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宋景書帶著楊家人在城門關(guān)閉的前一刻出了城。
馬車在大道上疾馳，幾乎將福寶的骨頭顛碎，她卻一點(diǎn)都感覺不到，整個人趴在楊老漢的棺材上，一動不動的發(fā)呆。
從宋景書說楊老漢病重之后，阿寧就已經(jīng)著手準(zhǔn)備后事，所有的東西都是現(xiàn)成的，阿寧還囑咐管家一定要辦妥帖，這才離去，在阿寧和宋景書的所有假設(shè)里，唯獨(dú)沒有景王會親自過來找茬。
宋景書能計算出符合邏輯的一切可能性，并且提前做好準(zhǔn)備和安排，但是對于那些不合邏輯不合常理的事情，卻無法進(jìn)行預(yù)算。
這一次，他們慘敗在景王的瘋狂之下，并且付出了最沉重的代價，賠上了楊老漢的性命。
宋景書坐在外面趕著馬車，幾乎不敢面對馬車?yán)锏膬蓚�女人。
阿寧臨走之前將楊家托付給他，而他在他的新婚夜里，居然弄丟了老丈人的命，還帶著新娘和侄女在逃命的路上。
想到這里，宋景書咬住了牙，任憑血腥味淹沒自己的口腔，這種疼痛和難過能讓他清醒一些，天知道他有多想干脆躲進(jìn)山林去，可是……
這事兒沒完！
宋景書從來不覺得自己是君子，相反，他向來睚眥必報，別說等景王找到自己，就算景王真的不追究這事兒，他也要找回來，將那只瘋狗大卸八塊，挫骨揚(yáng)灰！
天氣很暖，雖然出門匆忙，元娘還是照顧到福寶，給她穿了厚厚的衣服，可福寶卻一點(diǎn)都感覺不到，如果不是因?yàn)榧竟?jié)不對，她簡直要以為天在下雪。
不然怎么會那么冷？
從骨頭縫里鉆進(jìn)來的凜冽寒風(fēng)，在她心里肆虐，如浸寒冰，從骨肉到皮膚沒有一處不疼，沒有一處不冷，福寶忍不住蜷縮成一團(tuán)，額頭緊緊頂著棺材，隨著馬車的震動，撞擊出咚咚的響聲。
“福寶�！痹飭≈ぷ拥�，“別這樣。”
福寶懨懨的抬起頭，看著元娘，她一身嫁衣沒來得及換下來，在外面套了一層衣服，看起來略顯臃腫，此時臉色很疲倦，眼窩也凹陷下去。
元娘這幾天一面趕制嫁妝，一面照顧楊老漢，原本還因?yàn)橄彩潞蛽?dān)憂強(qiáng)撐著，現(xiàn)在卻垮下來，顯出疲態(tài)。
“姑媽�！备毜吐曊f，“我是不是在做夢？”
元娘摸了摸福寶的頭發(fā)，想了一會兒，搖頭對她說：“這不是夢�！�
福寶瑟縮了一下，閉了閉眼，輕輕嘆了一口氣。
元娘到底是元娘，不會像楊老漢那樣，為了安撫她而說一些言不由衷的話。
“不要逃避。”元娘攏了攏福寶凌亂的發(fā)絲，垂下眼睛說道，“你是楊家的女兒，就算遭遇了再大的苦難，也要逆風(fēng)而立�！�
“我不是楊家的女兒�！备毿÷曊f，“我知道，我不是�！�
福寶心虛的躲過元娘的視線，覺得一顆心一會兒跳得快，一會兒跳得慢，完全不受自己的控制。
她想忍住不要說，卻還是讓這句話溜了出來。
福寶雖然記在元娘哥哥的頭上，卻并不是楊家人，這事兒楊老漢和元娘都以為福寶自己不知道，可福寶是一早就知道的，如今楊家算是家破人亡，元娘又嫁了人，福寶不愿意自己成了累贅和拖累，一咬牙把這件事情說出來。
