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

    大學二年級結束后的夏天，我從長沙坐火車前往北京，看望詩雨。火車行駛到武漢長江大橋的時候，太陽開始從地平線上升起來。我抬起頭，睜開惺忪的睡眼，看見太陽從地平線一步步的往上爬。微紅的光漸漸的泛紅了天際。太陽在長江投入陰影，武漢三鎮(zhèn)一派肅穆，凌晨被點綴的美麗而寂靜。

    當火車行駛在武漢長江大橋的時候，我一點點的回想起和詩雨共同所有的點點滴滴的往事。莫如說，當我望向窗外，那些往事也隨著太陽的升起而慢慢的復蘇。但是，令我自己驚奇的是，我卻不能完全清晰的浮現(xiàn)出詩雨的面貌來。我想起來，自己還從來沒有好好的看過她。我不能想起她的眼睛的大小、是單眼皮還是雙眼皮、睫毛的長短、嘴唇的厚薄等。我只能記起五官組合在一起的那醉人的感覺，以及整個的唯一看過一次就再也難以忘懷的曼妙的身體。對了，鼻子兩邊有極少的淡淡的雀斑。為什么偏記得這個呢？要知道，微小的雀斑給了無數(shù)女人不可思議的美麗。但這一切在詩雨的臉上，都只是一種舒適。這種舒適安安穩(wěn)穩(wěn)，既不低下，也不驚艷。是的，她擁有的就是這樣一種舒適的美麗。

    面對初升起的太陽，我悲傷地不能完全想起詩雨的面容來。我們在過去的五年中扮演了對方生命中最重要的角色，但我卻不能完全想起她來。我為這一個發(fā)現(xiàn)而不知所措。當火車終于駛離武漢，我明白過來，也許是因為我們太過熟悉彼此的緣故。我們就像照鏡子時鏡中的另一個自己。當你離開鏡子，你能完全想起鏡中你自己的面貌來嗎？

    詩雨來到北京西站接我。她穿一件紫色的襯衫，下面是一條銀灰色的休閑褲。襯衫的多余部分收進了休閑褲中。我們一起逛了西單商場，買了東野圭吾的《白夜行》、甲賀三郎的《支倉事件》和永井菏風的《美利堅物語》。然后乘坐地鐵回到了她的學校。這個假期，她選擇留在北京。上午為一個富人之家的小孩做家教教英語，同時負責午飯，一個月有三千元的工資外加一千元的伙食補助。下午則回到學校，稍作休息，然后騎車去國家圖書館看書，晚上在三里屯的一個小酒吧里當服務生。她專門找了一個外國人喜歡去的小酒吧，尋找機會與老外聊天，練習口語。為了我的到來，她專程向小酒吧請了一周的假期。

    我們找了一家湘菜館吃晚飯。然后沿著西土城路散步，最后在學校外面的公園里停下來。這是我第一次來到北京，她像是一個在此世代居住的主人一樣接待我，介紹北京的風土人情，說有關北京的歷史故事。她說她剛來北京時，孤單極了，找不到人可以依靠，偌大的北京城處處是高樓大廈和車水馬龍，以及漂泊的人。自己在其中，感覺到無比的渺小。

    “那時候身邊沒有了你，一下子就手足無措起來了嘛?！彼f。

    “對不起?！蔽蚁肫饋韯傔M入大學時自己被一切的新鮮事物所吸引。對于詩雨的忽視，簡直是一個無法彌補的錯誤。而且身在長沙，并不能完全體驗到一種紙醉金迷，人潮擁擠。生活在小一些的城市，能更加深刻的感覺到自己的存在。

    “也沒有怪你。而且自己也明白，你不可能永遠的陪在我的身邊的。無論我們怎樣親密，這都是不可能的。即使結婚了在一起，你還是會有你的自由你的世界。所以呀，我就想著我必須做一個簡愛那樣的獨立的自由的女性?！?br/>
    “怨過我吧？”

    “不，永遠也不會怨你。我們要溫柔的相待，”

    “溫柔的相待。”我重復到。

    我們趁樓管不注意，偷偷溜進詩雨的宿舍。放假之后，宿舍就只剩下了她一個人。進入宿舍之后，一種女生宿舍特有的香味立馬撲鼻而來。各種東西擺放的恰到好處，整潔無比。衛(wèi)生間和陽臺的一些女性用品，給整個宿舍增添了一種曖昧的氣氛。

