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孩子，當(dāng)年鬼子入侵時，這2路有軌就已經(jīng)有些年頭，都能當(dāng)我爸爸了，它可是這北方明珠的歷史見證者，絕不能被遺忘。”三歲的小范蕾坐在爺爺身邊似懂非懂地聽著電車的故事，她生在a市，注定要與2路有軌電車有一段牽絆。
當(dāng)她尚在襁褓時，就被爺爺奶奶抱著乘坐2路電車去往興工街購物。小范蕾吱吱呀呀地說著嬰兒語，不哭不鬧，眨著具有靈性的雙眼，雖然還沒開始記事，但她好像對電車很感興趣，伸出小手觸碰著電車的墻壁，似乎在感受著來自車體的振動，并且露出小小的虎牙。爺爺非常高興：“這孩子與電車有緣！”
父母對爺爺?shù)淖龇ǜ械綋?dān)心：“爸，那么小的孩子你們就讓她接觸電車，出事了怎么辦？”爺爺不太高興地反駁：“讓孩子早點了解城市的歷史有什么不好，總是呆在家里被保護才會出事！”
從那以后，每當(dāng)小范蕾哭鬧，爺爺都帶她去坐2路有軌電車，這電車就像是小范蕾的定心丸一樣，立刻就能令她破涕為笑。范蕾上小學(xué)之前經(jīng)常跟著家人一起乘坐電車去海邊游玩，她清楚記得那時這條線路使用的是“前凸”斜玻璃的方頂方燈621型鉸接電車，搭配古董1000、4000型的圓頂木頭電車，還有621的縮小版方頂圓燈7000型電車。這四種車輛運行起來都會發(fā)出咣當(dāng)咣當(dāng)?shù)臍v史回音，車頂?shù)摹按筠p子”與電線摩擦發(fā)出“滋滋”的聲音，閃爍出微弱的火花，在夜晚時非常耀眼。車身顏色是經(jīng)典的藍(lán)白相間，配上a市當(dāng)時的公交標(biāo)志――藍(lán)色的菱形中間留出云朵形的空白，一只海鷗追逐著公交車，俗稱“95涂裝“。
小范蕾總是穿著與車身一樣的藍(lán)衣服，乘客不多時經(jīng)常在15米長的車廂里來回跑動，跟在乘務(wù)員身邊看她們售票；或者在座位上轉(zhuǎn)過來，背朝過道，扒著車窗看外面的風(fēng)景那時沿途的景色十分浪漫，春季時星海桃花盛開，每到秋季，功成街的林蔭道總是遍地金黃，落葉飄飄。
小范蕾偶爾會妨礙到其他的乘客，但人們看到她開心的笑容都不忍責(zé)備，小范蕾具有能讓人心溶化的特質(zhì)。621型電車拐大彎兒時是小范蕾最高興的時候，因為有一種坐過山車的感覺，整個人坐在地鐵座上像要被甩出去一樣。多年后范蕾才知道621型電車有個綽號叫“一掃光”，但她始終不明白這個綽號的含義。
“阿姨，就讓我進駕駛室看看嘛！”出于小孩子的好奇，范蕾嘟著小嘴對乘務(wù)員提出了任性的要求。美麗的乘務(wù)員微笑著說道：“現(xiàn)在不行哦，小朋友，車還在運行，等抵達(dá)終點后一定讓你看看?！背藙?wù)員的通融在小范蕾的心里留下了非常深刻的印象，也是她多年后從事這項工作的動力。
在每輛621型電車上都配有3名乘務(wù)員流動售票，15輛車45位乘務(wù)員都與這個漂亮的小“藍(lán)精靈“混熟了，小范蕾對她們也是“阿姨、姐姐”的叫著，十分親熱，15位司機也非常樂意為她耐心介紹駕駛室里那些操作裝置，甚至帶她去參觀了停車場。
對于古董木頭電車的歷史價值，小范蕾那時還不是很懂，只知道坐大車好玩兒，可以跑來跑去，拐彎兒時很刺激，所以就很少乘坐1000和4000型電車，在她多年后了解到這些電車的意義時，覺得十分后悔。
