有一點白中元無法否認，葉止白的確是從警以來遇到的最難纏的對手，這個人布局設陷的能力實在是強大。如果不是昨晚他去過家里，并且在那瓶礦泉水上動了手腳，或許到現(xiàn)在仍舊不會現(xiàn)出原形。
當然，這也是白中云百思不得其解的地方，葉止白那么做的動機是什么？
按照正常的邏輯而言，他冒著巨大的風險潛入居所，勢必要行謀財害命之舉才對，完全可以在礦泉水里置下劇毒，為什么偏偏留下了線索？同理，既然是為了留下線索，為何又把礦泉水瓶調(diào)了包？
這種舉動，無比矛盾。
內(nèi)心中疑問重重，表面上白中元卻不能顯露出分毫，現(xiàn)在的葉止白好不容易進入了談話的節(jié)奏，萬萬不可中斷。這個人看似已經(jīng)正常，可誰又能保證是不是暫時性的，萬一再犯渾了怎么辦？
在白中元思索這些的時候，葉止白的耐心正在漸漸消磨掉，又一杯酒再次飲盡之后，他變得有些焦躁起來。
“如果這個問題你給不出合理的解釋，那么接下來我將拒絕陳述真相?！?br/>
“之所以認定孩子是何清源的，其實是整合很多零碎信息后得出的結(jié)論?！边@次白中元如實做了回答，“何清源與孟蘭的那段感情、何正與馬雅的婚后生活狀態(tài)、陳玉燕從未孕育過子女等等，將所有的一切串聯(lián)起來后，便可以做出邏輯性的推導，當然最關鍵的核心點還是何清源的自首。”
“他的自首真有這么重要？”
“當然?！卑字性V定的點頭，“省城杰出的企業(yè)家，省人大的代表，從某種程度上來說何清源已經(jīng)是功成名就了，沒有什么能夠讓他放棄這些東西。妻子不行、情人也不行，排除這兩點后就只剩下孩子了?！?br/>
“你怎么知道他不會放棄？”葉止白還是不甘心。
“在審訊的過程中，何清源的確撒了謊，但有一件是真的?！?br/>
“什么？”
“對待工作的態(tài)度，準確的說是事業(yè)心?！卑字性忉尩溃昂吻逶茨軌蛉〉萌缃竦某删徒^非偶然，事業(yè)是他這一生最為看重的，甚至在決定自首后都必須站好最后一班崗，這已經(jīng)很能說明問題了?！?br/>
“你倒是看得起他。”
“你看不起嗎？”白中元反問。
“我承認，單從這方面來說他的確值得敬佩?！比~止白說的咬牙切齒，“可也正是因為他的事業(yè)心太強了，才造就了當年的悲劇，才有了今天的慘案。那么多人毀在了他的手里，你還覺得他值得稱贊嗎？”
“……”
提及了因果，白中元沒有正面回應，而是繼續(xù)著之前的話題：“事實應該是這樣的，當年何清源為了前途拋棄孟蘭，之后內(nèi)心中便有了化不開的結(jié)。隨著事業(yè)的順風順水，心底沉寂的火山漸漸有了松動。當鼓起勇氣嘗試解開那個疙瘩的時候，火山徹底的噴發(fā)了，誘發(fā)的根源便是馬雅?！?br/>
“你繼續(xù)說?！?br/>
“馬雅，跟孟蘭長的很像吧？”
“你見過孟蘭的照片？”
“沒有?！?br/>
“那是如何知道的？”
“你是馬雅的生父，她的身上完全看不到你的影子，自然是像她的母親了?！?br/>
“嗯，很像?！比~止白這次沒再說多余的，“說是一個模子里面刻出來的有些夸張，八分像還是有的?！?br/>
“所以，何清源動了歪心思？”白中元凝視著問。
葉止白攥緊拳頭沉默少許，獨眼的光芒凌厲了幾分：“以前那位道爺說過，人的欲望是沒有止境的。那個時候我還年輕，經(jīng)歷的世事還少，以為欲望是可以壓制的，是有限度的，何清源卻迎頭給我了一棒?！?br/>
