很久以前，有一條蛇，我們暫且叫它青兒。

    不要緊，獸類爬蟲，是沒有名字的。

    蛇，如果不能成龍，有沒有名字并不相干；成了龍以后，固然有了名字，但是這名字，卻一生只能叫出一次。

    好了，那離我們的故事太遠(yuǎn)了。我們還是回到青兒這里。

    青兒是一條碧綠碧綠的蛇。它非常漂亮，渾身的鱗片完整而富有光澤——你不要以為這很常見，在布滿危險(xiǎn)的大地上，擁有一身完整的、毫無缺口的鱗片，是非常非常難得的。

    一條蛇，從出生開始，要躲過多少鷹隼的覬覦、蟲蟻的啃咬、野獸的冒犯，才能保住自己美麗的鱗甲？

    我們的青兒，就是這樣一條漂亮、難得、幸運(yùn)的蛇。

    它一身青晶石似的光滑鱗片，在陽光下甚至能像寶石一樣反射出柔和溫潤的光。

    為什么說它幸運(yùn)呢？

    青兒生活在云夢澤。

    天地靈氣，匯集于此，又源源不斷涌向大地各處，好像一個(gè)永遠(yuǎn)也不會干涸的泉眼。

    青兒無憂無慮地長到了兩百多歲，每每在溫暖的湖水里泡一泡，捉幾條魚吃，再懶懶散散地躺上好多天，什么事都不干。

    它過慣了這樣吃了睡睡了吃的生活，乃至根本沒有任何心思去關(guān)心其他的事情。比如天為什么這么高，湖水為什么這么綠，那個(gè)白衣服的人為什么一直站在湖邊，無論誰來找他說話，都是一臉冷漠？

    “你什么感情都沒有，你不會明白?！庇幸惶?，一個(gè)看起來很傷心的人，對白衣人說，“被困在生死之間，上下求索不能。碧落黃泉，大道蒼茫。連我都有舍不得，何況是凡人？”

    白衣人沒有說話。

    另外那個(gè)人好像泄氣了，又好像不能再忍受白衣人的冷漠。

    “我無法再袖手旁觀?！蹦莻€(gè)人說，“扶桑，很抱歉?！?br/>
    原來白衣服的人叫扶桑。

    真好。他的名字一片生機(jī)盎然。

    那個(gè)人走了以后，扶桑低頭看著平靜的湖水。

    湖水沒有波瀾，仿佛是死的一樣。

    扶桑的臉倒映在湖水中，突然被一陣漣漪攪亂。

    “嗯？”他仔細(xì)地看了看，發(fā)現(xiàn)了隱藏在碧綠湖水下的一條碧青大蚺。

    青兒屏住呼吸，靜靜呆在湖水里，透過水，和那個(gè)白色的身影對視。

    它的心臟撲通撲通地跳，似乎今日的湖水變得太熱了，熱得它想突出水面，纏繞到那個(gè)人身上，緊緊地裹住他，再也不給其他人看。

    青兒已經(jīng)兩百歲零八歲，它知道怎么克制自己。就像狩獵一樣，要先靜靜地，靜靜地靠近一些，再靠近一些。

    忽然，似有一只無形的大手，抓住青兒，將它從水里拎起來，不顧它的掙扎，把它摜到湖岸上。

    “妖？”扶桑問它。

    青兒盤起自己龐大的身軀，鱗片帶水，在陽光下折射出璀璨的光華。

    “剛開了靈智么?！狈錾Ｉ焓秩ィ|碰了一下濕滑蛇鱗，“在湖水中生長，難得靈性天成，一絲獸心也無?！?br/>
    好奇怪，他的手明明比湖水涼得多，碰到自己身上，卻帶來一陣戰(zhàn)栗。

    一股溫潤的靈流，藉由他的指尖傳遞到青兒體中。

    扶桑對它笑笑：“好好修煉吧。云夢靈氣充沛，你很快就能成龍了。”

    青兒暈暈乎乎的，自己都不知道自己如何從岸邊溜走，重新返回水底。

    如果它到過人間，就會知道有一個(gè)詞專門可以用來形容它，叫做：“癡。”