小學(xué)六年，小范蕾每天都乘坐2路有軌電車往返于家校之間，在學(xué)校學(xué)了什么她完全不在意，每次乘車后她都將票根用夾子夾起來好好放在抽屜里留作紀(jì)念。“這些都是我與2路有軌的感情見證，一定要好好保存才行?！?br/>
范蕾升入初中后，2路有軌電車由于軌道改造暫由汽車代運，于是在前兩年她都改乘其它的公交線路上學(xué)。范蕾曾憂傷地說過：“沒有電車的2路，便不是我認(rèn)識的2路，我們暫別吧?！?br/>
待到軌道改造完成，2路有軌電車線路終點延長了，而且多了一些高架橋與林蔭道，車輛更換為8000型現(xiàn)代有軌電車，可惜不是鉸接的，車體都涂了廣告。古韻也少了很多。但這一切對范蕾來說無所謂，只要能和2路電車在一起就可以。
“好久不見，你還好嗎？我太想你了，終于又能陪伴在你的身邊。”趁沒人注意，范蕾偷偷撫摸著車體說了這句悄悄話。從那以后，她又開始穿著肥大的校服，梳著雙馬尾，背著沉重的書包，一如既往地乘坐2路有軌電車上下學(xué)。
8000型電車用了一年多便全部轉(zhuǎn)賣給了b市，取而代之的是6wa型低地板鉸接電車，車身藍(lán)灰相間，冠有“a市人”這樣一個響亮的名號，后面的幾批還有紅黃相間、墨綠色等車體顏色，至今未涂廣告，一直素面朝天。
范蕾對這種車型更是鐘愛有加，她與6wa初次接觸是在盛夏酷暑，一入車廂，涼爽無比?！拔疫@是從熱帶來到了北極嗎？”范蕾這樣感嘆道。6wa型電車還有一種日式的情調(diào)，透過大玻璃觀賞外面的風(fēng)景就像坐在日本的電車上一樣。
在延長的路段中，有一個櫻花盛開的地方，每到花期，總是落英繽紛，電車平穩(wěn)地行駛在粉紅的花瓣海洋中，這種美景不可多得。6wa型電車陪著范蕾度過了高中三年，她自然與每輛車的司機和乘務(wù)員又混熟了。
臨近高考時，范蕾開始計劃：“不行，我要一直陪在2路電車身邊，不想去外地讀大學(xué)，也不想在象牙塔里呆上四年，不如去考公交技校，然后去當(dāng)2路電車的乘務(wù)員，直到我退休為止！”當(dāng)她興高采烈地向家人宣布這個決定時，遭到了來自父母的強烈反對，母親苦口婆心地勸說：“當(dāng)公交職工地位太低，收入又不多，難道你愿意每天對乘客低眉順眼嗎？”父親憤怒地呵斥道：“讓你讀三年高中是為了考個好大學(xué)，你卻要去考技校，如果你執(zhí)意要這么做，我就斷絕你的經(jīng)濟來源，你個沒出息的不孝女！“
父母的反對并沒有令范蕾動搖，她從小就羨慕那些乘務(wù)員和司機，羨慕他們可以零距離操作車輛，朝夕相伴，幾乎從不分開。于是她對父母笑而不語，堅持報考公交技校，學(xué)習(xí)了相關(guān)技能，勤工儉學(xué)自掙學(xué)費，終于順利成為2243號電車上的乘務(wù)員之一，這一干就是八年。
范蕾穿上a市電車線路乘務(wù)員的統(tǒng)一制服，一身深藍(lán)，除去沒有大沿帽和白手套外，幾乎就是火車列車員的打扮。她每天熟練地操作著開關(guān)車門和提醒司機發(fā)車的按鈕，接待乘客時面帶微笑地說著服務(wù)語：“請上，請投幣，請刷卡，請往里走?！?br/>