“因為馬雅的事情？”
“沒錯?！比~止白點頭，“我沒有想到，時隔多年之后，他非但沒有對拋棄孟蘭的事情有所悔悟，相反還做出了更沒有底線的事情。也是在那個時候我明白了一個道理，每個人的內(nèi)心深處都隱藏著一只惡魔?！?br/>
“這就是你策劃實施連環(huán)案的原因吧？”白中元相信，犯罪動機只能如此。
“我給過他機會，是他自己放棄了?！比~止白做了默認，繼續(xù)說道，“其實我心里非常清楚，雖然孟蘭恨何清源，但直到撒手人寰依舊沒有忘記他，再說事情已經(jīng)過去了那么多年，我也不想再掀起波瀾?！?br/>
“但何清源還是激怒了你。”
“是的?！闭f起這個，葉止白咬牙切齒，“白隊，換作是你的女兒被那種畜生糟蹋了，你會放過他嗎？”
“……”
白中元沒有回應，這種問題觸及了人性，很難辨清黑白。
反倒是謝江，忍不住反問了一句：“一個巴掌拍不響，如果馬雅不是自愿的，何清源又怎么可能得逞呢？”
這次，輪到葉止白沉默了，良久之后他嘆了口氣：“要怪也是怪我，我沒盡到做父親的責任，毀了她的一生?！?br/>
“你的確沒有盡到做父親的責任，從始至終都在逃避?！卑字性呀?jīng)捋順了思路，推導出了些更讓人心寒悚然的東西，“其實除了你之外，沒人知道馬雅是你的女兒，如果我沒猜錯就連孟蘭都不知道吧？”
“中元，這又是怎么回事兒？”謝江一驚。
“這就要問他了?！卑字性赃呏噶酥?。
“白隊說的沒錯，這一切孽事的根源都在我身上。”說到這里，葉止白垂下了頭，臉上有了些痛苦的神色。
喝杯酒，陷入了回憶中……
往事：
情竇初開時，最甜蜜的是在你喜歡我之前，我就已經(jīng)喜歡你了。最痛苦的則是在你喜歡我之前，我早已經(jīng)喜歡上了別人。
落花有意流水無情，是葉止白青春期的真實寫照。在被孟蘭拒絕之后，他真正明白了什么叫做我本將心向明月，奈何明月照溝渠。
人們對待愛情是多樣性的，有的人可以輕易放下，而有的人則會羈絆一生，葉止白便屬于后者。
那時的他，憤怒、嫉妒、絕望卻又不切實際的憧憬著，一副十足十的舔狗相，在陰暗的角落中茍且著。
當然，葉止白從不會這樣認為，在他自己編織的世界中，孟蘭是冰清玉潔的公主，而他則是威風凜凜的騎士。
當愛情需要靠想象時，足以說明暗戀的是那么卑微。
隨著何清源考上大學，隨著分手信的寄出，在家苦苦等候的孟蘭崩潰了。
拋卻孟蘭剛烈的本性不提，就單說那個時代的女性，她們的身上存在一種當下很難再覓見的特質(zhì)。
——堅韌和骨氣。
通俗的說，就是我可以死，但必須要死的明明白白。而不是如現(xiàn)在這般，被諸多外界因素影響著。
很多時候，都會做出讓步或妥協(xié)。歸根結(jié)底，還是愛情變得不再那么純粹，摻雜了一些其他的雜質(zhì)。
當然，這并不代表就是錯誤的，是時代的進步賦予了人們更多的選擇權(quán)。而偏偏，很多時候選擇是大于努力的。
事業(yè)如此，生活如此，愛情也是如此。十分的愛情抵消不掉柴米油鹽，八分的愛情也能收獲幸福的人生。
但在那個時代，沒有那么多的選擇，大多數(shù)年輕人成家都是通過兩種途徑。一是父母之命媒妁之言，談情說愛拿不到明面上來。至于第二種，要歸結(jié)于奇妙的緣分，而往往這樣的人，都將愛情看得十分神圣。
不到萬不得已，絕不輕言放棄。
比如孟蘭，她的想法很簡單，去找何清源，當面把話說清楚。