    我洗漱好，然后與詩雨一同站在陽臺上看學校的風景。北方的大學大多平整，一切都顯得規(guī)規(guī)矩矩，不像南方的大學，多湖泊、人工河、小山等。夏日夜晚的微風吹來。不遠處傳來蛙的聲音。等夜?jié)u深，我們離開陽臺，回到宿舍。我睡在她的床上，她則睡在她室友西西的床上。我躺下，感受到她被窩的清幽的香味。

    她們宿舍一共住了六個人。除了她與另一個重慶來的女孩外，都是北方人。重慶女孩皮膚水嫩，長相甜美，言語撒嬌，舉止輕佻，可愛的不行，與各地的男生都打得火熱。四個北方女孩中，一個東北女孩，個子高大，性格也大大咧咧，在院學生會里做事，一直和高中的男友艱難地維持著異地戀，一個月左右才能見一次；一個河南女孩，是個學術女，戴著深度眼睛，每每自習到很晚才回宿舍，成績總是名列年級前茅，獎學金拿到手軟。不喜逛街，不答應約會，對于愛情，像是絲毫沒有幻想一般；另一個女孩是北京當?shù)厝?，家境?yōu)渥，博覽群書，一心想要出國，她和詩雨常常一起在國家圖書館里去看書，她性格高傲但善良，追求完美至極的愛情，嘗試過戀愛，但總是無果而終。另一個就是西西，也是北京本地人。詩雨告訴我說，宿舍另外五個人之中，唯一不能建立起良好關系的就是西西?！盁o論怎樣嘗試，都不行啊。”她感嘆道，“也曾敞開心扉，試圖了解她內心真實的想法。可后來發(fā)現(xiàn)，即使了解了，還是不愿意安心的接受。”

    在詩雨的講述中，西西是這樣一個形象：她異常前衛(wèi)，穿著打扮總是走在時尚的前沿，只用最名貴的化妝品。這樣的化妝品她自己當然無力擁有，于是，只得依靠有錢的男人。這樣的男人在北京像是螞蟻一樣的多。她低下腰，略作媚態(tài)，就會有一只螞蟻上鉤。她總是處于更換男人的狀態(tài)，在這其中有過政府官員、公司ceo、酒吧dj、雜志主編等。她曾有過唯一的一位在校學生的男友，那是同校的一個家境普通，但面容俊秀、中等身材、性情溫柔、喜好哲學的男孩，她得到了他的第一次，幫助他了解女人，告訴他如何更好的滿足女人，然后毫不留情的離開了他。每次回到宿舍，她都把這一切當做一種炫耀的資本告訴給大家，成了宿舍茶余飯后津津樂道的話題。

    “我現(xiàn)在睡在她床上，看能不能染上點她的媚氣，能像她一樣輕而易舉地獲得男人?！痹娪暾f。

    “開玩笑的？”我問。

    “當然是開玩笑的。愛情不應該那樣。愛情如果太容易得到，會使它魅力大減的?！?br/>
    我點頭稱是，為她把西西對待男人的態(tài)度當做愛情而好奇。她又告訴我說有一次一個軍官開著一輛奧迪a8來接西西，車停在一個昏暗的路燈下，等西西進車后，就和西西在車里面做起那事來。車晃動個不停，然后聽到有人用攝像機拍攝的聲音。西西回來后又炫耀著講述了這個刺激無比的故事。說軍官身體強壯，是她遇見過的最持久的男人。在車里面，放下座椅，把她拎在半空，感覺自己成了柔弱的小女人。她喜歡這樣的感覺，她喜歡被征服，雖然很少有男人能做到。為此，對于軍官的每次呼喚，她都隨叫隨到。

    那一個夜晚，聊天的主題一直圍繞著西西。我聽的入迷，詩雨也一直講下去，直到已經(jīng)困意席卷才沉沉睡去。我躺在她的床上，想到高三畢業(yè)的夜晚，覺得真假虛幻，讓人如進太虛幻境。

    *

    第二天凌晨，詩雨起來洗漱打扮好，便騎著自行車去了富人之家做家教。我醒來，發(fā)現(xiàn)外面一個悶熱至極的天。我躺在詩雨的被窩里，而她剛剛離開。此時，一種家庭式的溫馨悄然爬上了心頭。那時候，我二十歲，還不能真確的懂得家庭的含義。二十歲，一心只想著孤獨的流浪及與女孩睡覺這樣的事，想把自己的生命燃燒起來。但在詩雨的被窩里，一種溫柔的靜謐溫暖著我，讓我不擔憂。于是，我又沉沉睡去。

