陸無硯回去以后,方瑾枝已經(jīng)先從榮國公府回來了,她像一只大貓一樣窩在藤椅里,正在一件雪白寢衣的衣襟處繡花紋?？墒撬掷镂盏尼樢呀?jīng)許久未動(dòng)了,目光也有些虛無。

    又走神了。

    陸無硯走過去,微微彎腰瞧著她手里的繡活兒,問：“又是給我做的？”

    方瑾枝這才回過神來,“怎么又嚇人！”

    話一出口，方瑾枝自己倒是先不好意思起來。她望一眼許久未落下的針，明明是她自己又走神了,怎能賴陸無硯嚇唬她。

    “你回來啦！有用過晚膳沒有？我去……”方瑾枝拿開放在腿上給陸無硯做的寢衣，想要起身，卻愣在那里。

    衣服沒拿起來……

    陸無硯詫異地掀開被方瑾枝抱著的寢衣,這才發(fā)現(xiàn)她將寢衣縫到身上的裙子上了……

    方瑾枝在他笑出來之前,先瞪大了眼睛警告他：“你要是讓我看見你嘲笑我，我就再不給你做衣服了！”

    陸無硯干凈利落地轉(zhuǎn)身。

    然后方瑾枝就看見陸無硯雙肩微微顫動(dòng),分明著轉(zhuǎn)過身去背對(duì)著他偷笑！

    “不給你吃晚膳,餓死你算啦……”方瑾枝一邊嘟囔著,一邊轉(zhuǎn)身往一旁的偏房去換裙子。

    很快到了十二月十二。

    陸無硯還沒睡醒呢,就感覺到身邊的方瑾枝動(dòng)來動(dòng)去,一會(huì)兒扯他衣服,一會(huì)兒又趴到他身上。

    陸無硯實(shí)在是沒法子，翻了個(gè)身將她壓在身下，伸手就去解她的衣服。

    “不行！”方瑾枝十分用力地摁住他的手,阻止他圖謀不軌。

    “那你把我喊醒是想做什么,嗯？”陸無硯尚未睜開眼睛，一副懶洋洋的語氣。

    身下的人沒說話，但是又不安分地動(dòng)了動(dòng)。

    陸無硯這才睜開眼睛，然后就看見方瑾枝嘟著嘴，鼓著兩腮，唇角的那一對(duì)梨渦都被她撐平了。

    她每次露出這種表情的時(shí)候都是有哪里不滿意了，還是十分不滿意的那一種。

    “誰惹你不高興了？”

    “你！”方瑾枝語氣堅(jiān)決。

    陸無硯打了個(gè)哈欠，他湊過去，在方瑾枝的額頭輕輕親了一下，然后翻過身，躺在她身側(cè)，說：“我睡醒了再說哈！”

    “不成！”方瑾枝一下子坐起來，使勁兒搖了搖陸無硯。

    她又用手指頭去扒陸無硯的眼皮，“天都亮了，不許再懶床了，起來啦！起來啦！”

    陸無硯就指了指自己的臉。

    方瑾枝疑惑地想了一會(huì)兒，才想明白他什么意思。她心不甘情不愿地彎下腰，在陸無硯的臉頰上小雞啄米一樣親了一下，“這下可以起來了吧！”

    “才一下啊……”陸無硯拉長了語氣。

    “算了，你繼續(xù)睡吧……”方瑾枝不高興地嘟囔了一下，從陸無硯身上爬過，下了床。爬過陸無硯的時(shí)候，還故意使勁兒壓他一下，以來泄憤。

    方瑾枝坐在梳妝臺(tái)前，使勁兒梳著頭發(fā)。她望著銅鏡中的自己，又回頭望了一眼床上的陸無硯，見他還不起來，她轉(zhuǎn)過頭來越發(fā)用力地梳頭發(fā)。

    又小聲念叨：“果然成親了就變了……”

    床上那人還是沒反應(yīng)，方瑾枝繼續(xù)碎碎念：“古人誠不欺我！”

    陸無硯忍不住笑出聲來，笑道：“什么古人，你又在哪本小雜書里看的?！?br/>
    不過他還是從床上下來了，也未穿鞋襪，赤著腳走在雪白的兔絨毯上。

    銅鏡中映出陸無硯的身影，方瑾枝又說：“小雜書怎么了？小雜書也是別人寫的，寫的人死了，怎么就不是古人了？”

    “是是是……”陸無硯拖了一把鼓凳，在方瑾枝身邊坐下，又從方瑾枝手里拿過木梳，為方瑾枝梳發(fā)。

    方瑾枝的頭發(fā)很柔軟，和她小時(shí)候并沒有太多的變化。當(dāng)初陸無硯還以為她是因?yàn)槟昙o(jì)小才會(huì)有著那么柔軟的頭發(fā)，卻不想如今她長大了也這么柔軟。

    黑色的長發(fā)劃過陸無硯的掌心，滑如錦緞。

    也是，她全身上下就沒有不柔軟、滑順的地方。

    陸無硯一邊給她梳頭發(fā)，一邊柔聲說：“我知道，沒忘?！?br/>
    方瑾枝鼓起的兩腮瞬間憋了回去，又露出了那一對(duì)小小的梨渦，她偏過頭不太相信地望著陸無硯，疑惑地問：“真的？”