    一條癡傻的青蛇，每天呆兮兮地繞著扶桑轉(zhuǎn)?；虮P在他身邊曬太陽，翻出青白色的肚皮；或潛在水底，透過陽光水面靜靜觀察扶桑；或賊頭賊腦，挪動粗大的身軀偷偷碰一碰扶桑的衣袖，以為自己掩飾得很好，卻不知自己正像一個(gè)跟成年人耍心機(jī)的三歲小兒，心思被人一眼就能看到底。

    扶桑也不理它，連目光也吝嗇放在它身上。扶桑只是日日夜夜，望著那一泓清澈湖水，臉上的表情也是千年如一日地死寂。

    偶爾有其他人來看望他。

    來得最多最頻繁的是一個(gè)蹦蹦跳跳的女孩子，穿著薄紗衣裙，笑聲像一陣銀鈴。

    “咦，哥哥，這條長蟲哪里來的？”女孩子不怕生，一下跨坐到青兒身上，撓撓青兒的腹部，要它站立起來。青兒只好駝著她緩緩支起半個(gè)身子。

    “好聽話！”女孩子拍手笑道，“哥哥，你把它給我好不好？”

    這句話可嚇著了青兒。青兒無憂無慮活到這么大，還沒想過要專屬于某一個(gè)人。

    或許扶桑是可以的，但是別人，萬萬不行。

    青兒膽怯地將女孩子從身上抖落，夾起尾巴溜進(jìn)湖里去了。

    “啊呀！”女孩子從高處跌在地上，有些生氣，“這長蟲笨死了！”

