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筱區(qū)長呢？我要見筱區(qū)長！”
高深和柴克扎在外面人堆里面看熱鬧看得起勁，偶爾還和邊上別的科室的小科員竊竊私語，一副好奇寶寶的模樣。
關桐往下擼著挽到肘子上的襯衫衣袖，眼底流竄過耀眼的精光，腳底下冷靜沉著地往人群聚集的地方靠近。
“魯副區(qū)長要的檔案整理完了？“關桐把手搭在柴克肩膀上，故意往下壓了兩下，無聲無息地把周圍的人打發(fā)走，把柴克從人群中隔離開來。“魯區(qū)長昨天下午給我打了電話，他上次要的東西現(xiàn)在趕著要用，你小子昨天跑得快沒來得及告訴你，魯區(qū)長說今兒個下午差人來取東西，到時候你交不交得了？”
“討不討厭，別拍我！我說，你知道里面那倆人是誰不？“柴克把關桐放在他肩上的手扒拉開，扭頭不樂意地瞪了一眼，待看清來人是誰時，馬上表演了一出他的拿手變臉好戲，滿臉笑嘻嘻?！斑?，關科啊，好巧，你也來了。呵呵，呵呵，你剛才說什么來著，那個，呃，不會是專門找我的吧？難道找我有事？”
“沒事，工作早給你布置過了，我能有啥事，就是來看看你們這聚在一起是怎么一回事。哦，對了，我要提醒你，下班之前魯區(qū)長要派人過來咱們資料室取東西，我怕到時候拿不出來東西你要有事?！瓣P桐微笑著道。
高深和柴克離得不算遠，所以她一早就看見了關桐，在關桐和柴克說話的時候偷偷從人群里鉆了出去。雖然關桐永遠一副云淡風輕的模樣，但高深總覺得關桐不是那么簡單的人物。給寧圍巨貪倪廣升作過秘書，又在縣委作過三年副職領導，身上的領導氣息竟然五年都沒有外放，若不是時運不濟受到了倪廣升的牽連拖累，關桐現(xiàn)在恐怕早已成為他們仰著頭才能企及的存在。
檔案室里混了兩年日子，高深覺得自己最大的收獲就是體會到了關桐的不平凡。
“呵呵，今天第三天了呀，瞧我，都忙忘了。那個，關科你繼續(xù)看，我忙去了，耽誤了魯區(qū)長可不得了?！安窨艘晦D身看到陸續(xù)過來的科室主任，眼珠子滴溜一轉。舔著臉回過頭又同關桐道：“關科，里面那是誰?。俊?br/>
關桐還是和進來的時候一樣笑呵呵的，垂下去的手半握成拳就在柴克腦門上敲了一個暴栗?！昂湍阌嘘P系嗎？不該你關心的別問！趕緊滾回去把魯區(qū)長要的東西徹底準備好，你瞧瞧人家高深，姑娘家都比你懂事，就知道哪熱鬧往哪湊，出息！丟不丟人。”
高深站在人群外面看著關桐和柴克的動作，見到柴克在被敲了腦袋后向她看過來，她沖著柴克得意洋洋地眨巴著眼睛，一臉笑瞇瞇錢湊的表情。柴克也不招呼一聲，把關桐扔在人群里面，揚著拳頭就向著高深的位置沖過去。關桐搖搖頭，撥開疏散得差不多的人群往中心走。像柴克和高深這樣單純的歲月已經(jīng)離他太遠了，要不是這兩個剛工作的年輕人他恐怕都要忘了十年前的自己到底是一番什么模樣。三十二歲的男人，早已經(jīng)不年輕了，而他，尤其心智老成。
各科主任陸續(xù)接到電話通知趕過來把湊在一起的人群疏散開，然后三三兩兩躲在一邊。
關桐和他們不一樣，他笑呵呵地湊上去，把幾位嘴皮子都快說破的綜合科科員打發(fā)走，笑容可掬地道：“黃經(jīng)理吧，我們先找個地方坐下來喝口水，外面這天可夠熱的，看我這一會功夫衣服都快浸透了，哎呀，這位是米總吧，久仰久仰，什么時候從明珠回來的？來，來，有話坐下說，哪有解決不了的問題嘛我們慢慢說，慢慢說。”
“呵，是有點渴了哦。老米，聽他的，咱們就坐下喝杯水？“環(huán)豫房產(chǎn)的副總經(jīng)理黃維德的一張臭臉總算好看了一些，扭頭詢問身邊的達江房產(chǎn)分公司老總米有堅，聽他話里的意思是已經(jīng)同意了關桐的建議。
