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重又坐在了后庭寂靜的窗子前,看著對面屋檐上落著的兩只白羽鳥兒。水蔥似的指甲捻起杏花糕,揉碎了喂給它們。它們并不怕人,直直地落在我的窗前。我只道是月色如水兩茫茫。
心里不是不亂的。
這種地方,即便我只想要干干凈凈做個雅妓便也罷了,未必就可以守身如蓮。畢竟這樣的處地,姑娘的清譽和性命,都是最不值錢的。
眼前重又出現(xiàn)那日那位夫人的話:“美人兒總是有幾分心氣,你若是有處可去,便走吧;若是無處可去,我倒可以給你一個賣藝的活計?!?br/>
后來有個小丫頭私下里告訴我說:“倚芳閣只聲明了你是藝妓,要潔身自好,姑娘還是要用些其它法子的。”我看著那個小丫頭,十分清淺地笑笑,“多謝?!毙南孪胫以诖颂庍€沒有與誰熟稔到這種程度,這樣明白地暗示,那位夫人的意思實在明顯不過了。
后庭還是沒有任何動靜,我覺得無事可干了,索性將琴放在岸上,撥了起來。
碧桃天上栽和露,不是凡花數(shù)。亂山深處水縈洄,可惜一枝如畫為誰開?
輕寒細雨情何限!不道春難管。為君沉醉又何妨,只怕酒醒時候斷人腸。
“姑娘倒是極雅致的人?!庇心腥说穆曇暨h遠飄來,渾厚儒軟。我停下手。心里想著這場賭,我究竟還是贏了。我起身坐在銅鏡前,聽著腳步與木板摩挲的聲音,越來越明晰。直到有人進了門。我并不看他,只是拿著梳子,輕輕地順著長發(fā)。越來越清晰的聲音,直到一只手,輕輕地按在我的梳子上。我松了象牙梳,起身輕輕地移開。
“公子若是歡喜這把象骨梳,送了公子便是?!蔽移鹕肀荛_他,重又端坐古琴案旁。“公子要聽什么曲兒?”我毫不畏懼地看向他的眼睛,那是一雙幽深狹長的眸子。配著天青色長衫,有說不出的神秘味道。
“姑娘隨心就好。”他的聲音慵懶。
我也不理他,雙手撫上琴弦,一時胭脂閣內(nèi)琴音清淺。屋子里靜極了,除了我的琴,連呼吸聲都微不可聞。他收了象牙梳,并不置一詞?!肮硬挥X得浪費銀子嗎?”我說。音線淡靜。
“哦?”他偏過頭,饒有興致地看著我。
“雖說浥塵初來乍到公子尚不至于一擲千金,可這倚芳閣姑娘春宵一夜,可不是尋常金銀可得的。若是普通姑娘便也罷了,又偏偏是個呆在天上不肯下凡的仙女兒,公子不覺得是吃了大虧嗎?”我清淺笑,只當對他的眼神絲毫未覺,低頭繼續(xù)撫弄我的琴。
“你怎么知曉你不值得千金呢?”他的語氣突然淡淡地戲謔開來?!拔铱墒腔俗阕愕囊蝗f金,才能坐在這里呢?!彼蝗挥谜骑L(fēng)將銅鏡前的凳子拉近了幾分,在我的琴對面坐下,這才懶懶的開了腔:“仙女不下凡,我如何不能飛上云霄去尋呢?”
“呵呵——”我輕輕地笑出聲。“富家子弟都這樣不愛惜銀子嗎?只是為了一夜相對,便肯這樣大度?!?br/>
他的手也撫上琴弦,于是原本的箏音,升了一個調(diào)子?!拔抑皇峭蝗缓闷?,仙女為何不下凡塵?”
“也許是因她是丑角兒?!彼氖种赴醋〉谖逑?,我便剛好躲過這根弦,彈出其它的調(diào)子。而他聽著我的琴音,依舊只是把手放在五弦。
“我很好奇能彈出那樣出塵高山流水調(diào)子的姑娘,究竟該是什么模樣?!彼纳癫赏蝗徽J真起來,露出了孩子一樣的表情。
“公子可是聽錯了,浥塵今兒可沒彈曲子?!蔽业恼Z氣繼續(xù)清清淡淡。
“哦?”他將另一只手攤在檀木小桌上,將腦袋湊上去?!澳蔷彤斒俏衣犲e了吧?!彼@樣說?!澳憬惺裁疵郑俊彼麊?。
“公子為我擲了萬金,竟然還不曉得我的名字嗎?看來這萬金不值?!蔽业氖种敢琅f在琴弦上撫弄,撥出一個接著一個的調(diào)子。只是落了五弦。
“我曉得,你叫柳浥塵,我只是好奇是哪三個字?”他依舊壞笑著看我。放開了五弦,把另一只手也放在桌子上。
“渭城朝雨浥輕塵,客舍青青柳色新。
勸君更盡一杯酒,西出陽關(guān)無故人。”
我還欲答話,他卻搶了先。“原來真是王摩詰的《送元二使安西》。你既然這樣通詩書,何苦還來這種地方受罪?”我看著他并不答話,良久他說:“我也撫一曲給姑娘吧?!?br/>
一曲作罷。他抬起頭,正對上我的眸子,他看著我,眉目里是盈盈笑意。他這樣似笑非笑地看著我,手懶懶從下面拿出來反扣在桌面上,竟是一枚銀鏢。
“你這是聘禮嗎?”我笑?!肮涌蛇€沒見過我?!?br/>
我的話剛說完,他突然攬住我的腰退到一旁。有凌厲掌風(fēng)掠過來,古琴和小案霎時兩半?!拔遗獕哪愕那伲娜召r你?!?br/>
這是他對我說的最后一句話。之后從小窗外翻身出去。我低頭將琴拿起來。幾乎是同時,聽到外面?zhèn)鱽響蛑o的聲音:“你們還真是陰魂不散啊,人家姑娘家的閨房怎么好動手,想打架???先追上我再說?!陛p輕地笑出了聲。
他撫那那首曲子,名喚《桃夭》。
桃之夭夭,灼灼其華。之子于歸,宜其室家。
桃之夭夭,有蕡其實。之子于歸,宜其家室。
桃之夭夭,其葉蓁蓁。之子于歸,宜其家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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