    下午詩雨回來，補了一個半小時的午覺。我在風扇下面看書。等她醒來，兩人就聊天，一直到太陽沉沉西去。北京的夜晚涼了下來，我們離開寢室，在學校附近各自租了一輛自行車，開始沿著街道穿越。后來，又到了北京大學，在未名湖畔靜靜地休息。這是我們當初約定的北大夢的地點，這是詩意而神圣的未名湖。可是，我們與之失之交臂。我站在湖邊，但奇怪的是，并未覺得絲毫的悲傷。未名湖的湖水與其他所有大學的湖水一樣，有著夢幻的詩意，但當你站在它的邊沿，發(fā)覺這也只是一灘絕望的死水。并不清澈的死水。

    相反，詩雨倒顯得多愁善感多了。她凝神靜思，望著湖水發(fā)呆。詩雨是那種抱定了夢想就一定要堅持到底的人。而我，則隨遇而安的多。我衡量生活的標準唯有有趣。有趣的人生才值得一過。只是有趣，無關成功，也無關高尚。那是我二十歲時的觀念。那時，我太年輕，也太貧窮，什么都不懂。

    帕慕克說：“我在二十二歲放棄繪畫開始寫?，F(xiàn)在我認為我想從繪畫中得到的東西就是我想從中得到的東西，那就是：將乏味、單調、希望破滅的世界甩在身后，去追求一個更深沉、富饒、更多樣化的世界?！痹诙畾q時，我所理解的有趣的生活就是深沉、富饒、多樣化的生活，就是從繪畫、音樂、、跳躍、燃燒、幻想等中構筑的生活。

    燈光把詩雨的影子拉得老長，直到那一刻，我才明白，她對于夢想的堅定程度，遠超乎于我的想象。

    等離開北大，又在清華園里轉了一圈，過中國人民大學的校門，但最終還是沒有踏進。在回詩雨大學的途中，我們就大學教育認真爭論了一番，她承認大學教育有著各種問題，但不可否認的是里面仍充滿著知識與求知欲。我則堅持認為大學教育已經(jīng)越來越變成一種機器教育與奴化教育。她不停的說我對現(xiàn)實太過悲觀，沒有看到中國一點點的進步。我告訴她說一切都不夠，本該最獨立的教授們或者成了當權者的奴仆或者成了書本的詮釋者，他們教給學生各種定義，一輩子時間都花在了別人所寫所著的數(shù)不清的書上。而當自己創(chuàng)造出一個稍異于前人的理論時，就沾沾自喜，到處推廣。他們從不敢和不能真正創(chuàng)造點什么，我為此而失望。

    第三天，詩雨依舊去了富人之家。我一個人去了故宮。中午時分，天卻下起了小雨。游客們紛紛購買雨衣。我在太和殿的屋檐下躲雨，但雨并未有停的趨勢，于是便在雨中出了故宮，到了人民英雄紀念碑，在雨中默哀了三分鐘，開始沿著長安街一直往前走，沿途陷入到歷史與現(xiàn)實交雜的復雜情緒中。到了傍晚六點，又累又餓，身上濕透，才搭乘公交車，回到了北京師范大學。

    第四天上午，我陪著詩雨去了富人之家，小孩是一個胖嘟嘟的十歲左右的小男孩，喜歡日本漫畫，嘴很甜，一口一個‘詩雨姐姐’和‘南子哥哥’的叫個不停。詩雨給她教英語，我就躺在小孩家的沙發(fā)上看書。隔一段時間，小孩便過來要和我猜拳，又要我和他一起打拳皇游戲。剛玩的興起，規(guī)定的教學時間又到。小孩拉著詩雨的手，要詩雨多讓他玩玩，但詩雨一說出他爸爸來，小孩立馬變得乖巧，跟著詩雨到書房學習。午后休息足夠，等天氣稍微涼下來一些，兩人一起去了頤和園。第五天，我一個人跑去八達嶺，爬上了長城，成為了一個好漢。晚上回來，累極了，洗了一個澡就睡下。詩雨嘲笑我說只當了白日里的好漢，晚上就不行。我噗地一聲笑出來，但一會兒還是沉入了夢鄉(xiāng)。第六日，在街角找了一家咖啡店，拿著《支倉事件》，一直待了一整天，詩雨下午到來，在咖啡館里一直看電影。第二天凌晨，就是回程的日子。我們在晚上十點離開咖啡店，沿著街道慢慢走著，最后回到校園。校園空空蕩蕩，偶爾騎著自行車的身影飛速而過。我們找到一張長椅，兩人背靠著背相倚著坐著。在這種時刻，是最容易憶起往事的。

