn)得他臉！絕對是他！只要你們讓我見他，我就把老杰姆遜問題統(tǒng)統(tǒng)告訴你們——那個老家伙可不止洛杉磯銷售毒品，替他打工下家我知道好幾個，我統(tǒng)統(tǒng)都告訴你們！”

    場警察臉色都變了，幾秒鐘后一個警官站起身，低聲對同事道:“我去打個電話給kevin。”

    他走出了審訊室，隨手又帶上了門。過了好幾分鐘或者長時間，門又被打開了，大胡子立刻抬頭向門口望去。

    那個警官走進(jìn)房間，隨即鄧凱文也走了進(jìn)來，臉上一點表情也沒有。

    他辦公室時候都穿西裝襯衣，今天還戴了副防電腦輻射眼鏡，看上去像是大胡子黑幫律師而不是抓捕他警察。

    “你找我有事？”鄧凱文直截了當(dāng)問。

    大胡子呵呵冷笑起來，那冷笑很越來越大，漸漸笑得歇斯底里：“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你怎么就當(dāng)上警察了？背叛埃普羅果然給你帶來了一筆不錯報酬，是不是這樣？”

    審訊室里突然陷入了短暫靜寂。

    “從黑幫份子搖身一變就當(dāng)上了警察，還有誰比你做得成功？”大胡子勉強止住大笑，諷刺上下打量著鄧凱文：“嘖嘖，我真是奇怪，為什么埃普羅后來沒有殺了你？難道真是操著操著就操出感情來了？”

    鄧凱文面無表情。

    幾個警察和審訊專家面面相覷，一片詭異沉默。

    “我本來就是fbi臥底?！编噭P文終于平淡開了口，道：“埃普羅那件事上我本來就不存背叛這么一說?！?br/>
    這是他第一次公開場合下提起自己來洛杉磯以前干過什么。

    此之前，沒有任何一個同事知道鄧凱文以前哪個系統(tǒng)工作。

    “我不相信，我沒有見過你這樣臥底?！贝蠛咏苹f，“fbi人再異想天開，也不會招十幾歲小孩給他們當(dāng)臥底?！?br/>
    “事實就是這樣，你可以選擇不信。”鄧凱文看了下手表，對那個打電話叫他過來警察點了點頭：“我樓上還有會要開，先走一步?！?br/>
    他剛轉(zhuǎn)過身，大胡子尖叫起來：“等等！等等！我有話單獨對你說！”

    鄧凱文停住腳步，卻沒回頭。

    “我知道一些事情！你肯定會感興趣！你知道強_奸你女朋友那個人是誰嗎？我知道！紐約黑幫里有人想殺你，你知道嗎？這些我都知道！但是我要單獨跟你說！單獨！”

    “kevin！”審訊專家低聲提醒。

    “……單獨？”鄧凱文轉(zhuǎn)過身來，冷冷盯著大胡子。

    “我還知道老杰姆遜事情！還有他毒品銷售渠道！你們難道不想知道嗎？但是我只單獨告訴你！”大胡子臉上都冒出汗來了，反復(fù)強調(diào)著那個詞：“——單獨！”

    幾個警察對視一眼，終他們用眼神達(dá)成了共識，一致看向鄧凱文。

    鄧凱文動作幅度十分輕微點點頭。

    警察們紛紛站起身，從審訊室小門魚貫而出。后一個出去是審訊專家，他用手指指自己手表，神色間有些擔(dān)心。

    但是鄧凱文沒有看他。

    那些人只得忐忑不安關(guān)上了門。

    “你到底想單獨對我說什么？”審訊室里只剩下他們兩人時候，鄧凱文終于一步步走上前來，停了大胡子面前：“費心機當(dāng)著人面羞辱我，就是為了讓我叫那些人出去，你好單獨對我說什么是吧？”

    “被你猜中了，kevin警官——姑且這么叫你?！贝蠛雍咝σ宦暎骸澳愎桓四昵啊Ｍ跣恰柹蠒r候一樣聰明。任何人只要跟你打過交道，都會對你印象深刻?！?br/>
    “過獎。你到底想說什么？”