    笨死了的青兒躲在湖底吐泡泡，白天吐到黑夜，黑夜吐到白天。

    它有點(diǎn)委屈，卻不知道這種情緒叫做委屈。

    但是青兒還是很想見到扶桑，就算扶桑從來沒正眼看過自己。

    如果青兒去過人間，就會知道人間還有一個(gè)詞專門用來形容這時(shí)候的狀況，叫做：“賤?！?br/>
    賤賤的青兒，悄悄潛入更深的水底。

    就看一眼。它鼓勵(lì)自己，看一眼就回來。

    扶桑一個(gè)人站在那里，似乎世間萬物，再不能使他動心。

    青兒看了一眼，又看了一眼。

    “你不要生她的氣?！狈錾：鋈徽f，“她剛剛出生，不知道神靈和人、和妖有什么區(qū)別。她只是以為你能夠陪她玩?！?br/>
    青兒瞪大了黃澄澄的蛇目。

    扶桑在和我說話？他在和我，說話？

    青兒歡喜地在水底翻滾，攪亂一池湖水。

    扶桑微不可查地皺眉。

    青兒自己歡喜夠了，在渾濁的水里吐吐舌頭，回身去叼了一條剛才被水嗆著的大魚，討好地銜到扶桑腳下。

    扶桑側(cè)頭看它，青兒便把魚又往扶桑那邊拱了拱。

    扶?？炊?，嘆氣：“還以為你靈智已開，怎么還跟幼獸一般?！?br/>
    青兒卷起尾巴，不解地打了幾個(gè)圈。

    扶桑又和我說話了，可是我聽不懂他在說什么。怎么辦，好著急。

    “上來，”扶桑平舉著一只手，示意道：“我?guī)湍愠裳！?br/>
    青兒猶猶豫豫，蛇頭升出水面，輕輕在扶桑臉上一碰。

    扶桑面無表情推開龐大的蛇頭，拿袖子抹掉自己臉上的水。

    好像做錯(cuò)了。

    青兒羞愧地又要往下潛。

    “別動?！狈錾o奈道。

    巨蛇便僵硬地立住不動。

    扶?？此眯?，微微勾起唇角。他把手放在青蛇吻部，慢慢發(fā)出純白色的光芒。

    罡風(fēng)頓起，吹得水波撞在湖岸，一人一蛇處于風(fēng)暴中心，唯有扶桑衣袍與長發(fā)微微飛揚(yáng)起來。

    強(qiáng)勁靈流一下子灌入蛇體，需要千年萬載才能修成的妖力在短短幾息就成型，膨脹的力量幾乎將青兒撕裂。

    可是青兒不敢動。連眼睛也舍不得眨。

    扶桑被微風(fēng)吹著的樣子，真好看呀。

    “你真好看?！泵媲暗纳咄蝗婚_口說。

    它隨即被自己的聲音嚇了一跳。似乎不知道這聲音是如何發(fā)出來的。

    扶桑收回手，風(fēng)暴立即平息。

    “好了，試試看，能不能化成人型？”扶桑說，“照著我的樣子，化一個(gè)人形看看。”

    青蛇退后了數(shù)丈，閉了閉眼睛，想象自己的人形。

    一陣青煙過后，一個(gè)和扶桑一模一樣的人，趴在水里，只是身穿青衫，而不是白衣。

    扶桑沉默了一會兒，道：“站起來試試？”

    青衫人在水中游動，身體軟若無骨。游到岸邊，費(fèi)力地想用腹部蹭著上岸。

    扶桑去扶，青衫人抓著扶桑的雙肩，掛在扶桑身上。

    “你們這是做什么呢？”一個(gè)身穿淡金色云紋長袍的人，抱著胳膊道。

    青兒藏在扶桑身后，只露一個(gè)頭。

    “別怕。”扶桑拍拍青兒道，“這是龍神。你成龍以后，就歸他管?！?br/>
    青兒下意識地?fù)u搖頭，發(fā)覺自己的動作太大，又整個(gè)縮到扶桑身后，連頭也不露了。

    龍神走近，皺眉道：“你怎么也跟泰伯一樣，往一些稀奇古怪的東西上傾注神力?！?br/>
    他一把將青兒從扶桑背后拎出來，像拎一條麻袋。

    “才兩百多歲，”龍神掂了掂，道，“就想成龍了？說，為什么騙得扶桑帝君親自助你成妖？”

    扶桑趕緊上去把青兒搶過來，青兒幾乎在他懷里抖成一只兔子。

    “是我興致突起，與它無關(guān)?！狈錾５?。

    龍神無奈道：“助它成妖，你是好意?？芍炊α怂?？”

    扶桑微微側(cè)頭，作不解狀。

    龍神道：“像這樣的一條水蚺，五百年生龍鱗，一千年長龍角，屆時(shí)才能上我那兒去，經(jīng)過雷火淬煉徹底脫去蛇骨，成為一條真正的蛟龍。期間劫數(shù)萬千，成功者萬中無一。它現(xiàn)在連龍鱗都未長成，還需要經(jīng)過好幾次蛻皮，你強(qiáng)行幫他塑了人型，看似極大地提高了它成龍的可能，但其實(shí)阻礙了它自己的修煉成長。它現(xiàn)在連如何自己吸收靈氣都不知道吧？弄不好，它一輩子就這個(gè)樣子，不會再長大了?！?br/>
    青兒還懵懵懂懂沒聽明白，扶桑已經(jīng)露出懊悔之態(tài)。

    “怎么辦，你能幫它嗎？”扶桑問。

    龍神搖頭說：“你的神力強(qiáng)于我，我無法改變你化就的現(xiàn)實(shí)。不過它既然已經(jīng)成妖，說明天道對它還有另外的安排。也許是能順利成龍的，不必太擔(dān)心。”

    扶桑摸摸青兒的頭，說：“到底是我魯莽了。若你不能成龍，就一直呆在我身邊吧。我好好護(hù)著你?！?br/>
    這次青兒聽懂了他的話，猛然點(diǎn)頭。

    龍神半真半假道：“這倒是便宜了它，竟叫我都嫉妒起來?！?br/>
    扶桑道：“你生來就是群龍之首，嫉妒一條小蛇做什么。”

    龍神說：“我這個(gè)群龍之首，每天在四海陸地巡視布雨，夙興夜不寐，一年之中也難得來你這里休息幾次。倒是這條小蛇，兩百多歲就能借助你的神力成妖，每天自在逍遙，什么活也不用干?！?br/>
    扶桑微笑道：“我就知道，你是來發(fā)牢騷的。龍族最近如何了？在人間行云施雨還順利么？”