    “告訴你一個秘密哦?！蔽腋嬖V詩雨。

    “嗯?！?br/>
    “高三時的一晚，我們在體育館的跑道上散步。我們什么也沒有說，只是靜靜地走著。突然，你像是想到了什么，轉過臉來，整個的月光掩映在你的臉上。我望見月光下你的面容，顯得美麗而安詳，月亮的清輝讓你宛如仙子一般。月光下你的眉，像是海底柔軟的青草。你的嘴唇，微微上翹，讓人渴望掇飲。就在那一刻，我心里一下子變得饑渴起來，我想要愛情，渴望得到月光下的你。”

    “聽起來有點…嗯，有點點嚇人….不過還有這樣子的事情，我可是不知道?！?br/>
    “那時沒有對你說嘛?！?br/>
    “這就是偶爾想要和我睡覺的場景之一？”

    “當然不在于睡覺了。想要在某種程度上擁有你。而不管睡不睡覺這樣的事?！?br/>
    “那干嘛不告訴我？或許就同意了把自己給你的。”

    “不想破壞一直有的感覺嘛，而且那時候學業(yè)緊張的可怕，哪有心思做那些事?！?br/>
    “肯定舉都舉不起來，是吧？”

    “這個……保證會又大又硬的?！?br/>
    她撲哧一笑，笑聲在空寂的夜里如銀鈴般脆響。

    “后來想，或許那就是心動的開始?！蔽依^續(xù)說。

    “因為月亮的清輝？”

    “當然是因為月光下的你嘛?！?br/>
    “愛情往往產(chǎn)生于一個瞬間。是這樣的嗎？”

    “如果要兩個正在相愛的人回憶彼此何以相愛何時相愛，大抵都會有這樣的一些瞬間的?！?br/>
    “可是我們之間……你說，到底是以怎樣的關系而存在的呢？”

    “我也一直為此困惑不已?！?br/>
    “是愛情嗎？是所有人都在癡癡追求的愛情嗎？愛就是這樣的嗎？”

    我沒有回答。也不知該如何回答。我想管它什么愛情與否，我們相親相愛，彼此擁有，這才是最重要的。但我沒有說出來，只得任憑她的這樣一句話消逝在了空氣中。

    凌晨正慢慢的走來。水霧散在空氣里。盡管是夏日，但我們還是感受到了凌晨的較低的溫度。我和詩雨都只穿短袖，微涼的晨霧令手臂上的汗毛微微的豎了起來，像是散落在樹林里的細細的軟軟的松枝。

    “冷吧？”我明知故問。

    “還好?！彼鹜旰螅志o接著說，“有一點點?！?br/>
    我把背緊靠著背，背與背之間有著微弱的溫暖，輕輕地傳遞至全身。

    “要回宿舍嗎？”我問。

    “不想回去，想就這樣待著，可好？”

    “我也想就這樣待著。要轉過身來抱著你？”

    “也不要。抱著我會感覺是你一直在溫暖我，而這樣背靠著背，是彼此溫暖。大學兩年里，我就學會了兩件事，一件是堅持，一件是獨立。所以一個人去圖書館、去上課、跑去大草原，怎樣都無所謂了，不會再想沒有了南子怎么辦，不會再覺得自己在這樣的大城市孤孤單單。”

    “我……”

    “這和你無關，我總得學會這些，才能成長?！?br/>
    聽到這句話，我開始明白，盡管我們一如往常的親密，但我們變成了兩顆獨立的耐寒的樹，根在地下緊緊相連，但枝干樹葉等都各自生長著。高中歲月里，我們還是小樹苗，彼此依偎，一同吸收陽光和雨露，而到了大二，我們已經(jīng)長成大樹，各經(jīng)風雨。

    “還記得我第一次見你時你的樣子嗎？”我問。

    “是在橋上？”詩雨若有所思。

    “不。是高中剛開學軍訓的時候，你在訓練休息時唱歌的時候。”

    “啊哈，我那時樣子很傻吧？”

    “不，你可愛極了。你唱了一首特別高音的歌，吸引住了所有人的目光。”

    “我都記不起來了?！?br/>
    “那時候的你把一頭長及肩頭的頭發(fā)束在了腦后，沒有戴眼鏡，眉清目秀。這就是我第一次見你時你的樣子?！?br/>
    “對。那時候夏天太熱了。”

    “我當時和張城坐在一起，他戳戳我的手臂，指著你說，‘看，那姑娘真不錯?！?br/>
    “就是那個胖胖的，剪了個光頭，整天看武俠的張城？”