    “……我想求你通知埃普羅一聲，問他愿不愿意保我?！贝蠛映聊艘幌?，聲音低落下去：“埃普羅高高上，又隱居了這么多年，我這樣無名小卒他未必還記得。但是我曾經(jīng)紐約混了那么多年，如果我栽倒話一定能牽連紐約一大批人進(jìn)來——他肯定不希望看到紐約黑道一片混亂場面，是不是？保我并不費他什么力氣！”

    鄧凱文盯著他，眼神幾乎有些諷刺：“埃普羅會聽我？你吃錯藥了吧？”

    “他會聽你！”大胡子吼起來：“至少你是唯一活下來人！曾經(jīng)有那么多人背叛ga，你是唯一一個活下來人！”

    “那是因為我逃得?！编噭P文冷冷道。

    “那是因為埃普羅不準(zhǔn)任何人找你算賬！你人頭賞金殺手榜上價值全紐約第一！是埃普羅掏錢把你從那榜上買下來！”

    大胡子激動揮舞著雙手，手銬空氣中發(fā)出刺耳撞擊聲：“只有你可以，我知道只有你可以，只要你開口他一定會保我！……我什么都不會說，只要別讓我坐牢，紐約那些黑幫頭子事情我一點也不會說！”

    鄧凱文望著他，微微瞇起眼睛，目光里充滿了嘲諷：“好吧，就算埃普羅也許會保你……但是我憑什么要幫你？你別忘了我是個警察，一直都是?！?br/>
    大胡子猛抬起頭，眼睛布滿血絲：“你不想知道誰強_奸了你女朋友嗎？”

    “我知道?！?br/>
    “你——什么？”大胡子驚呆了，“你知道？”

    “是斯坦利。”

    鄧凱文盯著大胡子驚愕臉色，微微挑起眉：“你是不是還想說，斯坦利已經(jīng)從紐約趕到洛杉磯，還買通了殺手狼牙來要我命？”

    “——你……”

    “你情報太過時了，根本沒有跟我談判籌碼?！编噭P文冷漠而客氣攤了攤手：“至于老杰姆遜毒品渠道……那是掃毒組要擔(dān)心事情，跟我一點關(guān)系也沒有?！?br/>
    他轉(zhuǎn)身向門口走去，突然大胡子瘋狂大叫起來：“我還有！我還有籌碼！——你知道斯坦利藏哪里嗎？我知道線索！”

    鄧凱文回過頭。

    “這個星期天你抓我那家夜店，斯坦利約了洛杉磯一個毒品商談生意，他想把毒品走私渠道擴張到紐約去，想讓ga也分享到西部毒品走私巨額利潤。那個跟他有約毒品商，之前也為老杰姆遜工作——現(xiàn)老杰姆遜被警察抓住了，他就想投靠ga。斯坦利向他伸出了橄欖枝。”

    大胡子眼睛通紅盯著鄧凱文：“我什么都告訴你，不要讓我坐牢！求求你，只要你愿意去通知埃普羅……”

    鄧凱文沉默了幾秒鐘，突然問：“這個星期天幾點？”

    “晚上十一點。還有，千萬別告訴任何人是我出賣了斯坦利，埃普羅如果知道我出賣了他兒子話，他一定會殺了我……他一定會！”

    “我量?！?br/>
    大胡子嘶啞著聲音問：“你會抓住斯坦利嗎？這次你不會再放過他了吧？”

    鄧凱文吸了口氣，平淡道：“也許吧！”

    審訊室緊閉門被打開了，隨即鄧凱文面無表情走了出來。

    監(jiān)聽室單向玻璃前，審訊專家和那幾個同事都抬起頭，再一次向他確認(rèn)：“星期天晚上十一點？”

    鄧凱文點點頭，“斯坦利嘗試吸收老杰姆遜毒品銷售渠道。他是埃普羅獨生子，ga將來繼承人，比老杰姆遜實力強大。如果他成功話，一條毒品走私線路將貫穿美國東西兩頭，ga影響力將會從紐約一直輻射到洛杉磯?！?br/>
    每個警察臉上都沉重起來。

    “kevin，那你答應(yīng)大胡子事……”審訊專家試探著問。

    “怎么可能？”鄧凱文冷笑起來：“這世上埃普羅恨人就是我了！”