    “為夫若真敢把夫人的生辰給忘了，日后哪里還能有好日過。再言，今日還是你十五歲的生辰，及笄的日子?！?br/>
    大遼女子十五及笄，然而這及笄是對(duì)于未出嫁女兒的。方瑾枝已經(jīng)提前嫁給了陸無硯，所以她并不能如別的姑娘那舉辦及笄禮。

    方瑾枝嘴角略帶了點(diǎn)笑意，又把小小的手掌攤開，伸到陸無硯面前。

    這是要禮物呢。

    望著方瑾枝伸到眼前的小手，陸無硯臉上的表情不由有點(diǎn)尷尬。

    方瑾枝緊緊皺著眉，問：“你該不會(huì)是只記得今日是我生辰，卻忘了給我準(zhǔn)備禮物了吧……”

    陸無硯沉吟了一會(huì)兒，才說：“沒有，自然準(zhǔn)備了。只是這禮物……不是很好，你或許不會(huì)喜歡?！?br/>
    “那給我呀！你不給我怎么知道我喜不喜歡？”方瑾枝伸到陸無硯眼前的手，那手指頭尖兒都快要戳到陸無硯鼻尖了。

    陸無硯猶豫了一會(huì)兒，才將手中的梳子放下。

    陸無硯起身，走到對(duì)面墻前的架子前，從小抽屜里翻出一個(gè)嵌著紅寶石的鎏金紫檀木錦盒。

    方瑾枝伸長了脖子，眼巴巴地瞅著他，那目光一直隨著陸無硯手中的錦盒移動(dòng)。等到陸無硯重新回到她身邊坐下時(shí)，她直接從陸無硯手里搶過了錦盒。

    “這個(gè)嗎？”方瑾枝將錦盒打開，臉上的表情僵了片刻。

    嵌著寶石的鎏金錦盒里面裝著的卻是一支普普通通的白玉簪，真的是普普通通的白玉簪。

    方瑾枝將錦盒放在一旁，仔細(xì)瞧著那支白玉簪。

    簪子是用白玉做的，通體雪白，方瑾枝一眼就能認(rèn)出來這是最上等的白玉料子，可是……

    普普通通的玉簪，在一頭雕著一朵看不出來是什么花的花。這花著實(shí)雕得不美，甚至簪柄也不夠精致。這匠師的水平也太差了！

    首飾這種東西，一看料子的質(zhì)地，而看匠師的水平。而此時(shí)方瑾枝手里的這支玉簪的匠師……

    方家本來就經(jīng)營著各種玉石、首飾的生意，方瑾枝對(duì)這一方面還是懂不少的。這支簪子一看就是新手做出來的，還是手工做的。

    方瑾枝覺得，這支簪子簡(jiǎn)直就是浪費(fèi)料子！

    她剛想說話，一抬頭，就看見陸無硯黑了臉。方瑾枝怔了怔，重新仔細(xì)打量手里的簪子，莫非……

    “咳咳……”方瑾枝把就要脫口而出的話咽了回去，生硬地改變了出口的話：“好看，真好看！這塊玉石的料子一看就是從一整塊的上好玉石里挑了成色最好的部分！這……這匠師的手工也好，看這朵牡丹雕得多好！活靈活現(xiàn)的，放到外面說不定還會(huì)引蝴蝶呢！”

    陸無硯盯著她好一會(huì)兒，才說：“那不是牡丹?！?br/>
    “哦……”方瑾枝又仔細(xì)打量了一番，“是是是，瞧我這眼神！分明是月季！”

    “……那是芍藥?！标憻o硯終于忍不住揭開謎底。

    方瑾枝忽然想起來，之前有一日陸無硯好像讓她選一種花，她隨口說了個(gè)芍藥。要是知道陸無硯是打算雕玉簪的，她一定說些簡(jiǎn)單的花……

    “不想要就算了！”陸無硯作勢(shì)就從方瑾枝手里搶。

    “我要的！”方瑾枝急忙把東西背到身后，好好護(hù)著，才不肯被陸無硯搶走。

    方瑾枝抿著唇笑：“白比我大九歲了，不……白活了兩輩子，真像賭氣的小孩！”

    她又把玉簪捧到眼前摸了又摸，愛不釋手。

    “我欠你一個(gè)及笄禮，只好賠你?！标憻o硯起身，立在方瑾枝身后，將她的長發(fā)綰起來。

    方瑾枝有些驚訝地在銅鏡里望著身后的陸無硯：“你當(dāng)真會(huì)盤發(fā)？”

    陸無硯睥她一眼，“要不要這么小瞧我？”

    他垂著眼，將方瑾枝的長發(fā)握在掌心，帶著點(diǎn)虔誠的味道。他修長白皙的十指在黑色的長發(fā)間流動(dòng)，靈巧地將方瑾枝的長發(fā)一點(diǎn)點(diǎn)盤起來。

    “這樣也好，你的正賓、有司和贊者都是我一人。”

    方瑾枝望見銅鏡里陸無硯垂眸專注的樣子，心里輕輕顫了一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