    兩尊神祇便談起公事，不再理會青兒。

    青兒默默地化為一條碧青大蚺，盤在扶桑身邊，觀察扶桑的側(cè)臉。

    他真好看。

    青兒不太喜歡龍神。雖然只有在龍神來的時(shí)候，扶桑才有了些鮮活氣，仿佛冰雪初融，草木初生。

    龍神看它的眼神，總是像看著一條麻袋一樣。

    青兒總是躲著龍神走，卻還是冷不防被龍神抓住。

    “不要打他的主意?！饼埳駵喩韯C冽，透出淡淡殺意，“他不是你可以企及的。明白了么？”

    青兒僵硬著，在龍神迫視下，身不由己地點(diǎn)點(diǎn)頭。

    龍神便像甩麻袋一樣把青兒甩回湖中。

    長蚺入水，摔出冰冷的水花。

    青兒呆在扶桑身邊，又過去了很多很多年。

    當(dāng)初那個(gè)蹦蹦跳跳的女孩子行止?jié)u漸端莊起來，偶爾也會給青兒帶來香氣四溢的獸肉。

    “吶，好吃嗎？”女孩子托腮蹲在青兒面前，“這是人間的烤羊，刷了蜂蜜烤的，很香吧？”

    青兒吐吐舌頭，覺得有些黏。

    “哥哥說你會化人的，為什么后來不化了？”女孩子問，“妖力不夠了嗎？要不要讓他再給你一點(diǎn)？”

    青兒搖搖頭。

    茫茫數(shù)百年，青兒已經(jīng)發(fā)現(xiàn)了，原身狀態(tài)下吸收云夢澤靈氣要快數(shù)倍。水中魚類，也是沐浴靈氣而生，吃了也能讓妖力增長。難怪自己兩百多歲就開了靈智。

    青兒已經(jīng)經(jīng)過三次蛻化，次次如刀刮鱗片，利刃剝皮一般痛苦。

    它不敢讓扶?？吹阶约禾鄣盟奶幏瓭L的樣子，每每游到靈澤另一頭，在一片青紫色竹林中忍受蛻皮的劇痛，發(fā)起狂來，將漫山竹子通通掃斷。

    扶桑，扶桑。

    每每感到撐不下去了，青兒便在心中默念這個(gè)名字。

    扶桑。扶桑！

    最后一次蛻皮完成，大蚺精疲力盡。

    它稍作休整，就撐起身子游回芳草甸。

    扶桑一襲白衣，萬年如一日地站在那里，遙望千頃湖水，似乎世間沒什么事再能引起他心中的波瀾。

    青兒悄悄潛到他身邊，盤成一個(gè)圈。

    它又大了數(shù)倍，身子粗得高過扶桑，已經(jīng)不能再繞著他了。

    青兒小心翼翼，將礙事的尾巴放在水里。

    “拿出來?！狈錾：鋈徽f，“為什么受傷了？”

    青兒被他一看，慌慌張張，尾巴亂動，攪渾一池清水。

    忽然它的尾巴似被一只無形大手抓住，被人從水里拎了出來。

    蛇鱗－－－不，現(xiàn)在是龍鱗了，龍鱗如金青色寶石一般閃著潤澤的光，一片片整整齊齊貼在長蚺身上，比數(shù)百年前要漂亮得多，竟有些威風(fēng)凜凜的樣子了。

    美中不足，尾巴處的龍鱗不太完整。

    數(shù)十片龍鱗從中間斷裂，露出下面嫩紅的血肉。有幾處還有青翠染紫的堅(jiān)硬竹枝，斜插在肉里。

    扶桑目光從青兒的尾巴那兒仔細(xì)掃過，面色有些沉凝。

    而青兒，如果它有面色的話，現(xiàn)在一定是燒得通紅了。

    “靈澤北部筠山數(shù)次遭遇毀林，原來是你。”扶桑道，“調(diào)皮搗蛋的，比西王母還要不聽話。你知道你一尾巴掃下去，多少生靈被碾得血肉模糊嗎？”