擁擠的車廂中人頭攢動，裝有心事的孟蘭根本不會注意到，葉止白正在角落中偷偷注視著她。
何清源的態(tài)度較之書信中更為決絕，孟蘭徹底死了心，那頓分手飯喝的酩酊大醉，幾乎人事不省。
何清源就算再鐵石心腸，那個時候也總是要做些什么的，比如去小旅館開了個房間，將孟蘭安頓好后再離開。
因為著急回去見陳玉燕，所以何清源走的很匆忙，壓根兒就沒有注意到鑰匙還插在門鎖上面，這給了葉止白可乘之機。
當然，那時候的葉止白的確只是心急，擔心孟蘭的情況如何，他想在女神最傷心無助的時候陪伴著。
熏天的酒氣、痛苦的囈語、眼角的淚花、嘔吐的狼藉，就像是一根根針，深深刺進了葉止白的心里。
倒水、擦拭、安撫、蓋被，葉止白小心翼翼的伺候著，生怕驚擾了孟蘭，直到對方呼吸漸漸變得平穩(wěn)。托腮蹲坐在床頭，他目光癡迷的看著那張無數(shù)次在夢中出現(xiàn)的臉，深陷其中無法自拔。
翌日，紅霞遍天。
孟蘭離開小旅館的時候，額外掏了賠償床單的錢，走起路來腳步透著幾分虛浮，腦海中畫面似虛似幻。
“該不會生個三胞胎吧？”
……
人，從來都是自私的。
大半年之后，憑借陳玉燕家的關系，何清源成功留在了省城，并走上了心儀的工作崗位，一切都朝著他所希望的方向前進。人前風光，前途似錦，人后卻是寂寞，錐心蝕骨，他經(jīng)常會想起那個夜晚。
還有，那個喝的爛醉如泥的女人……
當時，她對愛情的那種執(zhí)著令人感到厭煩和憎惡，怎么如今回想起來，滿滿的都是感動和思念呢？
如果用粗俗的語言去形容何清源前后看法的反差，大概只有“犯賤”這個詞了，但他給自己的定義是青春迷茫，男人當以事業(yè)為重。自欺欺人也好，自我麻醉也罷，重要的是他找到了一個冠冕堂皇的借口。
偶然的機會，何清源去了孟家鎮(zhèn)，看到了那份心心念念的牽掛，同時也看到了令他心碎的場景。
從孟蘭的肚子來判斷，已經(jīng)快要臨盆。
這像是迎頭一棒，將何清源打的暈頭轉(zhuǎn)向，因為按照時間去推斷的話，孟蘭懷孕時他們還沒有分手。
背叛！
從古至今，任何的雄性動物都有著強烈的占有欲，這是基因里的東西，是無法改變的。以此作為前提，何清源當時的反應可想而知，那已經(jīng)不是單純的背叛了，也是羞辱，更是惡人先告狀的反潑臟水。
表面上信誓旦旦的說始終在堅守那份感情，暗地里卻行著放浪淫蕩之舉，果真是當了婊子還要立牌坊。
何清源憤怒是正常的，只不過他沒有認清真正的根由，絕不是因為孟蘭懷孕了，而是源于孟蘭離開了他。在他的內(nèi)心深處，堅信自己有足夠的魅力可以讓孟蘭等他一生，如今完完全全的被顛覆了。
從這個角度來講，何清源是極為無恥的，同時也是可憐的。當然，這不就是自私自利之人的正常反應和表現(xiàn)嗎？
每個人在憤怒之下做出的舉動是不同的，心善的人選擇祝福，心寬的人選擇原諒，正常人會選擇老死不相往來，而對于自私自利卻又生性多妒多疑的人而言，會毫不猶豫的選擇報復，狂風暴雨般的報復。
孩子出生，是要有名有份的，最基本的便是上戶口。
利用陳玉燕家的關系，何清源對孟蘭是百般刁難。為了孩子，孟蘭不得不跳進火坑，委身于了好吃懶做的張勇。
但這還不是最惡毒的，最惡毒的是張勇根本就是何清源安排的人，所扮演的也不是什么丈夫的角色，而是一個監(jiān)守者。
何清源目的殘忍而又簡單，孟蘭不能嫁給任何一個男人。
——守活寡！