米有堅同意的也很干脆。他仔細打量了關桐，確定從未見過這個人，是以對關桐越發(fā)好奇起來。達江總部在緊靠首都京城市的直轄市寧滬，明珠那邊是前兩年擴張出去的分公司，米有堅不是分公司的第一任總經(jīng)理，他是一個月以前公司準備入駐寧圍的時候才臨時從總公司副總的位置上調派出去的，現(xiàn)在明珠地區(qū)總經(jīng)理罕見的有兩位，米有堅不是名面上的那個，他轉站明珠是專門為了寧圍這邊的拓展，他的關系甚至還在寧滬。米有堅的名號在寧滬一帶頗有名氣，但對于這樣的沿海省份聽聞過的人是少之又少的，最起碼他以前過來沿海這邊就從未見過有人能第一眼認出他。一上來就能認對人，不對達江做詳細了解是不會知道他的，而且他前幾天回了趟明珠雖然不是什么秘密，但也不是人盡皆知。還有環(huán)豫的黃維德，不過是公司三四個副總里的其中一位，他也能一眼認清，足以見得他是下過一番功夫的。
黃維德也對關桐一眼認出他而感到好奇。
遠處看著的各科室主任不說了解關桐，最起碼都認識。眼看著關桐把兩位難伺候的大老板安撫下來，不自覺地又開始重新審視這個平日里不吭不哈的人來。關桐在區(qū)政府大樓里算是一個特殊的存在，他被人摁在綜合科科長的位置上五年，現(xiàn)在整天貓在資料室里和兩個小年輕混在一起，綜合科的所有事務都掌握在副科長手里，他被完完全全架空了，即使是這樣，也沒有誰見他發(fā)過脾氣，好像他八年前活躍在寧圍政壇時曾經(jīng)一度被人盛傳的性格火爆犀利都是謠言。
沒有去看后面所有人的表情，關桐引著黃維德和米有堅到他很久沒進去過的綜合科科長的單間辦公室里坐下，叫來斜對面資料室里的高深端茶送水。
黃維德坐下來打量辦公室的環(huán)境，米有堅不停地打量關桐這個人。
這一打量，還真就讓他看出了門道。
關桐一直都是笑瞇瞇的樣子，但他的笑容從未到達過眼底。
“你們筱區(qū)長去哪了？“黃維德把目光重新放到關桐身上?！澳闶蔷C合科科長？對了，你認識我們，我們可還不認識你呢，嘿，你叫什么名字？”
“綜合科科長關桐，關關雎鳩的關，梧桐深院的桐?！瓣P桐擺出長談的架勢，一上來就以低姿態(tài)笑臉迎人?！昂昧?，這下算是認識了，不瞞二位，也瞞不住二位，區(qū)長剛出去不久，現(xiàn)在確實是不在，我想你們貴人事多，忙里偷閑匆匆過來一定是有了不得的大事，我就斗膽猜上一猜，嗯……是為了目前爭議最大的7號地處理辦法？不知道這個猜測對是不對？”
“呵呵，7號地是伯牙的，那是老馬馬堯該擔心的問題，和我可沒有直接關系。關科長，我們達江拍的是1號地，和7號地八竿子都打不著，你的想象力不是一般的豐富?！懊子袌缘拖骂^，把水杯端在手里。
“環(huán)豫拍的是3號地，關科長，你這么就想到7號地上去了？“黃維德笑著道。
關桐臉上沒有多少尷尬，反而看著米有堅和黃維德的神情頗為玩味。城東地區(qū)新城市區(qū)域改造計劃書發(fā)到關桐手里的時候他雖然很快意識到這個規(guī)劃可能和市里的情勢變化有關，事實也很快印證了他的猜測，但是市里面第一輪權利分配在暗地里悄悄完成的之后關桐暗暗分析了市里的權利走向之后再看這個新城市區(qū)域規(guī)劃就感覺它不是那么簡單了，因為他突然發(fā)現(xiàn)新城市區(qū)域改造其實并沒有為市里權力的再分配造成決定性的影響，真要說起來它就只是個引子，后續(xù)所產(chǎn)生的一切變化都是新城市區(qū)域改造所影響不到的，它在其中最多也就只起催化劑的作用，倒是新城市區(qū)域改造具體實施開來，里面的東西才真的值得他下功夫琢磨。
八塊地的劃分有意思極了，尤其是1、3、7號地，這三塊地中間存在著相互制約的關系。價值最小的7號地是三塊地中的核心，它要是不能馬上上工，1號地和3號地也就只能干看著。這三塊地之所以會產(chǎn)生這樣的附庸關系其中有著幾十年歷史造就的原因，1、3、7號地的格局是7號地在中，1號地在東，3號地在西，緊緊相連，而且他們不僅位置上關系密切，就連三塊地上的居民大多都是宗族親戚，一部分是民國名門望族宗系，還有的宗族追溯起來可以算是從清末延續(xù)至今，真正是牽一發(fā)而動全身，7號地動不了，7號地的居民自然就不肯搬遷，導致的最直接結果就是1號地和3號地的居民全部都原地觀望，非要等7號地最終決議出來才集體搬遷，換句話說就是同進退。
7號地的問題遲遲解決不了，“達江“的“環(huán)豫“不著急才奇怪。