    扶桑雖然嘴上這么說，卻抬手拔出那些竹枝，又用指尖柔和的白光幫巨蚺止血療傷。

    “不許再去北邊了?！狈錾Ｕf，“呆在這里。等龍角長出來，就讓龍神把你帶走，去守地方水澤。你自己的罪過，去向人間自贖?！?br/>
    青兒想張口辯解，卻莫名地住了聲。

    在扶桑眼里，自己永遠(yuǎn)都是一條癡傻的小蛇，不值一看，不值一問，見了自己闖禍，連生氣都不值得。

    神妖之別，云泥之間。

    青兒垂頭，忽然感到萬分疲憊，比初蛻化時(shí)，渾身剝皮劇痛過去后的脫力，還要累上一萬倍。

    有什么用呢。它問自己。

    成了龍，又有什么用呢。

    云夢澤畔，千年萬載都沒有什么變化。歷歷高山，芝草蕃蕃，扶桑站在那里，守護(hù)天地唯一的靈澤。他一直都是一個(gè)人，只有偶爾，身邊會出現(xiàn)一條金青大蚺，如山橫斜，臥在離他數(shù)尺遠(yuǎn)的地方曬太陽。

    這樣的時(shí)間，一晃又是數(shù)百年。

    大蚺不再長大，額頭上卻慢慢鼓起兩個(gè)包，隱隱作痛，瘙癢難耐。它忍不住，要在水底的巖石上刮蹭，每每蹭得自己額頭鮮血淋漓，也蹭得水底巖層數(shù)次斷裂，魚蝦被泥水嗆死一片。

    扶桑什么都不說，只是在大蚺出水時(shí)，用冰涼的指尖點(diǎn)點(diǎn)它的額頭，白光漫出，傷口瞬間痊愈。

    終于有一次，大蚺蹭開了頭頂骨膜，一支新生的龍角，從它頭骨中冒出來。

    那一瞬間劇痛如海，好像有人用一根棍子直接在它腦子里攪動，不斷捅它的脊髓。大蚺痛不欲生，在水底炸開數(shù)十丈水柱，波濤泉涌，半個(gè)云夢似乎沸騰。

    忽然有人分開了水面，湖水如兩道綠晶石巖壁相對而立，大蚺陷在湖泥中，一絲動彈不得。

    瞬息間，那個(gè)人站到大蚺身旁，抬手撫摸大蚺的傷口，發(fā)出溫潤的白光。

    “忍一忍，”扶桑說，“很快就過去了。”

    是的，很快就過去了。一支龍角已經(jīng)長出來，大蚺很快就能飛升成龍了。

    劇痛如潮襲來，大蚺把頭輕輕靠在扶桑身上，仿佛這樣就能擁有無限勇氣，跨越千萬年的鴻溝，真正走到他身邊。

    扶桑任由它靠著，泥水沾染白衣。

    潮水退去，另一邊的鼓包卻沒什么動靜。

    大蚺已經(jīng)昏過去了。

    扶桑把它放到岸邊，用清水洗凈它渾身泥濘。

    龍鱗在陽光下熠熠生輝，龍角沾血，孤零零指向天空。

    “七百九十一年?！狈錾Ｃ薮蟮纳哳^，道，“你快要一千歲了吧。成龍了以后，還會回來看我嗎？”

    大蚺無法回答他。

    扶桑說：“不回來也好。人間北部有大澤，深逾千丈。我無暇照看，你替我去守著，好不好？”

    “龍神有四海江河，等你成龍，我就把北冥給你，也封你做神靈?！?br/>
    后來青兒回想起那天，總覺得扶桑在自己睡夢中說過什么，但是又覺得自己不過是癡心太重，產(chǎn)生幻覺。

    另一支龍角遲遲不肯長出，連那股痛癢都消失了。

    果然不能成龍嗎？

    青兒趴在湖底，不肯上岸。

    只有一支角的蛟龍，渾身鱗片是淡青色，尾巴上還有丑陋的疤痕，看起來多怪異。

    龍神還是時(shí)常來找扶桑，除了聊聊人間云雨水澤，也偶爾聊到青兒。

    “那條蛇呢？”龍神問，“怎么不黏著你了？”

