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盛皇朝京城,夜色朦朧,乾明宮的內(nèi)室里一片燭光氤氳,窗臺沒有關(guān)緊,有遮擋不住的微風(fēng)拂進,輕輕的卷起角落垂下的錦簾。
御桌前俯爬著一個金黃色的身影,肩頭微瘦,此時正在微微的顫抖著。折疊的雙手也握的很緊,以至于五指關(guān)節(jié)處都勒出了青筋。
夢,還是這樣的夢,四年來從未斷絕過的夢。在夢里總有一個少年的影子,嘴角含著小心翼翼的笑,趨步若隨的跟在他左右。
他不記得是什么時候,剛進宮的少年還只有七歲,跪在他腳下委屈的嚎啕大哭:“皇叔是個大壞蛋,臨兒不喜歡皇叔……”
他記得不知是在什么時候,還是一個粉嫩粉嫩小娃娃的少年站在他面前,抿著嘴既羞澀又欣喜的小聲說:“皇叔長的,真好看……”
他記得不知是哪個時候,他每次生氣罰少年習(xí)書抄文進慎刑司,少年雖然一副不情不愿的委屈模樣,但還是溫溫順順的抽抽鼻子而去。
埋著腦袋在胸前,少年轉(zhuǎn)身離去的背影是那么的落寞傷心,可是他呢,當(dāng)時的他又是什么樣的態(tài)度?
御桌上的身影微微一震,良久像是感覺到了不識,煩躁的轉(zhuǎn)換著身子的方向,捏緊的拳頭還是緊捏著,夢魘也在繼續(xù)。
那時候,在他狠心懲罰他跪到宮道上時,少年什么也沒說,只是仰起頭淡淡的瞄了他一眼,嘴邊那一抹刻骨的冷笑讓他驚異。
那時候,在他偶爾表露出一丁點的關(guān)心面前,少年都會咧開嘴,望著他笑的像個傻瓜,俊帥的臉龐上滿是欣喜的滿足。
那時候,在他因為遷怒而將他奉上為生辰禮的玉扇丟掉時,少年也未置一詞,直勾勾的盯著他,眼中滿是受傷。
人生何若如初見?他真的想不到,到底是從何時起,記憶里溫順老實的小侄兒竟然變了呢?
曾經(jīng)在他面前是那么聽話的孩子,一朝之間為何學(xué)會了反抗他。
少年在他看得見,卻從未發(fā)覺過的地方悄然長大。他學(xué)會了在他面前臉帶失望的冷笑,也學(xué)會了在他偶爾的溫情面前,表露出滿心的歡喜與期盼。
他那次守在他的床前,暈睡一晚的少年會不敢置信的望著他,一下子就忘記了自己之所以會暈倒,完全是因為他的懲罰。
他偶爾賜他一把貴劍,少年接過的雙手都會顫抖,驚喜的眼眸中閃爍著水霧的光芒,受寵若驚的模樣看著是那般的卑微。
他煩不勝煩的甩出一句不討厭少年,少年便會立刻柔和了冷冽的眉宇,眼眶轉(zhuǎn)紅,俊臉上的氣質(zhì)變的格外溫情。
少年會在他身邊喚他“皇叔”,用著依賴的,崇敬的,期盼的,小心翼翼的語調(diào)。少年會因為他的每一個動作而歡喜,少年會因為他隨意的一句話而較真。
少年還會在他的冷漠面前,滿腹心酸的看著他,語氣悲涼的一遍遍的喃喃追問道:“皇叔,您真的會關(guān)心我嗎?真的會嗎?”
轟隆隆,宮外傳來一聲驚雷的響聲,很快便下起了傾盆大雨。御桌前的男子被這聲巨雷驚醒,晃的一聲拂落了放在一旁的御筆硯臺。
現(xiàn)實和夢境,很快便自有分曉。
守在外頭的顧安彥聽到響聲,趕忙推開門進來。他一望見高堂上的主子時,整個人都震了一下,趕緊問道:“皇上,您怎么了?”
蕭之翊睡意朦朧的眼還未完全睜開,煩躁的揮手道:“什么朕怎么了?”
“皇……皇上……”顧安彥底氣有些不足,呢喃著道:“您臉上有些濕……”堂堂文睿帝,可是在睡夢中哭了嗎?
他到底夢到的是什么呢?顧安彥其實心知肚明,可是他又不能扯開,唯有憋屈的低著頭,想著在邊疆的莫王爺暗罵不止。
真是作孽??!
蕭之翊的身子在聽聞顧安彥的話時,大大的震撼著。一摸自己的臉,確實是濕的。心里驀然一沉,一股酸楚便溢上他的心口,讓他難受的快不能呼吸。
原來,他已經(jīng)到了這樣的地步,光是在夢里想著那小子,就已經(jīng)會難受到淚流……
“朕只是,只是……”蕭之翊僵硬的拉扯著嘴皮子,直覺口腔中滿是苦澀。腦中千思白轉(zhuǎn),卻想不出一個像樣的理由。
顧安彥搶著說道:“微臣知道,皇上只是因為天氣熱,所以流汗了!”咧開嘴,顧公子笑的十分純良。
“是這樣……”對于心腹下屬的體貼,蕭之翊轉(zhuǎn)開眼,覺得腹中逐漸憋出了一股莫名之伙。
蕭之翊皺緊眉頭,心里就像養(yǎng)了一只冒天下之大不韙的獸,禁錮許久,一朝不放他出來便不能罷休。
“皇上!”顧安彥看出自家陛下的不對勁,趕緊問道:“皇上,您不舒服嗎?”
