杜若在物理教研室辦公,但是她哪里辦得下去?
校園里的蜻蜓在亂飛亂撞,就像很不安似的。
她坐在教研室里,仍然無心辦公。
對面是呂斯坦老師。他已經(jīng)看出杜若心不在焉的樣子,便問道:“你是怎么啦?有什么事嗎?”
杜若本來不愿意說出方云漢最近的情況,但是,看到呂老師對她那么關(guān)心,便說了實話。
“不要緊的?!眳嗡固孤龡l斯理地安慰她道,“現(xiàn)在是落實政策時期,你不能考慮多了。方云漢不會有什么事的。你也太有點神經(jīng)質(zhì)了?!崩先舜认榈匦α诵Α?br/>
杜若忽然有點不好意思了。縣委找云漢談話,不就是這么點事情嗎?好像又要逮人似的。于是她自嘲地笑著說:“我真是個神經(jīng)病,老師。”但是她的臉上立刻又出現(xiàn)了憂傷的神色?!翱墒?,你知道,呂老師,我是遭事遭怕了。我們一家下鄉(xiāng),本來是想平平安安過日子,憑著自己的勞動,怎么也想不到我們會有那樣可怕的遭遇。善惡顛倒,沒有法律,誰愛怎么做就怎么做。我在外流浪,回家過年,年五更里,村里的壞人給我們放了炸藥包,想把我們一家炸死。我們告狀不成,反而在‘一打三反’中被逮捕了四五口人,我爸爸真心投靠了**,卻死在**的監(jiān)獄里?!?br/>
杜若說著,禁不住也流下淚來,淚水滴滴答答地落在辦公桌上。
“別難過了,一切都過去了,現(xiàn)在總算到好處了,別再想那些叫人傷心的事了。死的已經(jīng)死了,活著的人還要好好活著。人的一生說不定遭什么事。像我,解放后從心眼兒里擁護**,誰知文革一開始,就叫工作組打成反革命,清理階級隊伍的時候再一次挨整,‘一打三反’差點要了命。弄得我就算在平安的時候心里也不安寧,時刻怕再一次挨整——唉,不說了,珍惜今天的安定吧,好好教學(xué),多學(xué)習(xí)點東西。”他停了停,好像意識到自己不應(yīng)該再談那些事情,那樣會讓杜若引起更多的回憶。
“可是現(xiàn)在好多地方又亂起來了。市里有人找過云漢,縣委也找他,不知有什么事。我們真不該到鳳中來教課,這里是是非之地;要是在家里,住得偏僻,可能來找云漢的要少得多?!倍湃粽f,一臉后悔的樣子。
“不能那么說。這學(xué)校畢竟是咱們縣最大的學(xué)校,這里的圖書、設(shè)備和教師的水平都是一流的,在這里教課,自己也有好多長進?!?br/>
“可是眼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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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杜若,你不要老是往壞處想,人總不能老是在泥坑里。今天縣委叫云漢去,也許是好事呢?!?br/>
“不,至多是無事。好事不會臨到我們頭上的?!倍湃羧匀粦n心忡忡,她不安地來到辦公室窗戶附近,向?qū)W校門口方向瞭望起來。
“來了!”她驚喜地叫了一聲,接著出門迎過去。
云漢扶著自行車稍停了一下。
“沒有什么事吧,云漢?”杜若關(guān)切地注視著云漢那張線條粗放的臉。那張臉上帶著笑,但是這種笑好像不是向杜若報告喜訊,而是暗示一個兇兆。
“沒有呢。”云漢回答,“回去說?!?br/>
他們回到自己的宿舍。杜若又問縣委叫云漢去做什么。
云漢如實說了,并且把調(diào)令遞給杜若。。
杜若接過來看了看,她始而心里放下一塊石頭,繼而又不安起來。
“云漢,你怎么就盲目地接受了縣委的調(diào)令呢?”她責(zé)備丈夫道,“我跟你說過,現(xiàn)在的事情,什么都不可相信。你想想,從運動開始以來,哪一樣是定型了的?還不是今天這個樣兒,明天那個樣兒?一霎說紅衛(wèi)兵是天兵天將,一霎又都成了反革命‘5。16’;我父親一霎是民主人士,一霎又成了十惡不赦的歷史反革命。我真是擔心,今天叫你進了縣革委機關(guān),明天就會把你送進大牢。你要是無權(quán)無勢,人家也許還會對你高抬貴手;要是你又一次成了出頭露面的干部,人家不幾百雙眼睛盯著你才怪呢!”
方云漢聽著這些話很不自在,便有點生氣地說:“杜若,你怎么老是說這類喪氣話呢?就不往好處想一想嗎?”
誰知不好發(fā)作的杜若一下子火上來了,她紅著臉說:“怎么?你怎么說話跟你媽媽一個腔調(diào)呢?那年,她老是說你蹲監(jiān)獄是我妨的,你要是再有什么事也是我咒的了?”
見妻子發(fā)了火,方云漢立刻軟了下來,解釋說:“我不是這個意思,杜若,我是說……”
“你是說什么?你是聽了你媽媽的壞話,對我產(chǎn)生了壞印象。你只顧自己痛快,上面叫你當官,你覺得很好,可你想沒想過,中央那些大干部,要是不在政治舞臺上活動,要不是身居要位,能一個個被打倒嗎?能一個個叫人斗死嗎?紅衛(wèi)兵頭頭們要不起來奪權(quán)當權(quán),人家能把你們打成反革命和‘5。16’嗎?這些不都明擺著的嗎?我說的難道不是事實嗎?你為了一時滿足虛榮心,可是沒有估計到自己前面的路上還有陷阱呀。”她越說越激動,不由自主地流下淚來。
這時候,坐在外間床沿上的杜媽也插嘴數(shù)落女婿道:“云漢呀,杜若說的不是沒有道理呀。政治這東西可不是我們能搞了的。杜若的爸爸年輕的時候,也像你一樣,懷著一股子熱情,叫人家拉進國民黨。那年月,國民黨也就像**那么香,誰加入了都覺得光榮??墒?,他沒有想到,國民黨里面也是勾心斗角的。后來人家說他私通**,派部隊逮捕他。他死里逃生,帶著隊伍投了**。他覺得來到**這邊可找到光明了,干工作那個積極呀,誰也比不了,肅反那陣子,他毫不留情,把自己的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