    扶桑便把當(dāng)日生角情形告訴龍神，有些擔(dān)憂道：“是不是我又干擾了它？”

    龍神暗暗心驚，面上毫無波瀾，道：“你注視人間萬千年，什么時(shí)候看見過真有蛇類成龍？真龍難得，就算是龍族內(nèi)部，也是妖龍多神龍少?！?br/>
    扶桑嘆氣：“它陪了我這么久，總是不一樣?！?br/>
    龍神道：“你已經(jīng)揠苗助長了兩次，不要再插手它的修煉。否則到時(shí)候它生了龍角卻過不了雷劫，那就是有死無生，萬劫不復(fù)了?！?br/>
    扶桑點(diǎn)頭。

    龍神眼神復(fù)雜地望著云夢湖水，長蚺的身影在湖底一閃而過。

    頂著一支龍角，日子開始難熬起來。連在水中游動，龍角根部都會隱隱作痛，仿佛隨時(shí)會折斷，千年艱忍毀于一旦。

    青兒上岸的時(shí)間越來越少了。

    它終日趴在湖底，與扶桑隔著百六十丈云夢澤水，遙遙相對。陽光通過深厚的碧色湖水落在它身上，只顯得幽暗深邃。

    青兒似乎恢復(fù)了兩百多歲時(shí)的習(xí)慣，時(shí)睡時(shí)醒，睡著的時(shí)間比醒著的要長。

    有一天，青兒從沉睡中醒來，迷迷瞪瞪看見面前站了一個(gè)玄衣的人，于是嚇了一跳。

    “真沒想到，這里還有一條蛟龍?！蹦莻€(gè)人影傲慢地漂浮在水中，“哦，還不算蛟龍。少了一點(diǎn)東西?！?br/>
    青兒曲起身子，準(zhǔn)備攻擊。

    “你想不想變成蛟龍？”那個(gè)人影模糊而富有誘惑力，“真龍升天，上登神座。比你現(xiàn)在死蛇爛鱔的一條，要好得多了吧?！?br/>
    青兒兇悍地張嘴一咬，那個(gè)人卻不見了。

    聲音從四面?zhèn)鱽恚骸敖褚顾啡?，機(jī)會難得，魔淵之眼我放在這里，成龍成蛇，看你自己選擇?！?br/>
    青兒四處轉(zhuǎn)頭，水下一片渾濁亂流，那人影遍尋不見。

    今夜無月，天地幽暗。

    青兒回頭看，見自己身旁果然有一顆和自己的蛇眼一般大的暗紅色晶石，在幽深的湖底發(fā)出瘆人的光。

    青兒想了想，銜起晶石往湖岸游動。

    扶桑在湖岸守著，那個(gè)人是怎么進(jìn)來的？

    大蚺出水，濺起水沫撒到芳草甸上，卻不見白色身影，如往常一般舉袖避過。

    扶桑呢？

    青兒無頭蛇般轉(zhuǎn)了轉(zhuǎn)。

    扶桑呢？去哪里了？千年萬載守護(hù)靈澤的扶桑帝君，為什么今夜不在云夢澤？

    口中的晶石見了空氣后，迅速燙熱起來，青兒只覺自己好像銜著一團(tuán)巖漿。

    它不敢隨便把晶石放下來，只好忍受著灼熱，在岸上四處爬。

    扶桑！扶桑！

    青兒銜著晶石，心中焦急萬分。

    出事了。扶桑帝君，先天神靈，預(yù)言中會活到最后的人，出事了。

    青兒在原地靜了片刻，回身往云夢澤爬。

    扶桑不在，青兒要守好云夢，等他回來。

    匍一入水，青兒就感到嘴里一松。那晶石似乎溫度降低了一些，同時(shí)還變小了一些。

    怎么回事？

    青兒一邊想，一邊往湖底游動。

    它巨大的蛇腦袋里，數(shù)百年來第一次思考與扶桑無關(guān)的事情。

    越想越急，口中無意識地用力，那顆看似堅(jiān)硬的晶石，竟然就這么，碎了。

    青兒呆住，任由碎片滑落到咽喉中。很快它反應(yīng)過來，又馬上開始干嘔，一時(shí)間吐出混了腥紅碎片的水流無數(shù)，但仍然有幾塊碎晶落入了它的腹腔。