遇上高峰期，范蕾偶爾也會歇斯底里、脾氣急躁：“喃們都往里竄竄，敗都擠在門口，里面多空??！”如果趕上末班車，要夜里12點以后才能到家，“老對兒”李娟與她住在一個小區(qū)，兩人結(jié)伴回家，很快就成了要好的朋友。8年里有苦有樂，有淚有笑，乘務(wù)員的日常就是這么簡單。
但是，a市忽然要修地鐵，而且1號線規(guī)劃的路線與2路有軌電車有大段重合，在開挖之前便引起了爭議。2015年10月底，1號線部分通車，坊間開始傳聞2路有軌電車將在地鐵全線通車后被拆除，這令范蕾十分不安。
這時有一群年輕人引起了的注意，他們與其他乘客不同，對6wa型電車十分感興趣，每次乘車都會拿出相機照上幾張，甚至用手機錄下電車的報站音，范蕾驚訝不已，便在閑暇時與他們深入交流。原來這些年輕人是公交迷，對a市的每一條線路都了如指掌，其中一位青年更是從小就記憶a市公交的變化，與范蕾無話不談。
在公交迷們的指點下，范蕾登陸了a市公交論壇，發(fā)現(xiàn)上面就2路有軌電車的去留針鋒相對。主張拆除派的觀點實在令范蕾無法茍同，“有軌電車早已不適應(yīng)a市的交通狀況，快拆了吧?！薄笆裁疵际翘摰模摬鹁筒鸢?！”“和地鐵重合那么多，十多年來也沒有什么技術(shù)革新，遲早要拆！”當(dāng)?shù)罔F修建導(dǎo)致2路電車部分路段軌道下陷而不得不暫時中途折返時，甚至有人說“還是政府有能人！”
相關(guān)主題在吵到一定程度后就被版主關(guān)閉了，想來版主在這個問題上不想得罪任何一方，如果有事就跟著政府走。
這些觀點此起彼伏，沖擊著范蕾的神經(jīng)，她在電腦前攥緊了拳頭，咬牙切齒，就差把屏幕砸了?！?路有軌電車畢竟存在了幾十年，見證著a市的歷史發(fā)展進程，怎能說拆就拆，而且是全國第一條現(xiàn)代有軌電車線路，拆了它我們還有什么回憶！”范蕾實在無法理解拆除派的想法，2路電車到底觸犯了他們什么利益，難道說是那些私家車主嫌電車礙事！而她的想法與保留派出奇的一致。
片刻后，范蕾冷靜下來，開始安慰自己：“還是不要太急，拆除派代表不了政府，最終決定權(quán)在上頭，我還是珍惜與2路電車在一起的日子吧。如果政府真要拆，恐怕想攔也攔不住吧。”
帶著這樣的想法，范蕾繼續(xù)高興地工作，但是災(zāi)難卻在悄然來到。一天晚上，范蕾負(fù)責(zé)的2243號電車滿載乘客準(zhǔn)備通過一個交叉路口，那里正好是一座大橋，下面是波光粼粼的河水。
當(dāng)電車的通行信號亮起，車輛開始行進，走到一半時，范蕾透過車窗看到一輛開得飛快的水泥車違反信號想要搶道，直接撞在電車的鉸接部位，使它彎了一個很大的弧度，后半部分直接脫軌。
范蕾帶著一臉驚恐從座位上被甩了出去，腦袋碰在對面的車門上，然后失去了知覺。司機緊急剎車，一車的乘客都尖叫著往前傾倒，正好從反方向開來3618號電車，竟然撞上了2243脫軌的部分，險些掉進河里，現(xiàn)場一片混亂。
范蕾的“老對兒”李娟慌忙跑過來扶起范蕾，立刻撥打了120，司機張瀾也立即報警，緊急疏散乘客。范蕾在模糊的意識中聽到了李娟的哭喊聲：“蕾蕾，振作一點，馬上就到了！”她聞到了一股很濃的消毒水味兒，好像有人在為她穿上病號服。
當(dāng)范蕾醒來時，已經(jīng)是半夜，她自嘲道：“我大難不死，必有后福?！贝┲状蠊拥尼t(yī)生走進來說道：“3號床的病人，你只是輕微腦震蕩，需要住院觀察一星期?！崩罹昱吭诖策吽谜?，司機張瀾滿面愁容地看著范蕾。