    他似乎一點也沒把這個可怕事實放心上，頭也不回向同事們揮揮手，大步走出了房間。

    直到他身影消失走廊頭，審訊專家才收回目光，對警察聳了聳肩。

    “我想他不會，任何人都有可能，只有鄧凱文不可能。當(dāng)年我聽說有個年輕fbi紐約大黑幫ga臥底，終反水時候，跟警方里應(yīng)外合差點把ga連鍋端了，連埃普羅都險些被殺。這件事牽連很大，紐約黑道被整個洗底，那一年抓了不少重案犯——當(dāng)時我還不知道那個臥底就是鄧凱文。埃普羅一定恨透他了?！?br/>
    先前打電話把鄧凱文叫來那個警察聳聳肩，開玩笑道：“難怪呢！我一直奇怪他為什么年紀(jì)輕輕就平步青云，原來如此?。　?br/>
    “有種你也去臥底啊?！?br/>
    “靠，我才不去呢！”

    “你倒是一點也不傻嘛，哈哈哈……”

    幾個同事打趣著，紛紛笑了起來。

    這時候已經(jīng)臨近中午。

    對sat來說，今天其實是非常忙碌一天，因為前階段外勤任務(wù)全都要寫報告，上午還排了幾個會，領(lǐng)導(dǎo)發(fā)言聽得這幫特警都昏頭漲腦。

    鄧凱文回到辦公室，緊緊關(guān)上門，把自己重重摔倒了沙發(fā)上。

    紐約往事就像一道鮮血淋漓傷口，這么多年過去才慢慢結(jié)痂。然而大胡子話就像一把鋒利匕首，輕而易舉就割開了那脆弱傷疤。

    八年前，海王星號。

    他只要一想起這個詞，太陽穴就突突跳著發(fā)痛。他那樣拼命從黑暗里走出來，竭力想忘記紐約時一切，然而那些記憶已經(jīng)他身上留下了烙印，黑暗已經(jīng)深深沉淀了他骨子里，不論如何都無法洗凈。

    警界里有一句話是說，人一旦染了黑，一輩子都是黑。

    邪惡東西就是比善良和正義東西具有感染性，貪婪、自私、血腥和暴力就是容易讓人上癮。

    鄧凱文頭靠著沙發(fā)背，眼前陣陣眩暈，腦海深處仿佛被鋸子來回拉扯一樣陣陣發(fā)痛。他勉強起身翻出兩片安定，就著水一口悶了下去，緊接著躺回到沙發(fā)上。

    也許是昨晚睡太晚了，他閉著眼睛想。

    也許是這陣子太忙太累，天氣又漸漸變壞，潮濕發(fā)寒，陰雨連綿。

    他昏昏沉沉躺那里，想起當(dāng)年海王星號上那個夜晚，仿佛也下著駭人暴雨，雨滴子彈一般打甲板上，發(fā)出震耳欲聾轟聲。那個時候他還年輕而無畏，血性足，膽子又肥，那樣刮著狂風(fēng)深夜里躲甲板上，全身上下毫無遮擋被暴風(fēng)雨打了一夜。

    現(xiàn)想想，只要當(dāng)年來個稍微大點浪頭，他就已經(jīng)被卷到海底去了吧。

    然而當(dāng)時，他所能做一切不過就是忍耐，咬牙忍耐，因為他知道一旦自己暴露就肯定會死。不是被斯坦利殺，就是被埃普羅殺，要么就是被ga其他人殺。

    那些人都是黑道上混了幾輩子窮兇極惡之徒，尤其是海王星號上，殺了人隨便往海里一丟，連尸體都找不到。如果他想活下去，只能不停逃，不停逃。

    恍惚間他仿佛又回到那噩夢般一刻，很多年來他幾乎以為自己已經(jīng)忘記了那一刻場景：天色蒙蒙亮著，大雨過后海面天空有種潮濕青灰，天光隱約從云幕間漏下來；埃普羅站不遠(yuǎn)處，舉著一把伯萊塔手槍，厲聲對他吼道：“站??！我看見你了！”

    那個時候他簡直嚇得魂飛魄散，拔腳就拼命往外跑。但是他已經(jīng)太虛弱了，淋了一夜雨，發(fā)著高燒，僅僅只跑了幾步就一跤跌倒甲板上，終只能眼睜睜看著埃普羅一步步走上來。