一波接著一波的打擊，幾乎讓孟蘭垮掉了，當她終于決定放棄那份自尊、那份倔強、那份執(zhí)著去找何清源時，曾經(jīng)的戀人在她胸口狠狠捅了一刀。那一刀，真正擊潰了孟蘭對于生活的向往和堅持。
“孩子是你的?！?br/>
說出這句話的時候，孟蘭腦海中是何清源背著她走進小旅館的場景，是那三次翻云覆雨，以及第二天染著血的床單。
“你還有臉說是我的？”何清源憤怒的咆哮，表情猙獰無比，“我慶幸當初沒有碰過你，沒有沾染上令人作嘔的骯臟?！?br/>
“你會遭報應的?！?br/>
“那又如何，你已經(jīng)在遭報應了?！?br/>
短暫的見面，將彼此間的關系推到了冰點的頂峰。他們兩人都不知道，在那窗戶外面藏匿著一雙眼睛。
事情發(fā)展到這一步，葉止白被置于了左右為難的火架上，他不敢說出實情，他不敢去得罪何清源。退一步講，就算何清源心胸豁達原諒了他，孟蘭也不會。不僅不會，還會跟他拼個你死我活。
那可是被毀了一生啊……
終日飽受著煎熬，葉止白的狀態(tài)越來越不好，終于在一次醉酒之后鼓起了勇氣打算去找孟蘭解釋當年的事情。
可殘忍的現(xiàn)實是，當他腳步踉蹌來到夢蘭家門口時，看到的是同樣喝了酒的張勇，左手拿著棍子，右手牽著一條兇光畢現(xiàn)的狼狗。
與其稱之為打斗，倒不如說是單方面的虐殺，張勇一棍子下去之后，那條狗便瘋了一般的撲了上去。
當葉止白醒來的時候，發(fā)現(xiàn)自己在西山的山洞里，渾身像是散了架一般，尤其是眼睛和脖頸處，劇痛難忍。
借助洞內(nèi)燃燒的篝火，他看清了旁邊的那個人，衣衫襤褸的云游道士，正在咚咚咚咚的鼓搗著草藥。
“眼睛就不要想著痊愈了，被狗吃了?！?br/>
“……”
葉止白沒有說話，非不想，實不能。
“回頭弄個眼罩吧，就像山賊海盜一樣?！钡朗砍鲋饕狻?br/>
“……”
葉止白依舊沒有做聲。
“還有個法子，跳崖吧，一了百了?！?br/>
“我……”
葉止白終于艱難的開了口：“如果可能，給我弄只狗眼吧？”
“安上也看不見的?！?br/>
“我沒想看見?！?br/>
“那為何？”
“報仇。”
“冤冤相報何時了？”
“我這一代了?！?br/>
“你不怕將來后悔？”道士沒有勸解，只是事不關己的問著。
“我后悔的事情多了，不差這一件?！?br/>
“那就依你。”
“還有一事相求?！?br/>
“講?！?br/>
“俗話說十道九醫(yī)，涉獵諸多雜學，能不能教我點兒本事？”
“你想學什么？”
“什么都行，只要是能幫人向善的?！?br/>
“幫鬼的學不學？”
“學?！?br/>
“你的目的是報仇，為什么要學向善的？”道士不解。
“因為……”
葉止白掙扎著站起來，獨眼中閃過一絲陰狠：“相由心生，精研向善之道可以磨礪掉身上的戾氣，到時候算計人更容易。就如偽善，表面看起來是善，實際比之罪惡更甚，卻又不會落人把柄?！?br/>
“殺人于無形？”道士稍有意外，“因果循環(huán)，報應不爽，你心懷這樣的心思，遲早成為一個禍害?！?br/>
“禍害挺好?！比~止白不以為意，“好人不長命，禍害遺千年。”
“倒是看得開?！?br/>
“不是看的開，而是心死了。”走到山洞口，葉止白指了指那片墓地，“到時候我會弄一塊墓地，誰先死誰埋那里?！?br/>
“你和誰？”
“害我心死的人。”
“給你個建議，到時候弄個鐵碑，壓著一魂一魄，無法投胎轉(zhuǎn)生?！钡朗客耆蔷滞馊苏f話的口氣，沒有偏袒任何一方，“你也好，害你的人也罷，你們沒有一個好東西，死了就該塵歸塵、土歸土?！?br/>