看著張瀾這副神情，范蕾感覺不太對頭，著急地問道：“兩輛電車怎么樣了，那個可惡的大貨司機被罰了多少？”張瀾有些傷心地說道：“那個大貨司機被罰了一百萬，是他罪有應(yīng)得?！闭f道這里，她哽咽了一下：“3618傷得不輕，整個前臉都?xì)Я耍€能修。而我……，我們的電車，可能修不好了，轉(zhuǎn)向底盤嚴(yán)重受損外加前臉凹陷，將會提前報廢！”說完，張瀾抑制不住情感，大哭起來。李娟也從睡夢中醒來，她的眼淚浸濕了被子。
這個消息猶如晴天霹靂，令范蕾癱倒在病床上。即使得到的賠償再多，也無法彌補失去“好伙伴”的痛苦，這是什么爛結(jié)果！這不是2路電車第一次與由于社會車輛違規(guī)行駛而出事故，卻是最嚴(yán)重的一次。
病房的門被推開，那群公交迷們捧著鮮花和果籃來看望梅芳，那名與范蕾無話不談的青年說道：“姐，我們都是反對拆除2路電車的，這次事故難免會帶來一些影響，論壇里那些支持拆除的一定會興風(fēng)作浪，我們會堅定不移地支持保留2路電車，哪怕是要到市政府大樓前去游行也在所不辭！”
聽了這些話，范蕾十分感動。她已經(jīng)對政府短視的規(guī)劃有些不滿：“感謝你們的支持，如果要去游行記得叫上姐，這樣的歷史回憶需要大家一起來守護！”眾人哈哈大笑，立刻消解了病房里的沉重氣氛。
住院期間，范蕾不間斷地登錄公交論壇，看到了2路電車又與一輛私家車相撞的消息，短短兩天內(nèi)竟然出了兩次事故！拆除派開始胡亂揣測：“看來是政府想拆2路電車了，故意安排車輛隔三岔五去撞一下，不出人命就行，讓民眾看到2路電車的危險性，然后就可以名正言順地拆了。”這當(dāng)然令范蕾怒氣上頭，幾次用力地扣上筆記本，把同房的病友們驚得不輕：“3號床的姑娘不會變成精神病了吧。”
出院前一天，父母帶著補品來看范蕾，母親開始不停地嘮叨：“你看，當(dāng)初說不讓你干，現(xiàn)在出事了吧，聽媽話，辭了這份工作，反正2路電車也留不長了，你這樣天天令我擔(dān)驚受怕的不是個事兒??！”范蕾“噌”地就火了：“媽，您說的什么話，怎么您也被那些流言洗腦了？2路電車堅決不能拆，拆了就是忘記歷史！至于安全，我早就置之度外，只想陪著2路電車走完一生?！?br/>
父親又板起臉訓(xùn)斥道：“怎么跟你媽說話呢？她說的對，你現(xiàn)在的工作極其不穩(wěn)定，還是去考政府公務(wù)員吧，保護城市歷史什么的，我們小老百姓管不了吧！”范蕾索性以被蒙頭，不理父母。雙親紛紛搖頭，覺得女兒已經(jīng)魔障了。
出院后，范蕾被調(diào)到3615號車上當(dāng)乘務(wù)員，依舊和李娟與張瀾搭檔，36編號的6wa車體顏色非常好看，海藍(lán)色極具情調(diào)，被稱為“海藍(lán)深邃”。范蕾有些吃驚：“我以為你們都會辭職呢！”李娟拍著范蕾的肩膀說道：“哪能啊，這點小事故嚇不走我們的，咱們一起繼續(xù)守護這張城市名片、這份歷史回憶！”
隨著“嘀嘀”的發(fā)車聲響起，3615號電車滿載著乘客出發(fā)了，盡管2路電車面臨著未知的命運，政府的態(tài)度也是曖昧不明，論壇里依舊爭執(zhí)不下，但是范蕾的乘務(wù)員之路還是要繼續(xù)走下去，無論發(fā)生什么，她都不會放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