    “舍他之外再不會有別人了?！?br/>
    “真的要謝謝你。謝謝你還記得那時候的我的樣子。這樣讓我感覺到我的青春沒有白活過。”

    “我會永遠記得那時你青春時的樣子?！?br/>
    “這個真的好謝謝你。我內心里許久沒有感受到這種簡單的快樂了?！?br/>
    “你去問問張城，他肯定忘了你那時候的樣子?！?br/>
    “肯定的嘛。所以你才顯得如此珍貴?！?br/>
    由此，我們又聊起了高中時的很多趣人趣事來。有一個平時最活躍最喜歡嘻哈打鬧的同學考進了新疆石河子大學，從此再無消息；兩個平時不說話不來往，男生自負而博學，女生嫻靜而溫柔，卻傳出了彼此戀愛的消息；一個參了軍圓了軍人夢卻發(fā)現(xiàn)自己喜愛自由無束縛的生活，感嘆不成熟時期所擁有的夢想都是虛假的夢想；一個高中時無論長相還是成績普通至極的女生，大學期間打扮時尚開始不斷游玩于香港新加坡曼谷等地。

    半夜里坐的累了，我和詩雨又沿著校道散步，然后去到自習室大樓，想要進入教室里面來睡上一覺，但無論哪一個門都關的緊緊的。我們找到一處蘑菇一樣的座椅，又背靠背的坐上去?！叭绻堰@些場景都寫進里面，肯定蠻有趣了?！痹娪旮袊@到。這時，旁邊走過去一個一身黑衣的中年人，看不清相貌。他走過去，消失在路口轉角處，不一會兒，又從原來的老地方以同樣的步子走著。詩雨緊緊抓住我的手，我也不明所以，腦海里迅速把所有可能的場景和危險想了一遍。但中年人自顧自的走著，從不看我們，每次都是同樣的姿勢同樣的路線，這樣一直走了一刻多鐘，才走掉。

    “早上就要離開了啊。”詩雨感嘆到。

    “嗯，九點鐘的火車?！?br/>
    “有一個決定想告訴你?！?br/>
    “怎樣的決定？”我問。內心里疑惑而擔憂。我來看詩雨，希望獲得的當然也是一個決定?，F(xiàn)在，決定終于要來了。

    “我們各自獨自戀愛吧?！?br/>
    “各自戀愛？”

    “嗯。就是我們現(xiàn)在不做情侶，相反的，我們要鼓勵對方，勇敢的去追求別的人。你去追求你看上的女孩，我呢，則答應我看上的追求我的男孩子，我們要各自擁有各自獨立的愛情，但要告訴對方，連細節(jié)也要告訴。這樣，我們的關系一直維護著現(xiàn)在的這種親密?！?br/>
    “真這樣想？不容改變？”

    “你來之前，我就想好了要這么做。不如此，我們的生活勢必一直難以擴展，就像關在動物園里的豹。于是，我下定決心，無論你來之后我們發(fā)生了什么，決定仍舊不會改變?！?br/>
    我保持沉默，把頭埋在膝蓋。上午即將離開，又是漫長的車途。動物園里的豹是怎樣的呢？從來沒有去過動物園。

    “你還好？”詩雨問我。

    “沒有問題。”

    “堅強起來啊?！?br/>
    “詩雨，我也有一個想法，無論如何想和你說?！蔽艺f。

    “聽著呢。”

    “十年之后，如果我未娶，你未嫁，我們就結婚吧?！?br/>
    空氣中的沉默簡直令人無法忍受。詩雨轉過身來，睜大了眼睛看著我。

    “好像遠處有一個導演，正招呼著攝像師們，把我們兩當成男女主角來拍一場電影似的。而且，劇情有點俗套哦?！?br/>
    “把電影變成生活吧?！?br/>
    “為什么是十年之后？”

    “十年之后，你我就都三十歲了。我們就認識了十五年，剛好是已過生命的一半時間。如果在這一半的生命中，我們并未和另外的人結婚，那么我們就該相信我們是上天注定的?！?br/>
    “你真的考慮好了？”

    “無比確定。像你的決定一樣，絲毫不能改變?！?br/>
    她再次沉默，像是尋找合適的詞語。隔了近一分鐘，才回答我。

    “對不起，我不能現(xiàn)在就給你答案。對于還未來到的時光，我總是抱有許多幻想的，這是讓我感覺到生活美好的方式。很早以前我就想著以后要嫁你的，真的，這在以前也向你說過?，F(xiàn)在也還這么想。但是就是不能現(xiàn)在給你答案，說一定一定會嫁給你這樣的話。能明白嗎？”