“應該這樣?！?br/>
“有來有往，你能回報給我什么？”道士問。
“你想要什么？”
“我這一生，如浮云隨風，遍覽濁濁大世，世人千般珍重，于我而言皆是身外之物，入不得我眼。”
“說點兒我能聽懂的。”
“管飯就好。”
“成交。”葉止白點頭。
“我喜歡吃肉，最好是狗肉。”
“巧了，我也是這樣想的?！?br/>
“如果有一天你把黑手伸向了別人，我會親手殺了你。”
“到時不勞你動手，我會自己了結(jié)?！?br/>
站在洞口，葉止白提著一只剛剛宰殺的狗。
……
葉止白說到這里停了下來，抓起一塊狗肉凝視著說道：“從那天起，我就開始殺狗，什么狗都殺?！?br/>
“所以狗都怕你？”白中元努力擺脫了那段往事給予的沉重感，“正是因為狗怕你，你才在肉聯(lián)廠扎下了根?！?br/>
“那只是一種手段而已，我的目的是監(jiān)視何清源，做什么工作都無所謂。”葉止白提示著重點，“當然，流浪狗多也是我選擇留下的原因之一，我恨這種畜生，不光要殺它們，還要折磨它們?！?br/>
“我知道。”白中元點頭。
“你知道什么？”
“我知道你是怎么養(yǎng)狗的。”白中元指了指門外，“比如大黑和小黑，如果我沒有猜錯，是采用九犬一獒的方式飼養(yǎng)的吧？”
“你怎么看出來的？”葉止白稍稍意外。
“一般的狗，是不吃狗肉的，但那兩只不同，視之如命?！卑字性蛑确剑熬拖袷峭跎咭粯?，生來便以其他的蛇類為食。不同的是王蛇是先天的本性，大黑小黑是被你調(diào)教飼養(yǎng)出來的?！?br/>
“這就是流浪貓狗真正怕你的原因吧？”謝江插嘴。
“沒錯，功勞全在它們?！比~止白點頭，“每每到了合適的時候，我都會弄很多條狗關在一起，讓他們自相殘殺，留下最兇殘的那只加以訓練?；蛟S你們覺得這很血腥甚至沒有人性，但我很享受?！?br/>
“我想這就是那位道長離開的原因，在他看來你已經(jīng)無可救藥了?！卑字性闹泻芮宄?，那樣訓練狗確實殘忍，但與葉止白著了魔般的心性轉(zhuǎn)變相比根本不值一提，完完全全的小巫見大巫。
“他是怕遭天譴?！比~止白喝了口酒，“你知道的，他們那樣的人信的東西比較多，尤其是因果報應。”
“那你信不信？”白中元也端杯。
“我不信?！比~止白搖頭，“只是我必須裝作相信，并且用實際行動來營造那樣的假象，常人越是覺得我瘋癲，就越有利于我的計劃。事實證明我做到了，自案發(fā)以來你們從沒有懷疑過我。”
“你已經(jīng)算不得人了。”謝江語氣不明。
“那又如何？”葉止白完全是無所謂的態(tài)度，“不管我做過什么，始終都堅守著當初對道爺?shù)某兄Z，沒有殃及任何無辜的人。反倒是道貌岸然的何清源，不穿衣服是禽獸，穿上衣服是衣冠禽獸?！?br/>
“……”
白中元和謝江，都沒有接話。
“在孟蘭去世之后，我找機會向小雅坦白了當年的事情，原本我以為她會排斥，沒想到接受了我?！?br/>
“就是那個時候，她改了姓氏？”
“不是。”葉止白抬頭，恍然失神，“她從出生便姓馬?！?br/>
“這樣說的話，馬雅沒有撒謊？”謝江舒展了眉頭，“換言之，那時孟蘭當真以為孩子是何清源的，始終還抱有念想。但因為種種原因只能隱瞞何這個姓氏，以簡化的“瑪”這個字做了偽裝?！?br/>