    水流離開青兒后，似有生命一般，往四面八方流竄，腥紅很快覆蓋了湖底，發(fā)出暗光，散出惡臭。

    云夢受染。

    青兒急得去追那些水流，但是追了這個(gè)管不住那個(gè)，眼睜睜看著猩紅色越擴(kuò)越大，逐漸侵蝕碧綠湖水，侵染到每一個(gè)湖中生物身上。

    自己的身體，從里面開始癢。好像有萬千蟲蟻，順著骨骸啃咬神經(jīng)；又好像炙熱巖漿，從皮上慢慢澆過。

    青兒痛苦地在湖底翻滾，身體不斷抽打在湖底巖石上，一時(shí)間碎石崩裂，水面下波瀾滔天。

    扶桑。扶桑！

    你在哪里？你回來啊！

    大蚺一頭觸在巖層突起處，頭上龍角生生折斷，大蚺疼得暈了過去。

    再醒來時(shí)，水面已經(jīng)被人分開兩半，陽光順著綠晶石般的水壁傾瀉到湖底，一片碧色，似乎過去的七百九十一年一樣。

    “是誰？”扶桑的聲音傳來，從未有過地冰冷，飽含殺意，“我一直容忍你們在云夢生活，你們何以短短一夜就膨大至此？誰給你們血蟲？是誰指使你們來污染靈澤？”

    青兒聽到他的聲音，本來滿心歡喜要游過去，卻被他話里的兇狠嚇住，僵立在水中。

    一個(gè)個(gè)暗紅色的巨大身影從水里被拽出，摔到岸上，一道道天雷降落，轟擊大地，雷火暴烈，澤水震動。

    那些被拎出水面的，依稀都還有魚類的影子。鱗片、魚鰭、長長的魚須，已經(jīng)變形卻仍然能看出當(dāng)日透徹的眼珠。

    青兒緩緩回頭，看了看自己。

    滿身青色龍鱗不見了，取而代之的是無數(shù)個(gè)肉紅色的瘤子，里面奇癢無比，似有許多蟲子啃咬，目之所及，層層疊疊，令人作嘔。

    云夢靈澤，天地靈氣之源，被邪祟入侵，從此不再純凈。

    大罪難贖。

    渾身血肉中都有無數(shù)蟲子在扭動，青兒卻再也感覺不到絲毫痛癢。

    心如死灰，莫過于此。

    扶桑還在拷問水族，下手越來越狠，雷火連成一片，將湖岸照得刺目。

    那個(gè)白色的身影，濺上了腥紅的血。

    污染靈澤，等于污染了天下水源、靈源。將天下生機(jī)扼殺，難怪扶桑如此憤怒。

    雷聲滾滾，似乎是誰在痛哭。

    青兒被拎起來，摔在焦黑的土地上。

    終于輪到我了么？

    扶桑頓了好久，才開口問它。

    “明明已經(jīng)快要熬成蛟龍，為什么卻自甘墮落？”

    他問已經(jīng)看不出原形的青兒，可是青兒又怎么知道？

    青兒緩慢地?fù)u搖頭，動作間擠破了一片肉瘤，污水流得到處都是。青兒閉了閉眼睛，停住動作。它不愿意讓扶?？匆娮约喝绱顺舐臉幼?。

    “你在云夢近千年了，我不想殺你。”

    青兒混濁的眼球中滲出水，好像一個(gè)人在流淚。

    它聽到扶桑嘆氣，聽到他也喉頭哽噎。

    “忍一忍，很快就過去了?！?br/>
    轟隆雷聲落地，長達(dá)千年的一場夢，終于化為灰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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