    “或許。但我接受下來了。我會等著你的。”

    “謝謝你。覺得我有些不近人情吧？”

    “本來就不是人情的事嘛?！?br/>
    “走，為了所有的決定，去喝幾杯去。”

    “現(xiàn)在？”

    “嗯。我知道一個好地方?！?br/>
    說完之后，我們從蘑菇座椅上起身，順著校道，出了校門，然后左拐，走很長一條街道，再右轉，走五分鐘，再左轉，進入一條小巷子，在巷子里左右穿梭，最后終于來到一個小酒吧。酒吧里一個顧客都沒有，老板兀自的一邊抽煙，一邊趴在桌上寫作。店里放著槍炮與玫瑰樂隊的《十一月的雨》。隔音效果好的出奇，在店外基本聽不見店內吵鬧的搖滾樂。老板抬起頭看我們，對詩雨相視一笑。

    “依舊是馬丁尼酒？”老板問。

    “嗯?！痹娪旮挥心醯拇?。

    “這位先生呢？”他對著我說。

    “一模一樣的就可以?！?br/>
    老板答應一聲好叻就去了調酒間。詩雨告訴我說她常來這間小酒吧，一方面偏僻不至于太吵鬧，且夜里從不閉門，另一方面也喜歡老板選取的音樂。老板是一個自由作家，一天到晚窩在酒吧，希望寫出驚世之作。老板調好酒，端上桌，免費送我們一盤茴香豆，然后繼續(xù)趴在桌上寫作。

    “為決定干杯！”詩雨舉杯說。

    “為十年后干杯！”我回答說。

    我們一飲而盡杯中的酒。酒入愁腸，陣陣清爽。音樂變成《don’tcry》。我們一直坐到凌晨六點半鐘，天已大亮，我們辭別老板，老板抬起頭，露出一雙銳利的眼睛，眼角眉梢絲毫不見疲倦。他站起身，送我們到門口。我們離開酒吧，搭上凌晨的地鐵，趕往火車站。我們依依惜別，我隨之進入候車室，就這樣與詩雨告別了。

    *

    畢業(yè)的第一年，詩雨進了一家小的翻譯所。她一邊工作，一邊再次復習考研。大四考研落敗下來，回了一趟家，家里人都支持她把夢想堅持下去。工作的那一年，考研終于成功。六月底辭掉工作，與另一個女孩背著帳篷就去了西南。坐火車到成都，從四川進入云南，最后上了西藏。整整兩個月的徒步，變得又黑又瘦，但內心里益加堅定。九月份回到北大，開始了讀研之旅。

    我無數(shù)次渴望去北大看她，我想告訴她，我始終記得那個約定。支撐著我們一起走過高三歲月的未名湖的約定。但我始終未去。我一直待在南國，時常覺得羞愧。我想到固執(zhí)這個詞，以一種執(zhí)拗的勁頭去對待夢想，在這一點上，詩雨顯示出了極大的勇氣。

    她讀研后，我們又開始了寫信生涯。但無論如何不能像大學時那樣隨心所欲的寫信?，F(xiàn)在寫信都是有所思所感時。我在信中告訴他，生活的迷惘都是自己造成的。我把生活過糟了。我太過隨性。表面上有一種瀟灑，但一想到未來，內心里常常覺得害怕。她回信說或許是我對生活奢求過多，而關于未來，一切的定論都還太早。一定會有一個大放異彩的舞臺的。

    *

    在我和詩雨三十歲的時候，我們一起在歐洲游玩了一個月，回來之后，就決定結婚?；槎Y回了老家去辦。只宴請了彼此的極親近的親戚和幾個好友。

    那時候，外公已經(jīng)是九十歲。皺紋開始深了，特別是額頭上，那皺紋像是田間的田壟一般；頭上沒有了頭發(fā)，無論寒暑，總是戴著一頂帽子；牙齒也掉光了，安了一副潔白的假牙；耳朵已經(jīng)不好使，接電話根本就聽不見，在身邊說話時，也得提高嗓子；視力當然也下降的嚴重，可是農村那一輩的老人沒有戴老花鏡的習慣，他們只是任憑著這么多年的生活的經(jīng)驗，遇見熟悉的人就能瞬間判斷出是誰；身體也瘦了下來，駝著背。除此之外，一切似乎都還很好。身體瘦了可是依然硬朗，走起山路來依然矯??；沒有重大疾病，也沒有特別值得焦慮的事情；每日里上午聽聽廣播，在屋邊到處散散步，晚上則圍坐在火爐前，一家子人閑話東家長西家短，有時候，在外地求學的孫子會告訴他許多以前沒有聽過的事情，給他看許多以前沒有見過的東西。這時候，他就常常感嘆社會發(fā)展的太快了。接受了電視這個東西，就已經(jīng)很了不起了，現(xiàn)在又有更多的電腦、太陽能、無線網(wǎng)絡等等，讓人摸不著頭腦。