她不知道自己心中在期待什么，或者在恐慌什么，只是憑直覺說了這句話。
元娘的動作頓了一下，又繼續(xù)，表情沒變的說：“你喊了我那么多年姑媽，在爺爺身前身后十幾年，難道就因?yàn)椴皇俏掖蟾缬H生，就不愿意認(rèn)楊家了嗎？”
“我沒有。”福寶臉上掛著淚，目光里帶著懇求的看著元娘，卻咬緊牙關(guān)，不肯說出來。
“這也沒什么，我也不是爹親生的閨女�！痹镅劾锏陌麕缀跻绯鰜恚暗堑矎膩頉]說過放棄我。”
福寶瞪大了眼，看著元娘，幾乎震驚的說不出話來。
“看我做什么呢？”元娘扯了扯唇角，“咱們楊家，本來就是這樣的。我們都是爹收養(yǎng)的孩子。”
福寶目光有點(diǎn)呆滯，似乎消化不動這個信息。
“那又如何？親爹也未必能做得比他好。”元娘看著棺材，眼眶紅了，“乖孩子，你不要多想，就算我嫁了人，還是姓楊的。咱們楊家沒了男人，也還是楊家。”
福寶聽了這句話，嚎啕大哭，扎進(jìn)元娘懷里，“姑媽……姑媽……你別拋下我�！�
元娘學(xué)著楊老漢的動作，摸了摸福寶腦頂?shù)念^發(fā)，拍拍她的肩膀說：“傻姑娘�！�
福寶在元娘懷里失聲痛哭，一抽一抽的說不出話來，過了好一會兒，終于又困又累的睡著了。
元娘摸摸福寶柔嫩的小臉，嘆了一口氣，眼淚滴了下來。
她一直知道福寶是個懂事聽話的孩子，卻也一直以為福寶是無憂無慮天真爛漫的，誰知道這件事情居然一直被福寶藏得好好的，楊老漢臨終之前都不知道福寶已經(jīng)知道了自己的身世。
“您瞧，這么傻的孩子，一定是楊家人�！痹锪髦鴾I，對棺材輕聲說。
宋景書驅(qū)趕馬車一路向北走，一直到天全都黑下來，才在一處村落里停了，掀開簾子對元娘說：“馬跑不動了，必須休息�！�
“可有安全隱秘的地方？”元娘皺起眉頭，“別給村子里的人帶什么麻煩�！�
“這里是村子邊上的破屋。”宋景書指著不遠(yuǎn)處的房子說。
元娘探頭過去看，無語得看著宋景書。
說房子都太抬舉這棟建筑，這最多也就是個有半邊土磚圍墻的茅草屋，屋頂用草蓋著，墻面斑駁凹凸不平，還有幾處窟窿，可以直接看到里面，唯一完整的墻面可以看出明顯的傾斜，墻面有一道很長的裂縫從屋頂一直蜿蜒到地下。
這樣的危房，看起來比外面還要險惡，仿佛隨時都可能坍塌成一片廢墟。
“雖然破舊了一點(diǎn)，還是可以住人的�！彼尉皶X袋說，“我之前在這附近采藥，曾經(jīng)在這兒住過兩晚。好歹有個遮蓋�！�
元娘再看了看那茅草屋，皺著眉點(diǎn)了點(diǎn)頭，轉(zhuǎn)身想抱福寶，使了使勁卻沒抱動。
她實(shí)在是太疲憊了，此時身上一點(diǎn)力氣都沒有。
宋景書連忙過來，抱著福寶，等元娘下車，兩個人一起走進(jìn)那間茅草屋。
還沒走進(jìn)去，就發(fā)現(xiàn)里面閃閃爍爍的有火光傳來，兩個人對視一眼，宋景書率先走過去，元娘猶豫了一下，跟在后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