“黃總和米總可能不知道，我母親就住在7號地的舊巷子里，我住在望江小筑，我愛人也姓關?！瓣P桐沒有正面回答黃維德的問題，而是間接說明了他是關姓宗族的一員，他和他愛人若是向前追溯七八代一定就是堂兄妹關系。
關姓在寧圍城東地區(qū)的五大宗族里算是支系龐大的，各個領域的人才雖然說不上杰出但大小也算是一股力量，關桐之前受倪廣升的連累卻沒有立即被收拾掉，除了他自身的手腕，其中就有某些人對他宗族出身的忌憚。
“哦？“黃維德訝異出聲，這才認真打量起關桐的容貌。關姓一族里，自他到寧圍以來陸續(xù)認識的也有幾個，這一細看輪廓還真是有幾分相像。
米有堅點點頭，驚訝也有，但算不上強烈，他淡淡喃語一聲：“難怪?！?br/>
難怪他一上來就知道他們兩人的到來是因為7號地，難怪他第一眼見到兩人就分得出誰是誰。
“哈哈，好啊，有緣千里來相會，關科長，既然是熟人就不要打機鋒了，7號地的事情能不能解決？怎么解決？什么時候解決？市里是不是有什么章程了？區(qū)里準備怎么執(zhí)行？“米有堅暢快一笑，緊接著問了他這一趟過來最關心的話題。
“嘿，二位可別太瞧得起我，這些問題還是要等區(qū)長回來由他來回答，我一個小卒子翻了天也接觸不到這些。“關桐擺擺手道。
“這會兒說要我找區(qū)長了，早早攔著我不讓我去是為個什么，好嘛，這些都不說了，那既然這樣，你倒是好好給我說說你們區(qū)長到底到哪里去了，我看必須得找他好好說道說道。已經(jīng)耽誤這么多天，看著三山、錦宏一個個都開始動工了，不能讓我們一直望眼欲穿下去吧？地買回去就是我們的了沒錯，可拆遷工作當初說好了還是得你們政府作主導，可不敢一轉眼就撂挑子不干啊。“黃維德苦著臉嘮叨。
“看樣子我們區(qū)政府的對外形象實在是不怎么樣，二位大老板才來我們寧圍，才到我們城東地區(qū)就已經(jīng)怨念不小了。呵呵，別瞎擔心了，哪有撂挑子，區(qū)長是去見伯牙馬總，就在你們到的一刻鐘以前！“關桐解釋道。
“去見馬堯？“米有堅立刻就抓住了關桐話里面的重點。
“市里直接安排下來的，今天早上十點鐘，市委招待所，區(qū)長在那里見馬總?！瓣P桐道。
米有堅和黃維德面面相覷。
市里這個時候強制要求筱新建會面馬堯可不是好消息啊，要是誰以為這是交底的談判就大錯特錯了。先前一點風聲都沒有，現(xiàn)在馬堯被*急了直接不理睬市政府開始有了動作，這個時候市里突然把筱新建推上前臺，有極大的可能是準備在7號地上繼續(xù)和稀泥，這種模糊意識的情況對1、3、7號地都是極其不妙的。
米有堅和黃維德今天到區(qū)政府來根本目的就是在馬堯有動作的情況下再加上一把火，爭取讓市里盡快下了決心，沒想到還是晚了一步。
城東地區(qū)改造擴建明明看上去是個完善又脈絡清晰的大工程，里面的支支絡絡之前也已經(jīng)弄的明明白白，為什么地一到手，事到臨頭問題就都出現(xiàn)了呢。
米有堅的城府很是不一般，心里再著急臉上都看不出分毫，黃維德就簡單許多，自知道筱新建區(qū)長應市領導要求去會見伯牙馬堯他就明顯的心不在焉，關桐心里明白他們此時的心情卻仍然不停的找著各種話題，他不打算現(xiàn)在就放他們走，他在等人。
是的，他不同于尋常的低調，把米有堅和黃維德從大庭廣眾之下請到他的辦公室里，目的就是不單純，他蟄伏得夠久了，就道他都快記不住已經(jīng)幾年。
他相信，早晚會有人找到他這里來。米有堅和黃維德在他這里待的時間越長來人的來頭就會越大，他不相信五年就能讓那些人忘記他，他不相信對他這次越矩的動作他們能夠平靜接受。
八年前，地雷陣的臨門一腳是他和倪廣升一起踏過的，只不過最后踩線的只有倪廣升一個，他逃過了一劫，但是他知道的東西還是讓某些人寢食難安，那些人不可能這么輕易就放過他。
城東地區(qū)的五年，在和倪叔云的里應外合下，他終于在城東地區(qū)布局完成了。
今天，他就要引爆雷管，待會出現(xiàn)的那個人就會是那條至關重要的引線。
“砰砰“的敲門聲如期響起，關桐停下來，一臉平靜地走到門后面，輕輕一拉。
“孫書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