    外公坐在由黃柏樹做成的木椅上，陽光打在他的臉上。詩雨主動過去和他打了招呼，我站在大門口，看見他們有說有笑，心里感到欣喜。后來喝了酒之后，臉微微發(fā)紅，不停的夸贊詩雨，用不連貫的話說了我小時候的許多趣事。詩雨極有耐心的聽著，不時地報以微笑。

    詩雨的爸爸比那時候我見到他時曬的更黑了。他在酒桌上不停的喝著酒，感嘆自己這糊里糊涂的一生，表情時而凝重時而又發(fā)出毫無拘束的笑。詩雨的媽媽則幫著著在廚房和餐桌上打點，她永遠是那樣，飽含熱情，在柴米油鹽中感受著生活的意義。

    陸小軍兩年前結了婚，和公司的一個同事。兩人在長沙買了房買了車，剛生下一個小孩。陸小軍告訴我說他暗地里仍會和沙文見面，但沙文已經(jīng)有了另外的固定同性伴侶。沙文沒有要按世俗標準結婚的打算。霸爺和任婉出國后就消息全無。他們勢必想開始一段完全不一樣的人生，他們有那樣的勇氣。霸爺，說好的給我介紹加納姑娘的呢？李三郎和沈曉菲在太平洋的一個小島上定居了下來，兩人修筑了房屋，建了雞舍，養(yǎng)了一百多只小雞。沒有結婚，也不準備要小孩。我打電話過去，電話一直沒有人接聽。多想在婚禮上再收到三郎的一張明信片，多想看看三郎口中百分百完美的曉菲，但終究未能實現(xiàn)。和薛珊珊奇跡般的成為了好友，兩人隔一段時期就會通個電話，聊聊近況。她來到婚禮時，已經(jīng)稍稍發(fā)胖，有了貴婦人的氣質。她和當?shù)匾患曳康禺a(chǎn)公司的老板結了婚，一心做起了家庭主婦。李賢也來了，大腹便便，依舊是一副無精打采的模樣。他在家鄉(xiāng)的農業(yè)銀行支行上班，已經(jīng)做了七年的柜臺。

    詩雨穿一件白色的及地的婚紗，像一只白色的孔雀正展開著屏。我穿一套極正式的西裝。我們手拉著手，與親友們一一見面。他們都微笑著，對我們報以祝福。大家稱贊詩雨美極了，稱我們?yōu)樘熳髦稀?br/>
    等到夜晚來到，近處的好友回到了家中。大家圍著陸小軍要他彈吉他給大家聽，他彈了幾首獨奏曲。珊珊對農村風光感興趣極了，一個人在屋邊跑來跑去，拍照留念。李賢一個勁地喝悶酒。十點鐘，安排留宿的好友睡下。我和詩雨與爸媽道了晚安，也睡下。我們躺在床上，輕輕的抱住彼此，許久沒有說一句話。這無聲的寂靜漸漸消除了白日里的疲勞，隨之而來的是幸福的味道。之后，我們靜靜的為對方脫去身上的衣服，輕吻彼此的全身，直到我進入她的身體，我們才完全的真正擁有了彼此。在之前，我們都分別有過自己的女人和男人，但直到那一晚，我們知道，我們才真正開始擁有，完完全全的，共度余生。十五年來，我們第一次明白擁有的含義。這一切都顯得不可思議。進入的感覺不可思議，詩雨輕微的呻吟聲不可思議，幸福像高氵朝一樣傳遞般不可思議，時光也不可思議。

    我進入了她的身體后，久久地保持不動。直到她的**慢慢的適應，開始有節(jié)奏地擴張，然后又收縮，緊緊地包圍著我的**。我的左手在她背后輕輕地滑著，她雙手摟住我的腰。她微微的喘息，嬌羞而倦怠的閉上眼睛。她的情緒與身體的一點點的變化都透過溫熱而傳遞給我，隨之擴散至我的全身。

    我們一動不動地保持了十多分鐘，感受著這種完完全全的彼此擁有，內心里平靜而又幸福。

    “噯，動吧?！痹娪暾f。

    “我想的也正是如此?！?br/>
    于是，我開始有節(jié)奏的抽送，在雙方同時達到頂點時一瀉而出。隨后我們接了一個長長的吻，慵懶的彼此相擁，迎接著未來的人生。