    他真已經(jīng)竭力跑了，幾次想爬起來，但是都只掙扎了兩步，就再次摔倒地。

    他后來想那一刻自己樣子一定很狼狽，埃普羅穩(wěn)步走到他面前，居高臨下看著他，突然扔掉手槍，揮手就重重給了他一巴掌！

    “你輸了?！彼淅湔f。

    那一巴掌把鄧凱文打得幾乎厥了過去，眼前一片發(fā)黑，耳朵里嗡嗡作響，似乎有什么溫?zé)釚|西從耳朵里慢慢流出來，半晌他才反應(yīng)過來那其實是血。

    “為什么沒有對斯坦利開槍？”

    “……”

    “為什么他還活著，你卻逃了？”

    “……”

    “我應(yīng)該感謝你，kevin。”埃普羅緊緊捏著他下巴，把他從地上拎起來，近距離盯著他驚恐眼睛：“——我應(yīng)該感謝你給了我這個理由，我現(xiàn)總算可以，不再把你當(dāng)繼承人來看待了。”

    話說到后一句，已經(jīng)帶出了微許可怕親昵。

    那是鄧凱文后來噩夢開始。

    他后來想過很多次，如果自己當(dāng)時殺了斯坦利，結(jié)局會不會有什么不同。

    他會成為斯坦利，成為ga掌權(quán)者之一，成為一個黑暗和陰影中度過一生人。也許這個星期天洛杉磯某個夜店里跟毒品商談交易人會變成他，而如今那些肩負(fù)警徽同事們，都會變成拿著手槍抓捕他敵人。

    善與惡從來不能交界，一如光明與陰影。

    午飯過后米切爾過來給鄧凱文送報告，看他竟然不工作，而是合衣躺辦公室沙發(fā)上，頓時結(jié)結(jié)實實嚇了一跳。

    他走過去一看，只見鄧凱文雖然午睡，但是眉頭緊緊皺著，臉色相當(dāng)難看，仿佛做噩夢。辦公室空調(diào)溫度相當(dāng)?shù)停樕嫌行┎徽３奔t，額頭溫度也相當(dāng)燙手。

    米切爾推推他，低聲道：“kevin！醒醒！你病了！”

    鄧凱文劇烈顫抖了一下，迷迷糊糊睜開眼睛。

    “kevin！起來去看醫(yī)生！”

    鄧凱文一動不動盯著米切爾，意識卻不十分清醒，半晌才低聲問：“……埃普羅？”

    米切爾用力拍拍他：“是我！你燒迷糊了。誰把空調(diào)溫度開這么低？”

    他脫下自己外套要給鄧凱文蓋上，但是還沒接觸到他，就只見他臉色一變，瞬間極度驚恐：“別碰我！”

    米切爾一愣：“你怎么了？”

    “滾開！”鄧凱文一把推開他，翻身坐了起來：“給我滾開！”

    米切爾猝不及防，被他推得踉蹌了一下：“喂是我！米切爾！你怎么搞？發(fā)生什么事了？”

    “……”鄧凱文呆呆沙發(fā)上坐了半天，一動不動盯著米切爾，似乎迷迷糊糊辨認(rèn)他到底是誰。過了半晌他突然打了個寒顫：“誰，誰把空調(diào)開這么低？”

    “我靠，你可總算醒了，你看你燒得那樣兒。”米切爾習(xí)慣性抓抓頭發(fā)，把文件放到辦公桌上：“這是上次外勤任務(wù)報告書，下午分局長還有個會要開，不過我建議你還是請個病假看醫(yī)生去吧?！?br/>
    “……我沒事。”

    “你做惡夢？夢到什么了??？”

    “沒有?！编噭P文站起身來，“什么都沒有。”

    米切爾遲疑上下打量他：“——真不用我?guī)湍阏埣?？?br/>
    他語氣中真誠關(guān)心讓鄧凱文終于忍無可忍了：“米切爾·蘭德斯先生，您能幫我把門從外邊帶上嗎？謝謝！”

    米切爾·蘭德斯先生想象了一下把門從外邊帶上是怎么回事，然后灰溜溜小碎步跑出了辦公室。緊接著身后傳來一聲巨大摜門聲，差點狠狠夾到了他腳后跟。

    “我靠，這么兇！”米切爾不滿嘟囔，“而且不是說讓我關(guān)門嗎，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