“你出去吧,朕無事?!笔捴瓷n白的俊臉上滿是疲累。緊緊的閉上眼,復(fù)又睜開。因為他發(fā)現(xiàn)自己現(xiàn)在只要一閉著眼,腦海中就印滿了少年的模樣。
一身白衣飄飄,俊臉帥氣,少年手握著他贈于的寶劍挺直了胸膛站立著,修長的身影,玉樹臨風(fēng)。
蕭之翊幾乎要被自己逼瘋了,他不懂自己這是怎么了,好像從少年走后的這四年來,他就逐漸變的不正常了。
四年來,他每日的只能夠忙著累著,不能放松一下。只要手頭一有空閑,他便會不由自主的想起少年。然后回頭才發(fā)現(xiàn)以前那個總是追隨他左右的少年,早就已經(jīng)離開了。
每當(dāng)這一刻,無論是在九五朝堂之上,還是在百花盛開的御花園,或者在美輪美奐的宮殿,他都會感到有一股打從心底燃燒的寂寞,深深的將自己包圍。
就好像一直溫暖著他的那個暖陽,已經(jīng)消失了,他再也感受不到曾經(jīng)習(xí)以為常的溫暖,整個身子都會覺得好冷,好冷……
蕭之翊忍不住捂住了雙眼,靠在御椅上難受的窒息。他不能想,他不能再想這些事了!
蕭之翊努力的在心里說服自己,可是臉色卻越來越難看,下一刻,他自己都承受不住的搖搖頭,拿過一旁的古書看起來。
看了一刻,心根本就靜不下來,古書上的字一行也沒有看進去。反而是書卷被不停的翻轉(zhuǎn)著,嘩啦啦的響。
蕭之翊精神蕭落,顧安彥見之心里不好受,望著自家皇帝陛下俊美的臉龐上較之以前消瘦不少,身子更是凌弱許多,樣子已經(jīng)不再是以往清高雍容的文睿帝了。
自從四年前煜親王突然離京后,本就話不多的皇帝陛下變的更加的沉默寡言,一天到晚呆在乾明宮處理政事,勤政的不能再勤政。
就好像不能讓自己休息似的,一停下來就會怎么樣。
顧安彥輕不可聞的嘆口氣,壯著膽子說道:“皇上,您是不是想煜親王了?”
砰!蕭之翊手中的書砸落在地,他抬眼盯著顧安彥,喃喃的問:“你說什么?”
“呃,沒有。”顧安彥哆哆嗦嗦著搖頭,不敢再說什么。
蕭之翊越發(fā)心煩,啪的一聲把手一揮,高聲說:“你先出去!”
顧安彥看不下去,知道如果看蕭之翊這情況,搞不好今晚他又要挑燈到半夜了。
咬咬牙,顧安彥小心翼翼的說道:“皇上,您有沒有想過,或許,您,早已經(jīng),喜歡上了煜親王呢?”
蕭之翊嗖的一下站起身子,瞪大著眼睛盯住顧安彥,“你胡說八道些什么呢!”
腦中閃過無數(shù)的畫面,都是少年從小到大的樣子,還有顧安彥剛剛的問話:“皇上,您有沒有想過,或許,您,早已經(jīng),喜歡上了煜親王呢?”
或許,您,早已經(jīng),喜歡上了煜親王呢?
或許,您,早已經(jīng),喜歡上了煜親王呢?
……
一遍一遍的,蕭之翊像傻了一般的干站在高堂上,嫣紅的唇瓣泛起微微的顫抖,可是俊美的臉龐卻激動不已。
腦海中驀然又浮現(xiàn)出少年以前經(jīng)常向他詢問的話,“皇叔,我好愛你,你能不能也愛愛我?”
少年還總是喜歡問他:“皇叔,您是真的關(guān)心我嗎?是真的嗎?”每一次提到這個問題,少年的語氣里都有這濃的化不開的不安。
蕭之翊捏緊拳頭,他,他怎么會不關(guān)心少年呢?他怎么會不關(guān)心他呢!他只是因為身為長輩的異常自尊,和高于旁人的強烈好面子作怪??!
與少年相處的那些年,少年宮里的所有用度開支哪一件不都是他親手備置的?少年的學(xué)業(yè)教習(xí)那一年不都是經(jīng)過他精心安排的?
少年在宮里受了誰的欺負(fù),無論是誰,最后有誰的下場不是很慘?少年偶爾一次小感冒傳到他耳中,他哪一次不是立刻派三四個太醫(yī)趕過去?
少年一鬧小情緒不吃飯,他會吩咐御膳房趕緊做些他喜歡的好菜色奉著。少年一與他吵架,他都會趕著顧安彥過去哄著……
他只是生性冷淡了些,他只是外表孤傲了些,可是他自認(rèn)為身為一個皇叔,他私底下對自己的侄兒還是可以的。
當(dāng)然,這一切都只是私底下,除了他身邊最貼近的人,就連少年也并不知情吧?
他也自認(rèn)在正面上對少年太過冷漠,欠缺了一份溫情的暖度,他也正試著放開自己的心,他也強迫自己要親近少年。
以前他一直以為自己對少年只有親情,可是如今面對顧安彥驚世的話,蕭之翊不得不回頭張望,他對少年,究竟是抱著怎樣的感情?
作者有話要說:親們,晚上還有一更啊。恭祝大家五一快樂~~呼呼,俺還沒有走出卡文期,好痛苦,愛你們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