    等詩雨睡著后，夜就變得更加靜謐了。在鄉(xiāng)村的夜晚，在一棟已修建三十多年的木房子中，靜謐漫延開來，使我難以成眠。我幸福極了，為自己完成了生命中早就注定的事情而心滿意足。

    但最終，在這種難以成眠中，我的腦海里還是不可阻擋地想起曼兮來。這樣說是因為我已經(jīng)費盡了努力不去回想往事。我把有關曼兮、郁楓、李三郎等的一切都掩埋起來，我只想擁有此刻。最完美的詩雨，最幸福的婚姻。但曼兮的形象先是如閃電般地一下子掠過了大腦，爾后便清晰的浮現(xiàn)了出來，為此，我差點叫出了她的名字。我驚出了細微的冷汗，緊接著，內心里升出一絲憂傷。那憂傷猶如樹叢間的蜘蛛網(wǎng)，又細又長。

    曼兮呢？那只悲傷到不行就唱歌的精靈呢？那個飛蛾撲火般執(zhí)迷而孤獨的女孩呢？那個在雪地里說要我永遠記得那一天的姑娘呢？那個和我一樣喜歡張國榮的榮迷呢？那個說要回來完完全全把自己交給我的謎呢？五年了。五年間我去過邁阿密海灘、到過斯里蘭卡、勉強學會了一口法語、迷上了茨維塔耶娃、出版了一本長篇和一部詩集、遇見過無數(shù)長相各異性格各異的女孩、和詩雨一直不間斷的聯(lián)系。但是，有關曼兮的一切，卻再也沒有了消息。太陽一出來，凌晨樹葉上的露珠猛地就蒸發(fā)掉了。就是這樣。再也沒有蹤跡。連生死的消息都無所得知。

    我想起曼兮，甚至，連五年前我是否強烈的愛過她都不再敢確定。而她，可曾在心里愛過我？又或者，我只是畫家的一個影子？還是我們只是在一段特殊的時期彼此安慰彼此需要？不，不。我打心眼里疼愛她，喜歡她。我希望她獲得幸福，而如果這幸福我能夠給予，我已經(jīng)做好了給予的準備。我一直幻想她一回來，撲進我懷里，告訴我說‘我們在一起吧，我已經(jīng)完完全全的屬于你了’，我常在這樣的幻想里來懷念她的一切。我也準備著等她一回來，把自己完完全全的屬于她，建筑一個愛的巢穴，讓她現(xiàn)世安穩(wěn)，免受苦痛。我準備一切都對詩雨坦白，說我愛上了一個有些奇怪的女孩，準備和她在一起?？墒?，2月25日，元宵節(jié)之后的一天，她離開了長沙，便徹徹底底的從我的世界里消失掉了。我想起來她在酒吧所表現(xiàn)出來的平靜，不知道是否在那一刻，她就已經(jīng)做好了這一切的準備。又或者，她找到了畫家，安心的留在了畫家的身邊，又或者，發(fā)生了一些悲劇性的事件，又或者，她索性離開了所有熟悉的環(huán)境，去到一個陌生的小鎮(zhèn)開始了新生活。對這一切，我一無所知，去她學校打聽，看報紙新聞，都找不到任何有關她的消息。學校在一年之后沒有她的消息，便自動消除了她的學籍。啪的一聲，她再一次消失，更加徹底。

    詩雨一直熟睡著。她熟睡的樣子像一只可愛的小綿羊。溫柔的柔軟的小綿羊。與她一起走完未來的人生，對此，我此刻絲毫不感到后悔，未來也將永遠不會感到后悔。這將是比我覺得要做一個家更毋庸置疑的事。對此，我心知肚明。她純潔、美麗、溫暖，是一個值得用一生去愛的人。我愛她，我們一起經(jīng)歷了太多，并明白，我們是天生的一對。我們從十五歲就已經(jīng)不愿意彼此分開，結了婚，我們就將永遠的在一起。

    于是，有關曼兮的悲哀終究還是被這種確定感所代替。曼兮，我將永遠的祝福你，懷念你，但我決定要和詩雨度過余生。為此，你勢必會諒解的吧。又或者，這也是你徹底消失的本意？無論你在哪里，過的怎樣，都請堅強的活下去。我看著熟睡中的詩雨，用右手握住她的左手，閉上眼睛，再次感到安穩(wěn)而幸福。2k閱讀網(wǎng)