“是的，小雅沒有騙你們?！比~止白深深點頭，“孟蘭與何清源沒有分手之前，是有著信物的，生男生女叫何名字也早已經(jīng)定好了?！?br/>
“那你呢？”白中元問，“是不是真的姓馬？”
“白隊，我的確姓馬?！比~止直言相告，“我的真實姓名叫馬知遙，取自路遙知馬力日久見人心，父母的本意是讓我做個好人。誰知世事無常、造化弄人。但這也不全算壞事，說明我和孟蘭、小雅的緣分是注定的?！?br/>
“為什么改叫葉止白了？”白中元接著問。
“那道爺幫我改的。”葉止白透出了回憶，“他說路遙知馬力還有一種解讀，這輩子都會疲于奔波，勞苦不堪?！?br/>
“葉止白又做何解？”
白中元記得很清楚，最初的相識說法是：新葉萌芽，代表著寒冬已經(jīng)過去；白晝來臨，也就意味著黑夜的結(jié)束。
如今結(jié)合往事去看，大致不會是這樣的。
“新葉萌芽，代表著寒冬已經(jīng)過去；白晝來臨，也就意味著黑夜的結(jié)束?！边赌钪?，葉止白抬起了頭來，“其實這還有一層相反的意思，也是那位道爺說的，只有了結(jié)舊時恩怨，才會賦予小雅新生?！?br/>
“也對，之于你們這代人而言，她的確是嫩芽。”白中元點頭，隨后轉(zhuǎn)移話題，“說了這么多，之前問你的那個問題也有了答案。你解釋不出沈海濤死亡現(xiàn)場為什么會有十字架，因為他不是你殺的。”
“中元，怎么又推翻了？”謝江忍不住了。
“不是推翻，準確的說是終于找到了真相?！闭f著，白中元轉(zhuǎn)頭，“我該叫你馬知遙，還是葉止白？”
“葉止白。”
“為什么？”
“因為這個名字對小雅好?！?br/>
“好，就叫你葉止白。”點頭，白中元繼續(xù)著，“你很疼愛馬雅，這也是你遲遲沒有對何清源下手的原因。因為不管你是假意向善，還是謀劃多年布局，總之在這個過程中你的心態(tài)發(fā)生了變化，尤其是看到馬雅茁壯生長的時候，你開始動搖，還要不要再翻出陳年舊事，這也是你精神以及心理問題越來越大的根由。”
“我承認，你說的都對?！比~止白痛快承認，“實不相瞞，那位道爺給了我極大的影響。起初我沒有察覺，但隨著時間的推移，隨著我精研他所留之物，愈發(fā)覺得整個世界觀都在發(fā)生著變化?！?br/>
“具體說說?！卑字性埠闷?。
“簡而言之，就是覺得人越來越渺小，很多以前執(zhí)著的事情看的越來越淡，這讓我感覺無比的恐懼?！比~止白不像是在撒謊，神情變化很真實，“重獲新生后，我的人生目標就剩下了復仇，我想為孟蘭和小雅討個公道。偏偏在這同時，我又感覺很多是可以放下的，可以把沉痛和悲重化為云淡風輕。”
“這也是你早些年沒有對何清源動手的原因之一吧？”
“現(xiàn)在想來，是的?！比~止白點頭，“那種恐懼你體會不到，我不想讓內(nèi)心的仇恨漸漸消散，于是我便將目標轉(zhuǎn)移到了流浪狗身上，用折磨它們的方式對抗內(nèi)心的平和，我不能讓這種感覺消失掉?！?br/>
“這就是你被關押起來后犯病的緣由？”
“嗯。”
葉止白沒有否認：“或許我真的是重度情感依賴癥，但那不是正面的，而是我已經(jīng)習慣了血腥和殺戮?！?br/>
“我看你更像是精神分裂?！敝x江冷笑。
“無所謂，反正我也不在乎?！?br/>
“其實我相信，如果何清源沒有對馬雅下手，你最終會變得正常起來?！闭f起這個，白中元多少有些遺憾，與此同時對何清源也有著幾分憤恨，既然都已經(jīng)過去了，你還招惹葉止白這個混蛋干什么？
