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聞君有兩意，故來相決絕。”

    顧昭再次滿身冷汗地從夢中驚醒，他側(cè)頭望著熟睡中的余青，不明白自己為什么，還是會夢到林重寒走時的場景。

    在林重寒走了之后，雖然內(nèi)心有愧疚，但顧昭內(nèi)心更多的是松了一口氣。十年前，他被余青救下后，就對她暗生情愫，只是礙于家世懸殊不好向爹娘開口。

    就算給她平妻之位，顧昭還是覺得委屈了她。

    他滿懷溫柔地看向枕邊人，決定明天就告訴爹娘，自己要把她扶為正妻。

    “你到底想干什么？”

    顧世忠疲憊地看著自己的二兒子，問：“你逼走重寒，現(xiàn)在家里沒人攔著你扶她為平妻，但你又要把她扶作正妻？”

    “顧昭，我看你是想讓我顧家成為整個京城的笑柄，”他閉上眼，蒼老的臉上滿是皺紋，“倘若你大哥還在，我絕不會管你一分。”

    顧昭的大哥五年前參軍時失蹤，至今下落不明，顧家父母對于長子寄予厚望，就沒怎么管過顧昭，哪成想，這顧家的未來還是要交給他。

    提及失蹤的大哥，顧昭不甘地捏緊拳頭：“父親心里只有大哥我知道，我也不在乎。但我和青兒相戀十年，她更是救了我一命，我不想委屈她！”

    他說的堅定，但顧世忠足夠了解自己的次子，知道他缺乏磨練，所以心智不定，做事極易動搖，于是他斬釘截鐵地告訴他——

    “你要是敢娶她為正妻，我會再請族長開祠堂，逐你出去?！?br/>
    被父親斷然拒絕，顧昭有些失魂落魄地出了門，去借酒消愁。

    正有些微醺時，他突然聽到隔壁包廂人內(nèi)的交談。

    “哎，你聽說了嗎？林家那姑娘，和顧家和離了?！?br/>
    “嚯，這事誰不知道？整個京城傳的那叫一個沸沸揚揚。”

    “我聽說啊，這林家女五年未生育，本來是她的過錯更多些，但不料昨天晚上陛下就下了旨，封她為永樂郡主，更特許她隨時入宮，常伴太后身邊。”

    “嘖嘖嘖，這圣旨一下，滿京城的風(fēng)向就變了……現(xiàn)在不知道多少人，巴望著去迎娶永樂郡主呢……”

    顧昭渾渾噩噩地出了酒館，心里五味雜陳，在林重寒走的當(dāng)天，前后的嫁妝對比，讓他明白，這些年林重寒對顧家確有許多貼補。而現(xiàn)在旁人的言論以及圣上的冊封，更是讓他猛地意識到，林重寒嫁給他，是確確實實的下嫁。

    酒醉的他把下人都趕了出去，自己一個人稀里糊涂地睡下，夢里，他又看到了林重寒。有她穿著狐裘，雍容華貴地指示著下人干活的場景；也有她紅著眼，告訴自己要和離的畫面。

    但更多的，是她離開顧家時的決絕與發(fā)自內(nèi)心的喜悅。

    *

    顧昭次日從夢中醒來時，只能摸到不知何時被眼淚沾濕的枕頭，他這些年，實在虧欠她良多。

    宿醉后的顧昭頭疼欲裂，他掙扎著起身，發(fā)現(xiàn)自己竟然在不知不覺間，來到了和離前，他們曾住過的屋子。

    他環(huán)顧一周，覺得這屋子實在空曠的冷清，顧昭起身穿戴好衣裳，正準(zhǔn)備離開，猛然發(fā)現(xiàn)案桌上還放了一本書。

    他湊近一看，發(fā)現(xiàn)是林重寒素來愛看的《西廂記》，顧昭一怔，然后拿起書翻了翻，不料有一封信箋從書中飄然落地。

    顧昭撿起信箋，發(fā)現(xiàn)信箋已有泛黃，顯然是年代久遠(yuǎn)，上面提了一首詩，是唐婉的《釵頭鳳》：

    世情薄，人情惡，雨送黃昏花易落。曉風(fēng)干，淚痕殘。欲箋心事，獨語斜闌。難，難，難！人成各，今非昨，病魂常似秋千索。角聲寒，夜闌珊。怕人尋問，咽淚裝歡。瞞，瞞，瞞！

    唐婉和陸游凄美的感情故事，常為世人傳頌，顧昭自然也清楚，眼下他握著那張薄薄的信紙，只覺得它如千鈞般重，重得他難以呼吸。

    原來林重寒也曾這樣愛慕他，可最后，她卻只等到了為期五年的欺騙與背叛。

    *

    在林重寒和離回家的當(dāng)天晚上，宮里就知道了消息，皇帝聽到后沉默良久。他嘆了口氣，問身邊的大太監(jiān)吉祥：“吉祥，朕總覺得，當(dāng)年那樁婚事，是朕做錯了?！?br/>
    吉祥看著他的臉色，小心地開口：“陛下，這也不能怪您。畢竟當(dāng)時，林家姑娘確實是想著和顧家結(jié)親，不過不是那顧家二郎，而是顧家大郎……”

    皇帝“嗯”了一聲，說：“既然沒找到顧青璋的尸身，那就說明還有希望，再加大人手，去找找?！?br/>
    他放下御筆，望著那則遞上來的消息，嘆了口氣。

    “傳朕的旨意，林家嫡女林重寒淑慎性成、勤勉柔順，雍和粹純、 性行溫良，即日起，冊封為永樂郡主?！?br/>
    林重寒到家不久，圣旨就跟著到了。

    她父親林廣清心疼女兒，更是讓人把院落打掃出來，直言“女兒便是在家老死也無畏”。

    林重寒在家住了幾日，雖然仍然覺得有些抑郁，但情緒總體來說已在好轉(zhuǎn)。林世鏡更是不時來她院落里轉(zhuǎn)幾圈，給她帶些時興的玩意兒解悶。

    這天，林廣清和林世鏡父子二人，都悶在后院，想給林重寒重新扎個秋千，突然有一個小廝跑過來，說：“老爺、少爺，顧家二郎來了，在大門口候著。”

    林世鏡身體不太好，就在編繩子，聞言頭也不抬：“亂棍打出去?！?br/>
    “定是吃了苦頭，”林廣清挖好坑，“想來服個軟，把重寒再帶回去。你告訴他，既然已經(jīng)和離，郡主絕不會再走回頭路?！?br/>
    不多時，那小廝又回來了，說：“ 顧家二郎說，自己并非是求郡主回心轉(zhuǎn)意，而是郡主有本書忘記拿了?！?br/>
    “廢話那么多，你幫重寒拿進(jìn)來便是。”

    “他說……”小廝言語間有些吞吞吐吐，“他說要親自送給郡主?！?br/>
    林世鏡冷笑一聲，剛準(zhǔn)備開口讓他滾，就聽見身后傳來林重寒的聲音——

    “父親、二哥，讓他進(jìn)來吧?！?br/>
    林重寒掀起門簾，面色波瀾不驚：“我倒是真有一本重要的書，落在了顧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