“其實是我低估了何清源?！比~止白露出了幾分悔恨之色，“我沒有想到他會那么陰毒，為了報復孟蘭，竟然將手伸向了小雅。尤為可恥的是，他竟然讓何正與小雅假結(jié)婚，從而堂而皇之的行下賤齷齪之事?！?br/>
“我更好奇的是陳玉燕竟然會睜只眼閉只眼?！敝x江完全想不通這點。
“今時不同往日，當初是何清源倚仗陳家，這么多年過去，早已經(jīng)把陳玉燕捏在了手里。最關鍵的是陳玉燕從未誕下一兒半女，可能這不是她的本意，但何清源卻可以借此大做文章，尤其是考慮到何清源如今的社會地位，陳玉燕所能做的也只有隱忍，畢竟真要鬧翻了臉，都會身敗名裂，沒人能幸免?！?br/>
……
往事說完了，話題又被拉回到了案件本身。
何清源采用卑鄙的手段將馬雅占為己有，受影響最大的自然是何正，這個過繼的侄子變得無比尷尬。
既然有夫妻這個名分，那何正就必須配合著把戲演好，比如平日里要跟馬雅多多接觸，當然是做給外人看的。
有句話叫日久生情，長期生活在同一個屋檐下，何正漸漸對馬雅生出了情愫，而這也成了禍事的根源。
他愛上了馬雅，茶不思飯不想的那種。
他畏懼何清源，不敢生出任何反抗念頭的那種。
兩種情緒每天都在你死我活的交鋒，最終導致了何正的沉淪和墮落。
正如馬雅的口供一樣，肆無忌憚的瘋狂斂財，過起了荒淫無度的生活。在這個過程中，何清源始終睜只眼閉只眼。
紙醉金迷、夜夜笙歌、極盡奢靡、這就是何正真實的生活寫照。到了最后，竟然跟沈海濤建立起了混亂關系。
沈海濤后來的背叛，徹底激怒了何正，想到以往的屈辱經(jīng)歷，在最后一次挽回失敗后，動了殺心。
沈海濤知道何正的本性，翻臉之后終日惶惶不安，于是便去找了葉止白尋求幫助。然而他沒有想到的是，那時的葉止白早已被何清源激怒，正在謀劃殺人之局，當真是困意剛剛來襲，便有人遞上了枕頭。
沈海濤對此并不知情，而是一把鼻涕一把淚的傾訴了種種。而在葉止白看來，這就是期盼已久的那場東風，必須抓住機會來完成自己的計劃。他在安撫沈海濤的同時，也出謀劃策說如何留下隱藏的線索，萬一遇害，警方也可以將何正揪出來。于是便有了那個153那組數(shù)字，全都是葉止白煞費苦心的布局。
由于事先已經(jīng)得知，于是葉止白親眼目的了何正殺死沈海濤的計劃，為了混淆警方視聽，他不僅穿著沈海濤的鞋破壞、偽造了案發(fā)現(xiàn)場，還主動在勘查現(xiàn)場的時候敲鑼路過，誘導著警方的偵查方向。
至于后來的事情便簡單了，這些年葉止白關注著何清源的一舉一動，不僅對他身邊的人一清二楚，對他們所做的事情也了若指掌。威逼也好、利誘也罷，先后鏟除了何正與丁亮，一點點擊潰著何清源的內(nèi)心。
至于作案過程中的種種，也皆為葉止白的謀劃和算計。沒有任何人泄露案情，全因葉止白光明正大的竊取和可疑線索的設置。凍傷的雙腿，充分利用153這組數(shù)字，屠殺的流浪狗，動物留下的腳印，白紙扎成的轎子和童男童女，鐵質(zhì)的墓碑等等等等。總而言之一句話，在計劃完成之前不能讓警方破案。
而這，也是白中元之前百思不得其解的一點，為什么警方剛剛窺見曙光，轉(zhuǎn)瞬就又陷入了黑暗的原因。
葉止白這個幕后真兇就行走在警方的眼皮底下，隨時做著調(diào)整，隨時在抓取最恰當?shù)臅r間和機會作案。
人都是脆弱的，尤其是做了虧心事的人，當小團體的人一一喪命之后，何清源徹底站在了懸崖的邊兒上。
而就在這時候，馬雅懷孕了。
葉止白很掙扎，不知道該怎么去做，尤其是想到肚子里的孩子，舉起的屠刀反復幾次都無法落下。每每夜深人靜的時候，他都會想到馬雅還在襁褓中的時候，何清源的的確確做了諸多惡事，唯獨沒有禍害孩子。
當然，這種禍害也僅僅指直接。
最終，他向后退出了一步。
不知道是感謝葉止白的不殺之恩，還是老來得子萌生了自我救贖之念，總之何清源主動去了支隊自首。
內(nèi)幕一層層被撕開之后，白中元也僅剩了最后一個問題：“何清源已經(jīng)自首，如果你當時遠走高飛是有機會的，為什么會潛入到我的家里，在礦泉水中動了手腳的同時又留下了自我暴露的線索？”
“因為……”
這瞬間，葉止白有了幾分的恍惚，良久之后回神笑笑：“因為我的心結(jié)解開了，我的擔子放下了。當初我答應過那位道爺，不能殃及到無辜的人，最終我還是食言了，不僅利用了沈海濤，還攪的整座肉聯(lián)廠人心惶惶。我這個人沒什么優(yōu)點，唯獨把承諾看的很重，我不能辜負了道爺，權(quán)當是報答救命之恩了。”
“其實，你是不想孩子出生以后沒有父親吧？”白中元也笑了，“你不想這個孩子重蹈馬雅的覆轍？”
“你真這樣認為？”葉止白唏噓。
“葉止白，你知道從警這些年我最大的體會和收獲是什么嗎？”
“請講?！?br/>
“人性和人心。”白中元感慨不已，“我始終堅信，再壞的人也有好的一面。人心又不是石頭，都是有溫度的血和肉。所以不管你暴露的初衷是什么，我都會將其與善良聯(lián)系到一起。因為，你還是……”
“還是什么？”
人！
白中元指了指自己的心臟處。
“謝謝，謝謝……”
在這一刻，葉止白終于將情緒釋放了出來，身軀顫抖時已經(jīng)老淚縱橫，仰頭飲盡了最后一杯酒。
“在稍等片刻，做完最后一件事，我就跟你們回去?！比~止白說完，起身走到案板前抓起了一把殺豬刀。
“葉止白，你把刀放下，放下?！敝x江嚴厲警告著。
“老謝，讓他去。”
“中元你……”
“放寬心?！卑矒嵯轮x江，白中元輕輕點了點頭，“老葉，去做你想做的事，我們坐在這里等著?！?br/>
“謝謝?！?br/>
彎腰鞠躬，葉止白挑開門簾走了出去，隨后外面?zhèn)鱽砹肃须s的聲音。少許門簾挑開，葉止白雙手沾滿鮮血走了進來。
“你做了什么？”謝江大喝。
“老謝，把槍收起來?！卑字性徊讲阶叩饺~止白的身邊，伸出手拍了拍他的肩膀，“親手殺了大黑小黑，什么感覺？”
“再無牽掛?！比~止白說著，雙手在衣服上蹭了蹭，隨后向前伸去，“走吧，一切是時候結(jié)束了?！?br/>
臨上警車之際，葉止白停下了腳步，轉(zhuǎn)身回頭環(huán)視偌大的廠區(qū)多時，這才一頭扎進了車廂中。
“白隊，能不能請你幫最后一個忙？”
“你說?！?br/>
“幫小雅的孩子取個名字吧？”
“姓什么？”
“馬?！?br/>
“何清源會答應嗎？”
“他答應過我，在小雅不同意的情況下，不會再去打擾他們母子的生活?！?br/>
“那就叫……”
白中元皺眉思索。
“叫什么？”
“馬知遙。”
“馬知遙？”葉止白愕然愣住。
“路遙知馬力，日久見人心?！卑字性χ隽私忉?，“人的成長其實就是一條路，希望他將來走的直、走的遠?！?br/>
“走的直，走的遠？”
葉止白轉(zhuǎn)頭望向了窗外，孟家鎮(zhèn)燈火闌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